第65章佛魔两幻身(完)
“那年三月十七傍晚,你与师父争执之事我们起初并不知情,我记得是晚饭时,大抵戌时二刻吧,我和江师姐去给师父送饭,却发现叫门无应。”“我们二人觉得古怪,又叫了大师姐和师兄们来,他们喊了片刻,里头也毫无动静。外头看守这时才说,你此前与师父吵了片刻。”“我们怕出岔子,便干脆破门而入,门一开,便见师父已经血溅当场,那鬼主玉棺也不见了一一”
“我们惊痛难当,待去请其他几派掌门过来,便听闻你在地牢中被围住,说南宫霁和傀蛊翁都被你放走了…而师父屋内,凭着那枚香囊和师父身上剑伤,凌千山和郑文德立刻指明凶手是你一一”
季无忧语声艰涩,“师父致命伤在心口,肩头和腹部也有四道伤口,每一处伤口,皆是创口细长,内里血肉模糊,正像是云崖十九剑所致。而那香囊上绣着两只飞燕,我们都见过,一时连我也不知如何反驳。”“再后来,便是我们装殓了师父遗体,想等事情查个明白,奈何,他们竟对你严刑逼供,一副不死不休之状。没了师父,我们也没了说话的份,我见势不妙,这才偷偷放你走。最后我们扶棺回了云崖,将师父她老人家葬在了云崖后山之中。”
薛婵听着,却也与她打探来的并无两样,她凉声道:“那两个看守是何人?”
季无忧道:“看守是玉宸派内门弟子,事后我仔仔细细查了,身家清白。”薛婵难以置信道:“那竞真是密室杀人了……师父苦修五十余载,当世之中,无人能在十招内要她性命,而凶手不仅会云崖十九剑,还能利落杀了她,更还悄无声息的逃脱了…现场打斗痕迹如何?师父可曾中毒?”季无忧道:“奇怪处就在这里,师父并无中毒之象,现场除了打翻的茶盏和墙上两道剑痕外,也并无其他打斗痕迹。凶手似乎只用五六招便将师父毙命。微微一顿,季无忧艰难道:“也因此,他们说杀害师父之人武功厉害是其一,更要紧的,乃是与师父十分亲近,是令师父毫无防备之人。”薛婵听得冷笑,“除了我之外,就算师父并无防备,其他师姐师兄也很难将师父毙命,更何况外头还有守卫--还真是凶手只能是我了。”薛婵虽是兰道微第七个徒弟,但其禀赋之绝艳,早在金兰大会上便已名动江湖,当年几个徒儿之中,也的确只有薛婵能与兰道微交手二十招之上,兰道微之死,竞然成了一个无解的迷局……
谢雪濯这时道:“世上并无真正的密室,那屋子可有古怪?”季无忧道:“当时是在万灵山总坛一座四层高的木楼,据说是南宫霁父子之居所,师父带着鬼主玉棺,在一楼西北方向的暗室中。彼时魔教虽败,但魔孝教又会用毒又会用蛊,大家怕出岔子,便选了一间暗室安置那宝贝。那暗室只有一道封死的气窗,门也从内门上,我们后来仔细检查了,并无任何机关暗道一谢雪濯听得疑窦重重,又问薛婵,“你的香囊又是怎么回事?”薛婵道:“那香囊乃是一枚药囊,是我本来要送给五师兄晏随之的生辰礼,但早在前一年的金兰大会上,那枚香囊还没送便已遗失了。”谢雪濯剑眉拧起,“金兰大会?那届金兰大会在乾元二十二年九月,也就是说,你在半年前就已经遗失的香囊,竟出现在兰掌门遇害现场?”薛婵点头,“五师兄的生辰在十月,那香囊只绣了飞燕,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名字绣上去,从云崖去苍梧的路上,我还补过几针。金兰大会开始之后我全心应战,也未去管,但我夺魁之后检查包袱时,便发现香囊不见了。”“一同不见的还有一只钱袋子,里头本也没多少银两,我也记不起来到底是在沿途客栈遗失,还是在苍梧派遗失,只当是偷钱的小贼摸走了一一却想不到隔了半年,竞然出现在了师父的遗体旁……”谢雪濯面色格外严峻起来,“无论起初是为偷钱,还是为别的什么,那香囊最终出现在了案发现场,说明谋害兰掌门之人,就在你那届金兰大会上,而他们费心嫁祸于你,自然也当是魔教余孽一一”薛婵心腔发紧道:“这便是说一一连续两届金兰大会都有魔教细作?”薛婵夺魁的金兰大会,在乾元二十二年九月,谢雪濯夺魁是在乾元二十五年十月,前后隔了三年,却都有魔教中人作乱一一谢雪濯笃定道:“定是如此一一当年金兰大会仅仅一月之后,苍梧便被灭门,魔教定然早就让细作混迹其中,这细作摸走了你的香囊和钱袋,或许一开始并未当回事,但到了半年之后,却正好利用此物栽赃于你一”这般推演倒说得通,薛婵背脊发凉道:“但倘若是魔教余孽,真能将我的香囊保管半载吗?他们不可能提前知道看守鬼主玉棺的是我师父啊。”季无忧也道:“不错……当年万灵山之战,其他几家掌门身受重伤,只有我师父负轻伤,再加上师父名声在外,很得大家信任,这才肩负此般重担,那魔孝教细作不可能如此神机妙算啊。”
谢雪濯摇头,“这其中或许存在某种巧合与内情,如今能肯定的,是有魔教细作潜伏中原武林多年,至今还未露出马脚一一”说着话,他深深看薛婵一眼,“魔教行事素来无忌,但他们竞会刻意栽赃于你,也实在离奇,你当年可曾与什么人结仇?”血衣楼要杀六大派掌门,只管杀了逞威风便是,这一招栽赃嫁祸的确怪异。薛婵仔细回想片刻,摇头道:“没有一-云崖同门相亲,对外我亦很少与人为敌,除了江陵程氏老夫人不喜欢我之外,我还真不知何人记恨我。”季无忧道:“当年江陵程氏未来万灵山一一”薛婵一笑,“这我知道,程氏不可能与魔教勾结的,他们痛恨魔教还来不及。”
话说至此,薛婵幽幽道:“傀蛊翁是四年前才消失无踪,在他之前,便已有人潜伏中原名门,咱们如今得将这二人一齐找出来才是一一”她说着抚了抚胸口,除了一股刺痛之外,并未过于重伤,想到她那一剑该受的反噬,她有些感激谢雪濯,“谢大侠,看来又废了你不少修为。”谢雪濯闻言不赞成道:“你就不该出手。”薛婵眯起眼睛,轻哼道:“我回来便是要为至亲报仇,若能忍下这口气,我也撑不到如今了。”
谢雪濯欲言又止,见她面色煞白,终是未再多言。傍晚时分,杏林春内外才善后完毕。
宋灵修果然找到了弟弟宋文修的遗体,而如薛婵所料,金一寒三人此前也的确将药尸和培药的腐液,都弃在山涧暗河之中,直到去岁枯槐村瘟疫引来不少关注,他们才紧急将河道清理一番,再将本就塌方的通路堵得严严实实。三位“活菩萨"皆是草菅人命之辈,消息不胫而走,整个长清镇皆是人心惶惶,然而金一寒三人为恶,所谓“豨神"却的确为本地百姓信奉。谢雪濯带着周序几人,将长清镇里正寻来,告知金一寒几人罪过之后,将豨神祠交由了里正掌管。
而“杏林春"蔚然气派,周序和金远志也不敢占,只道要将房舍财物典卖,所得银钱分给众仆从后,余下的捐给本地百姓,也算一场功德。而后散尽家仆与药行伙计,大家各讨生计去,毕竟此处沾了不少人命,寻常百姓避之不及。如此议定,便只剩魔教细作令众人忧心忡忡。杏林春花厅之中,众人齐聚于此,谢雪濯道:“前年的金兰大会,贺行舟得了邪功心法,开始修习,而乾元二十二年的金兰大会,魔教已准备灭门苍梧,且时到今日,还是不知当年到底是何人给了他们机关道破解之法一一”谢雪濯隐下薛婵香囊一事不提,然而话音落下,李妙音道:“难道不是云崖那妖女透露的吗?这不是众所周知吗?”谢雪濯瞟一眼下首位上的薛婵道:“此事并无实证,如今大敌当前,没有实证之事,会将我们引向错误方向,这也正是那魔教细作希望的。”李妙音想反驳,然而仔细一想的确没有人证物证,便只好作罢。玄照和尚道:“那之后如何查那细作呢?”谢雪濯道:“此间事我会尽快送消息给郑师叔,一切听他安排,诸位有何建议也可一并道来一一”
众人面面相觑一瞬,李妙音道:“苍梧如今出了这等事,自然是要走一趟的,还是不能排除鬼主玉棺就在苍梧的可能一一”于怀忠带着剩下三名苍梧弟子,此刻站在末位,连同座的资格都无。他梗着脖颈道:“好,大家要查便查,苍梧不怕查!若苍梧本身有鬼,贺行舟为何要来长清镇作孽?这一来一去岂非不便?!你们要查,明日我们就启程苍梧山!贺行舟虽为掌门,可他一意孤行令苍梧蒙羞,正好请大家给苍梧一个清白。”
他一脸大义凛然,倒令人有些信服。
玄照和尚道:“苍梧山据此地也就两日脚程,咱们就都再走一趟苍梧山吧,看到什么查到什么,写下来派人送往各门各派,好令江湖知晓。”谢雪濯道:“如此自是甚好。”
其他人闻言也无异议,这时玄照忽然想起一事,看向季无忧道:“季施主,魔教细作喜欢在咱们举办盛事时浑水摸鱼,今岁金兰大会在云崖山办,还请尽快知会楚掌门以作防范,虽然还有半载之久,但越早防备越好。”早年间金兰大会两载一办,后来,因万灵山之战耽误了一届,如今,又恢复成两年一次,今年正好轮到了云崖派。云崖因薛婵之故,在这几年颇受非议,此番阖派上下皆想用金兰大会重振声威,自是一万个上心。季无忧道:“师傅放心,我明日便送消息给掌门师姐。”玄照点了点头,一旁李妙音叹道:“今年江湖上不太平啊,一开年岭南就出了事,令洗剑阁和岭南十三门元气大伤。如今,又是苍梧再遭一难一一武林上下皆以咱们六大派为首,如今两家出事,我们其余四家定要同心同德才好。”在场者李妙音地位最高,她一言落定,众人皆是附和。眼见时辰不早,又议了些同行安排,各家便纷纷散去,其他人本就宿在杏林春,也不忌讳此地生过血案,纷纷歇下不提。谢雪濯和苏家兄妹等人本就歇在客栈,自仍往客栈去,季无忧刚与薛婵相认,自也要同行,于是两个年轻弟子也一并跟了来。一行人刚出杏林春,燕真便忙不迭道:“薛婵武学百晓生的本事我早就见过,她何以知道那些苍梧派的机关道破解口诀我也懒得问了……但你们两个!你们那几招双剑合璧的剑法是如何来的?!”杏林春人多眼杂,燕真已憋了一整天,其他下无悔墓的几人也好奇极了,此刻纷纷投来疑惑目光。
薛婵一阵头大,与谢雪濯对望一眼,二人皆是语塞。燕真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很快挤眉弄眼揶揄起来,“哎哟,我就说怎么在客栈时你们两个要单独说私话,原来这么快就”“那徐泾兄弟乃是血亲,人家练了几年才能配合得当,你们两个相识不到月余就这般心有灵犀了…”
“哎哟,谢大哥,真是看不出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