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1 / 1)

第25章第25章

三天后,李南熹在单位门口被姜方绪堵了。儿子在派出所关了三天,姜方绪也不得不低头,面色有些严肃地道:“南熹,你和阿霖的事,是我和他爸的主意,和他没有关系,这个孩子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不会三番两次地出现在你跟前,你这回做得也太绝了。”李南熹向来怕她,每回一见到她,就不自主地有些紧张,抿了抿唇道:“姜姨,我和他婚约都取消了,他还来找我,不是骚扰是什么?”姜方绪一噎,但见李南熹还算心平气和,知道李南书没和她通气,略微放了点心,缓了语气道:“南熹,阿姨和你道歉,这事就这么算了,好不好?”又补充道:“退婚的事,是我们不对,阿姨给你补偿。“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两百块钱来,丈夫让她拿点钱出来表态,她本来是不愿意的,忽然想起来李家人别的不说,骨气是有的。

这钱啊,她笃定李南熹不会收。

李南熹确实第一时间就摆了手,“阿姨,我不要的。"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起来,她自己不缺钱,她妹妹是缺的。南书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了,床上的被单补丁套着补丁,就这么一套铺盖卷,她还去哪都背着,当个宝贝一样。

姜方绪听她这样说,越发装腔作势地道:"南熹,你不要嫌少,给你爸买点吃的也好,或者租个好点的房子。来,拿着!”李南熹眼眶微微发红,一把推了过去,像是受了什么屈辱一样。姜方绪心里毫不意外,面上却有几分为难地道:“南熹,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

李南熹打断了她,“姜姨,这点钱怕是不够。”“什么?”

李南熹鼓足了勇气道:“姜姨,宋霖的工资一直要上交家里,这几年我俩吃饭、看电影的钱,按一月十块钱算,五年也得有600吧?一人摊一半?加上一年三次节礼,我往你家拎的,加个100?”李南熹算了一下,道:“200块钱赔偿,加饭钱、节礼钱,一共是600块钱。”

姜方绪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可置信地道:“南熹,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俗气了?”

“嗯?你不是要赔偿我吗?赔偿200块钱,债务400块钱。"李南熹见她不高兴,声调立马弱了下来。

姜方绪沉着脸道:“我家拿不出来。”

“那……那就不赔偿吧!"李南熹转身就往单位走。姜方绪咬了咬牙,“行,你等会儿,我一会给你送来,然后你去派出所说,宋霖只是和你闹了误会。”

“好的,阿姨。”

姜方绪见她红着眼睛,一副懦弱的不得了的样子,心口瞬时堵得慌。一个小时后,姜方绪看到儿子出来,立即扑过去把人抱住,“阿霖,妈的心肝啊,受了不少罪吧?”

李南熹见他胡子拉碴的,憔悴得很,心里也有些难受,低着头,转身就要走。

宋霖一眼看到了她,喊了一声,“南熹!”姜方绪见他急慌慌的,猛拍了一下儿子的背,恨声道:“你可不要再犯蠢了,妈妈花了600块钱,才让人松口,把你放出来的。”姜方绪越想越气,当着李南熹的面道:“到底不如以前了,这人啊,一旦尝到穷的滋味,什么脸面、骨气都可以不要了。“那600块钱,她是越想越心疼。“妈,你别乱说,南熹不是这种人。“宋霖完全不相信,他爸是百货商场的经理,很多人和他做朋友,都是冲着这一层来的,只有南熹不一样,她是真的看上了他这个人。

姜方绪气红了眼眶,“傻子,你妈可是实打实把600块钱交到她手里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李南熹忽然就转了性子?明明以前心心里、眼里都是他们儿子,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姑娘就没有提过一次“不"的。宋霖还是不相信,“南熹!”

李南熹低了头,什么话也没说,转身就走了。等出了派出所,身后的视线都摆脱了,她微微松了口气,盘算着,等妹妹回来,她可以先带妹妹买几身衣服,再买一辆自行车。她有很多钱了。

大大

皖省渔县。

李南书正在帮方建宏整理会议材料,心里盘算着再等一周,看通知能不能下来,不然就先回一趟江城。

忽听见有人敲门,传达室递了一份材料过来,方建宏看了一眼,就递给她道:“南书,你帮忙看看这份材料。”

李南书接过来一看,“北省”两个字首先就映入了眼帘,懵了一下,抬头看向了方建宏。

方建宏笑道:“是北省省委调研室,南书,这是你的抽调通知。”李南书颤抖着手打开,视线瞬间模糊,“…李南书同志因表现优异,经皖省渔县革委会推荐,现正式调入北省省委调研室任职,请于8月1日之前来我单位报道……”

“南书,祝贺你!”

“谢谢!谢谢方哥!"李南书紧紧地握住方建宏的手,感激之情无法言表。方建宏也为她高兴,“总算没白费功夫,南书,你这一跳可真远,以后我要是能去江城出差,也算有个熟人了,可别嫌我烦。”李南书认真地道:“怎么会?我要把你带给我爸妈哥姐认识,方哥,没有你,我大概也回不去。”

方建宏笑笑,“好说,好说。"他想,他这待遇,怕是卢东樾都得眼红。李南书去副食品店买了很多糖果,回宿舍给其他记者都发了一些,大家的采访稿子基本都快完稿了,气氛还比较轻松,都围在李南书的宿舍聊起天来。其中一个也是公社上来的通讯员忽然道:“你们听说卫思琴的事没?”方宝淇立即就来了精神,“张明悦,你快说,不准卖关子。”“她仗着自己当过记者,和农场主管说可以写稿子,让农场上报纸,一来二去的,俩人就搭上了,给她婆婆发现了,立即就闹开了,听说赔了一笔钱,现在她婆家也松口说离婚了。”

孙逸宁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孙姐,你忘了,我就是泥河公社的,我昨儿回去,听我妈说的。”张明悦又道:“那天她婆婆回家去拿衣服,回来见屋里两个人缠在一块,当时就被惊到了,大喊大叫了起来,引来不少人看。”方宝淇磕了一口瓜子,“可恨没有亲眼看到,哎,等回了市里,可没有这种新闻听了。”

孙逸宁笑道:“以后这边有工作,我们都让你来。”“行,我乐意!”

李南书见她微微垂着眸子,似乎并不是真的很高兴,有些好奇地问道:“方姐,你和卫思琴以前认识吗?”

方宝淇接着嗑瓜子,漫不经心心地道:“嗯,算认识吧,我以前也有个徒弟,她们俩一起竞争一个正式工的岗位,我徒弟人好,笔头也好,就是没背景,被挤下去后,家里逼着她嫁人,结婚后那男的有家暴习惯,三天两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

有人问道:“她父母不管吗?”

方宝淇磕了一口瓜子,“早后悔了,可没法管,男方兄弟多,打也打不过。”

她说的轻描淡写,大家都沉默了下来。

李南书问道:“那能离婚吗?”

方宝淇点头,微微吁了一口气道:“能离,大队书记出面,男方家写了一个条子,给八百块钱就离婚。”

孙逸宁皱眉道:“男方这是笃定小蓉家不会拿出这笔钱来,八百块,在农村算是天文数字了。“多少社员家里,平均一个月三两块钱都攒不到。李南书回身拿了180块钱,“方姐,回头麻烦你帮忙给她。"100块是二姐给她的,80块钱是她先前攒的。

方宝淇不嗑瓜子了,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道:“你都不认识她。“她是第一回正视李南书,以前看着人还行,能聊几句而已,私心里,也觉得李南书运气好,县里这么多人愿意帮忙。

这一回,她忽然觉得,有些人的运气不是凭空来的,是自己攒来的。“方姐,我认识你就行,这钱本来是我二姐结婚要用的,现在也用不上,给你正合适。”这可比送贺礼有意义多了,贺礼不过是锦上添花,这个叫小蓉的姑娘,是等着钱脱离苦海。

方宝淇接了过来,“谢谢!南书,好人会有好报的。”李南书笑道:“那我分点运气给小蓉吧!”闲聊的女同志们,纷纷回去拿了钱来,一小会儿功夫就凑了480块钱。方宝淇眼睛含泪地道:“多了,多了,她爸妈凑两百了,我凑了三百,这加一块儿多了八十呢!”

孙逸宁道:“给她留着用吧!"又道:“卫思琴走了,县里不是空出来一个岗位吗?回头我们去陈县长那边反映反映,章小蓉我有些印象。”李南书提醒道:“先别给她婆家知道了,不然怕是更不会放手了,离婚一定要拿了证才行。"现在乡下很多人结婚、离婚的都不去拿证。方宝淇点点头,“好!我都知道,你们放心吧!"她看了下时间,有些激动地道:“我现在就去,保准晚上回来给你们一个好消息。”当天晚上,方宝淇就回来了,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事办成了,李南书问道:“方姐,离婚证领了吗?”

“领了,小蓉说要来给你们磕头,我让她在家歇歇,回头再说。”张明悦拍着手,有些兴奋地道:“我觉得我们这次聚在这里写稿子,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孙逸宁笑道:“是,这可比什么采访有意义多了,比得奖也有意义多了。”李南书见事情解决,也替那姑娘松了口气。第二天一早,李南书坐车回了公社,在公社大院门口下的车,预备问下卢东樾迁户籍的事。

不想,她刚进来,就遇到了杨书记,杨书记喊了她一声,“南书,采访结束了,这是回来了?”

李南书点头,“是,书记。”

杨书记又笑问道:“上次听黄书记说,你被抽调回城了,祝贺祝贺啊!”李南书微微笑道:“材料交到革委会了,具体还不清楚呢,谢谢杨书记。”那通举报电话是公社打来的,她那天匆匆回来办材料,知道这事的人并不多。杨书记眼睛微动,“哦,还等通知啊,南书,你肯定没问题。那今天过来是?”

“我找下卢东樾同志。”

“你去,你去,人在呢,我刚看到了。”

“哎,好,杨书记再见。”

卢东樾办公室就他一个人,正埋头写材料,见到她来,非常意外,“南书,今天怎么回来了?”

李南书轻声道:“请你帮个忙,"把她怀疑举报她的人是公社领导的事说了,末了道:“回头我的户口要迁走,还得公社通过。”卢东樾点头,“你放心,这事到时候我全程盯着,你现在就先去大队开社员关系转移证。过两天开党委会议,商议这一批工农兵大学生迁户籍的事,到时候我把你的一块递上去。”

李南书忽然想起来,把孔真真的事给忘了,又问道:“孔真真走了吗?”卢东樾摇头,“没走成,被举报了。”

李南书一惊,心想,她没动啊!就听卢东樾道:“有人把举报材料寄到了她申请的大学去,说她下乡不满两年,不符合招生要求,又说她道德有瑕疵,污蔑别的同志。那边寄了信过来核实。”

李南书隐隐觉得,这不会是苏清溪做的吧?卢东樾催她道:“你赶紧先去生产大队开证明,我在这等你。”“好!”

李南书先去找大队书记给她开了证明,又找许会计清算了她的工分,有一百五十个,都转让给了李二婶子家。

她回知青点的时候,大家都很为她高兴,吕晓蕙道:“南书姐,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希望,我也要像你一样,把下乡插队当一项事业来做。”黎琼玉打趣道:“那你得先把麻绳搓好。”吕晓蕙脸一红,“不会了,我以后干活一定认真干。”李南书把武静仪给她寄的自学丛书拿了出来,道:“先前我有个姐姐寄的,我回城再买一套,这套留给你们,大家抽空都学一学,以后或许能用得上。徐永兰接话道:“要想申请工农兵大学,也得学,不然入学了,底子太差,咱们也难为情。”

骆一勤这天刚好也从粮站回来,把书接了过来,“行,我动员大家学。”李南书还去了一趟李二婶家,把自己的暖水瓶、脸盆都留给了他们,李小牛很舍不得她,李南书抱着他和小花道:“答应姐姐,好好读书好不好?以后小牛、小花只要能考得上,姐姐就给你们出学费好不好?”李二婶在旁边听着,忙道:“这怎么行?南书,你已经帮我们很多了。”李南书笑道:“婶子,这是我和孩子的缘分,我走出了北山大队,我也希望以后小牛和小花能走出去。”

李二婶子的眼泪立即就掉了下来,“哎,好,南书,婶子谢谢你。不管他们以后能不能出去,婶子都谢谢你这份心意。“她男人是夜里偷吃饼干,突发哮喘噎死的。

为什么会偷吃饼干呢,因为他不想给孩子们尝一点饼干屑,自己半夜爬起来,偷偷吃。

她每每想起,都觉得死得好。

可现在,和他们无亲无故的李南书愿意帮孩子们出学费。李南书给李二婶留了二姐的通信地址,让他们有事给她写信来,“小牛、小花可得好好学习,以后才能给姐姐写信,好不好?”两个孩子都应了下来。

等把东西都收拾打包好,黎琼玉骑车送她到了公社,临走前,南书抱着她道:“琼玉,你人聪明,一定要好好学习。”黎琼玉应道:“放心吧,南书,“又有些伤感地道:“下回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以后要是升职、结婚了,都得给我写信来,让我也高兴高兴好不好?”李南书点头。

黎琼玉又问道:“南书,是那个叫什么树的吧?”李南书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笑着道:“对,陈树深。”黎琼玉笑道:“哎呀,那照片搁你饼干盒子里放了几年,我早看见了,他站在我们知青点门口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真好,我的姐妹,祝贺你心想事成!”

“谢谢你,琼玉,也希望你越来越好!”

“好!你去办材料吧,我回去了!”

“嗯!”

李南书去找了卢东樾,他带着李南书找了黄书记,黄书记听说李南书也要迁户籍了,笑道:“交给东樾给我你一起办了吧,哎呀,南书,你这回真的可以回城了,太好了。”

李南书又有些为难地道:“黄书记,我回城的事,还烦请您帮忙保个密,我怕又出现什么事儿。”

黄书记立即表示理解,“行,行,你放心!"心里却是想着,一会得问问卢东樾,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卢东樾道:“等公社把证盖了章,我就给你送过去。”“好,谢谢东樾同志!”

“不客气。”

把李南书送上了去县城的车,卢东樾就转身回来了,一进来,黄书记就把他喊了过去,“东樾啊,前头李南书那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卢东樾就把她因堂爷爷被举报的事说了,“那天材料就要寄走,举报电话是当天打的。最后听说是县里几位领导出面,给她出具了一份证明放进去了。”黄书记越听越皱眉,“这不胡闹吗?公社都在她的鉴定材料上盖了章。“黄书记几乎一下子就猜出来是谁,李南书的档案材料可没几个人能看到。卢东樾趁机道:“黄书记,这回李南书的户籍迁移也要公社盖章。”“行,我知道。”

“哎,好,"他知道这事算稳了。

7月10日,卢东樾带着公社盖的户籍迁移去找了李南书,两个人又一起去公安局走最后一步程序。

7月11日,卢东樾把李南书送上了返城的火车,“南书,祝贺你!”“谢谢,东樾同志,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卢东樾道:“先前还答应我以后去申城上大学的,看来是不算数了。”李南书笑道:“以后要是有机会上大学,一定会优先考虑申城。”卢东樾摇摇头道:“去京市吧,那里可能更适合一点。“她进了省委,要积累人脉、打开圈子,去京市进修最合适不过。李南书瞬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感动地道:“卢同志,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卢东樾微微笑道:“可不是嘛,如果没有突然跑来的一棵大树…“见南书发窘,他没有再说,朝她伸出了手,“南书,一帆风顺!”“东樾,也祝你一帆风顺。”

等李南书上了火车,卢东樾在站台上望了很久,他想,如果时光回溯,他会不会建议李南书去给陈树深回信?

他想,大概还是会的。

如果时光再往前回溯一点,他大概在第一次见到李南书的时候,就站到她跟前来,做自我介绍,那年其实是197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