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高中完

“北大文理医全面强势，拥有国内顶尖的实验室资源，其科研实力和硬件设施在基础研究领域遥遥领先，但宿舍条件相对紧凑，六人间没有独立卫浴，不过每层楼都有自习区，适合能吃苦、对学术极度专注的同学。”“清华的工科是强项，尤其计算机系的智能实验室，有专门的 AI算法实践课。而且食堂有三十八个窗口，每天换着花样做，便宜又好吃。”画面中出现了一张张食堂的照片，除食堂环境外还有铺设整齐的出餐口，红烧排骨，蛋黄鸡翅,糖醋里脊，各色美食码得整整齐齐。“南京大学的天文学专业有自己的天文台，每周对学生开放观测。但老校区的宿舍没有电梯，住在六楼的话，每天上下课要爬楼梯，适合想要减肥的同学。台下发出轻微的笑声。

PPT 最后一页停留在复旦大学的光华楼夜景时，江予臣按灭了投影仪。教室后排的同学“啪"地拉开灯绳，日光灯管嗡鸣着亮起，将房间里的昏暗驱散。随着光明再一次占据主导地位，教室里同学的声音也活络了起来。有同学支着脑袋沉思：“这么多好学校，虽然也有瑕疵，但瑕不掩瑜，你说我去哪所学校好呢？”

他同桌残忍地打破他的美梦：“这是学校好坏的问题么？这是你上不上得了的问题，别在这做青天白日梦了！”

男生立刻捂住耳朵，主打一个掩耳盗铃。

“学委学委，你们路上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啊？”“怎样才算趣事？”

时叙单手支着下巴，手肘抵在桌沿上，眯着眼看着被同学包围在中间的少年。江予臣的身上恢复了从前的闪耀，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真好。

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到了下半学期，黑板上出现了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的字样，中间数字一天天减少，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压迫，又带着说不出的惆怅。

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班上流行起了互相写同学录。“时叙一一”少女红着脸上前：“可以帮我写几句同学录么？”“嗯。"时叙接过厚厚的笔记本，沉吟少许后在上面写下：【愿你前程似锦，不管到哪里，过去多久脸上笑容都阳光灿烂】最后还附上了一个笑脸。

“谢谢，谢谢！”

“时叙，我的..….”

“我七.……”

同学录就是你给我写，我给你写，如果有人都没人找他写，大概会十分挫败。幸运的是，时叙没有这个烦恼，一个课间，他的手都写累了。余光撇向江予臣，看到他也写了许多。也是，学习委员怎么会没有人气。“时叙一一”

清冽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时叙呼吸一滞，看着那个身影穿过嘈杂的教室向自己走来。少年逆着光的身影看起来格外清俊。"也给我写几句吧。"

他微微俯身，发梢带着洗发水的薄荷香，轻轻地飘进时叙鼻尖。“呵？啊！”

时叙如梦初醒，飞快接过他手上同学录，心脏砰砰地跳动着。写给江予臣的留言么？

握着笔的手有些紧张，时叙深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一段话出现在他脑海，带着最真挚的祝福。

他提起笔：

【希望江予臣同学平安顺遂，喜乐安康，一辈子快快乐乐，没有烦恼。】写完，他脸红了红：“字有点丑。”

“没有啊，很有你的特色。“江予臣拿回了同学录，很快离开了。对于他来说，这大概就是他收到的祝福当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吧。时叙心里莫名惆怅，过了会，他用力拍了拍自己脑袋一一别在这感时伤怀了，有这时间，不如多背几个英语单词！距离高考还有7天，班主任最后召开了一次班会，主题是“梦想”。所有人，畅所欲言。

最先上台的是班长，她是个开朗活泼充满魅力的女孩，她走上台，大大方方地道：

“我的梦想是将来在某一个领域，会成为无法取代的人，至少，不是轻易能够被取代的人。”

班主任用欣赏的目光看着她：

“确实，如果能够成为某个领域不能轻易被取代的人，说明你一定做出了非凡的成就，老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班长下去后，下一个是她同桌，女孩有一点点害羞，她说：“我的梦想很简单，就是以后能够赚足够的钱养活我自己，然后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班主任：“这听起来简单，实行起来也不容易哦，加油！”“我想从事计算机有关工作。”

“我想自主创业，赚够了钱就急流勇退，回乡种田。”“我想.………”

时叙上台，高大俊美的少年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他自信满满地说：“我的梦想是从事音乐相关工作并且成为大明星！”台下同学起哄道：“我们相信你，时叙你当上大明星之后记得给我们签名啊！”

“放心，一定！”

江予臣走上台，他的背脊挺拔，尚且稚嫩的脸蛋抿着一个认真的表情：“我还没有找到长远的目标，不过我近期的，非常想要实现的梦想是能够一个人独立生活。”

“真不愧是学委，目标做的非常踏实！”

不知情的少年们叫嚷着，江予臣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时叙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泛出隐秘的痛。他虽然不知道江予臣具体家里情况，但他看得出来，他急于想要改变现状的决心，所以他才那么用心地学习，因为对于普通人来说，学习是唯一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高考前三天。

高考前一天。

高考。

高考结束。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时叙觉得自己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地炸开了。像是沉在深水里憋了整整三年，此刻终于猛地浮出水面，鼻腔里涌进带着草木气息的风，连呼吸都变得又深又畅，世界骤然开阔。他自诩自己对高考并不是很看重，可原来，还是受到了名为“高考"的束缚。高考完毕回到家的那天，他通宵打了游戏。接下来的几天，班级群里聚会邀请就没间断过，时叙偶尔也会应邀出去玩，但是每一次都没有江予臣。

一个礼拜后，毕业典礼。

一大清早，他就在房间里捣鼓自己的衣柜。“这件不行。”

“这件好幼稚！”

“这什么衣服啊？”

他在镜子前反复折腾，一会换这件一会换那件，活像要登T台走秀似的。他爸妈在门口对视了一眼，悄悄关上了门。他妈：“我就说他有心上人了吧？”

他爸点头：“确实。”

二老十分体贴地叹了口气，祝福儿子：“希望他能不留下遗憾。”天空呈现出被水洗过般的透亮，时隔一个礼拜回到学校，时叙竟然有种说不出的怀念，大概是因为心里知道，从此脚下这个地方，就不再是他能够随意进出的学校，而是"母校”。

他到的不算早，教室里已经七七八八坐了不少人，时叙下意识地朝那个座位望过去，果不其然看到了早已入座的少年。这是时叙自高考那天后第一次见到江予臣。江予臣穿了件简单的白T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比平时更显清瘦。头发好像剪短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他正坐在位置上和同学说着什么，他的坐姿随意，笑容轻盈，有一种格外的松弛感。此前优秀如江予臣，也不免受到高考影响，整个人如同拉紧的弓弦，但现在他浑身流淌着舒适的光彩，剪短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碎发在六月的阳光闪闪发光，衬着他轻柔的笑，漂亮得不可思议。江予臣的后颈开始发热，一半是被光照的一半是因为快速流动的血液。今天，也许会是最后一次见到江予臣。

从早上换衣服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许多人在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心情好参加同学会的时候还能见一面，心情不好干脆不联系老同学，那就仁么都断了。

江予臣不觉得时叙是那么冷漠的人，可是谁知道呢，就算能见面，也只是相视一笑，在限定的短暂时间内互相回忆往昔的“同学"关系。他不想要这样一一

他如同擂鼓响动的心脏告诉自己，不想要这样一一“江予一一”

“江予臣，过来。"班主任朝着江予臣招招手。江予臣顺势起身，朝身边几个同学点了点头，跟着班主任离开了。同学纳闷：“这都毕业了，还有什么事啊？”“学霸的事情你少猜。”

班长笑着说：“可能是待会典礼上演讲的事。”“演讲？嗯，是我们学委能干的事！”

几人嘻嘻哈哈笑了起来，最后一次为自己班上同学感到骄傲。时叙有一丝遗憾，但也深深为他骄傲。

上午九点，毕业典礼准时开始，最后一次高中国歌，所有人肃然起立，紧接着是校长发言，主任发言，流程有些枯燥，但幸好他们校长还算有趣，发言并不是很官方，时间也不长。

轮到学生代表上台演讲，时叙竖起了耳朵，听老师喊：“接下来，有请学生代表一一江予臣上台发言。”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江予臣从左边楼梯上台，缓缓走到了舞台中央。“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三年前，我们带着忐忑走进这个校园；今天，我们即将带着不舍离开。但毕业不是终点，而是新旅程的起点一一江予臣的演讲稿颇为官方，但所谓情人眼中出西施，在时叙听来，这分明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他演讲结束，时叙红着脖子热烈鼓掌。典礼持续了一个半小时，从礼堂出来，大家就跟猴子回到树林一般。班主任及时维持秩序：“大家先自由活动一会，等11点一起拍照啊。”“知道了！”

因为今天不收手机或者相机，大家早一个个抓着好朋友一起出去拍照了。时叙在人群中寻找江予臣的身影，他想，他想要.……终于，在紫藤花架下他找到了江予臣。

“江.…….”

少年脚步猛然顿下，江予臣不是一个人在的，他面前还站着一个少女，少女脸上含着羞怯光芒，那表情十分熟悉。

是郑瑶。

两人说了会话，江予臣就跟着郑瑶走了出去，鬼使神差的，时叙跟了上去。他们一直走到后操场的小树林，那儿位置比较偏僻，很少有人过去，又有树木遮掩，故又被称为"告白圣地”，时叙的心心脏狂乱地跳动着，耳边嗡嗡作响。郑瑶想要干什么？难道她也想向江予臣告白？江予臣会答应么？

如果他答应了，自己还有告白的需要么？

那自己算小三么？

杂乱的没有逻辑的念头充斥着他的脑海，中午的阳光格外得明媚，将树枝对面的一方角落照得亮堂堂的，无一处遗漏，让人能清晰看到少女脸上的羞赧和勇气。

“江予臣，我喜欢你！”

四个字砸向时叙脑袋，他头晕目眩，徒然地张开嘴死死地盯着缝隙对面的少男少女。

别答应别答应别答应一一

江予臣露出一个讶异神色，少许后，他抿唇认真地说：“抱歉，我心里唯一的愿望就是尽快独立生活，在大学毕业之前一”“不，在能够独立生活之前，我都不会谈恋爱，对不起。”他没有答应！！

喜悦并没有维持很久，下一瞬，时叙的心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下去。江予臣没有说“我只把你当做朋友"之类常用的拒绝语，而是说“在能够独立生活之前都不会谈恋爱”。

时叙自觉自己比大多数人了解江予臣，他一直看着江予臣，他知道他的固执，了解他的执着，也隐约明白一些他的痛苦。他知道江予臣的“独立生活之前"是认真的。也就是说，虽然他拒绝了郑瑶，但如果自己告白，他大概率也会拒绝自己。那自己对他来说，是不是就是一个“曾经向他告白过的普通同学"？才想到这个可能，时叙的大脑就发出剧烈的抗拒：他不想，他不要！他不希望自己仅仅是一个过去失败的告白者！

如果江予臣的梦想是“尽快独立生活”，那么自己会守护他的梦想，自己不会打扰他，不会阻碍他学习，生活，掌握自己的命运。自己可以等到他“独立生活”，然后再由一个老同学的身份进入他的生活，向他告白，这样成功的几率就大多了。

自己也可以生活，长大，实现自己的梦想，然后他们在一起，就可以像爸爸妈妈一样幸福地生活了！

大脑的防御机制在得到“被拒绝"的答案后努力地说服自己，来缓解被拒绝的痛楚。

对，自己可以在恰当的时候出现，证明自己不会成为他“独立生活"的阻碍，而是能够和他一起生活，一起面对未来的那个人！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心里，第一次有了“未来”，“生活”的具体概念。他再一次深深地看了小树林里的少年一眼，然后毅然踏步，离开了这个留下他秘密和决心的地方。

“时叙，你去哪了，快过来跟我们合照！”才回到教学楼，时叙就被人一把拉住了，他往外面瞥了一眼，看到江予臣也被人拉了过去。

谁也不知道，在那个小树林里发生过什么。拍照过后，同学们又兴起了向喜欢的人索要校服的第二个纽扣活动。校服上的第二个纽扣最贴近心脏，是离一个人真心最近的地方。索要这颗纽扣表达了“我喜欢你"的心情，而愿意送出纽扣则意味着接纳了这份心意。时叙当然不可能把纽扣给别人，他可是个纯情少年！！而且他不但不想把纽扣给别人，还·想.….又和一个同学拍完合照，江予臣略感疲倦，趁着没人找他回了教室。教室里面空无一人，大家全都跑出去玩了，他打了个哈欠，手臂趴在课桌上打算小憩片刻，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时叙轻手轻脚地推开教室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针落下的声音。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才放轻脚步走到江予臣身边，试探着叫了两声他的名字：

“江予臣？江予臣？”

趴在桌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大概是真的睡着了。时叙的心跳忽然变得有些快，他低头看着江予臣衬衫上那颗清晰可见的第二颗纽扣，指尖微微发烫。周围的空气仿佛在慢慢升温，他能闻到江予臣身上淡淡的薄荷香皂味。

一一这样是不对的？不问自取是小偷！

一一这怎么能叫“偷"？一枚纽扣多少钱，你看警察蜀黍接这个案子么？天使和恶魔的交战还未分出结果，少年已经伸出手，手指顺着课桌下方伸向江予臣的校服，只是轻轻扯了一下，纽扣就落到了手心。“呜……“浅眠的少年发出一声梦呓。

时叙飞快地直起身，他的脸蛋发烫，整个脖子都红透了，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少年，他猛地转身，悄悄地退出了教室。走廊里的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那颗藏在手心的纽扣，奔向了蝉鸣未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