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24章
李南书微微叹气,把钱收好,在邮局附近下了车。径直去了排队打电话那边的窗口,等话务员问她要打哪里,她报了爸爸单位的号码。
等那边传来"李丰泽同志已经调离岗位,抱歉,我们无法帮你联系到他…”她心里的猜测,落了实。
她早觉得二姐说话有些奇怪,什么不要打电话,不要一个人回家,明明婚礼在即,却对宋家、婚礼闭口不提。她提起姜方绪来,二姐也一点情绪都没有。她猜家里肯定出事了。
她原本以为,苏清溪去了农场改造,故事没有按照原定的轨迹发展,哥姐的悲剧不会再重现。压根没想到,在原著小说开始之前,家里竞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李南书放下话筒,又重新让话务员拨了一个号码,宋家。接电话的是姜方绪,李南书喊了一声:“姜姨,我是李南书,我打电话回去家里没人接,我给二姐和霖哥买个羊毛毯,您看合适吗?他们应该还没有准备吧?”
电话那头的姜方绪愣了下,“是南书啊?你还不知道吗?”李南书的声音缓了点,“什么事啊?”
“南熹和我们阿霖的婚事取消了,那个什么羊毛毯,你先留着,等回头你二姐结婚你再问问看,就是怕得等个几年呢!"姜方绪的语气里有几分幸灾乐祸,先前李东淮的张狂,她还记恨在心。
“姜姨,怎么会忽然取消呢?你们同意了?我爸妈也同意了?这么大的事…姜方绪“哎呦"了一声,“你还不知道吧,你爸被下放了,你二姐啊,心肠是真好,不想连累我们家,哎,这门婚事就作罢了。怎么,你家里没和你说啊?"姜方绪越说越起劲,“哎,话说起来,你们这家人真奇怪,你妈对这些继子女掏心掏肺的,你这个亲女儿,竟然在乡下待了五年了。”又“啧啧”叹了两声,“这会儿家里出事了,知会都不知会你一声,不会压根就把你忘了吧?”
李南书淡淡地开口道:“所以,我爸被下放了,宋霖立即就当起了缩头乌龟,要和我二姐取消婚约?”
李南书对宋家的薄情寡义也是开了眼界,宋霖可是和她二姐谈了五年,当初她家好的时候,不说宋霖了,就是姜方绪也一口一个“心肝宝贝"地称呼二姐。姜方绪立即不高兴地道:“怎么,你家这条船沉了,要拉着所有人跟你们一起陷入泥潭吗?你这姑娘,年纪不大,心眼可怪毒的”“姜方绪,我爸被下放了,你当我家就没人了?你嘴巴这么不干不净的,难听话没少对我二姐说吧?你等着…
姜方绪一点不将这个姑娘放在眼里,“哼,就你还放狠话呢?行,你来我家啊,我等着。"她笃定李南书没法回城。又笑道:“你年纪小,我也不和你一般见识,你喊我一声′姜姨',我给你出个主意,你这情况,要想回城,花钱可没用,得脱光了往那被窝里钻,有舍才有得……
李南书忽然就不气了,以前也只觉得姜方绪有些强势,没想到她爸一出事,这人能说出这么恶毒的话来。她庆幸二姐没有嫁入这样的人家,不然怕是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谢谢你,让我二姐及早跳出火坑,你放心,等我回城去,一定会登门拜访。”
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就知道能从姜方绪这里听到真相,好嘛,这宋霖变脸还真快!也明白二姐为啥瞒着不和她说,她这暴脾气,是真想冲到宋家去,给宋霖几闷棍。她想着,不管能不能回城,下个月她都得回去一趟。她二姐那性子,还不知道为这事掉多少眼泪,心里怎么受煎熬呢!从邮局出来,李南书去找了方建宏,把自己家的事说了,方建宏愣了下,“什么时候的事啊?”
“应该是这两个月,消息还没传到我们生产大队来,"她猜她大哥中间可能也拦了一下,大哥怕是没想到,她会忽然调回城去。又或者,大哥觉得他能在短时间内帮爸爸摘了帽子?李南书想了想,又道:“方秘书,别的都还好,就是姚主任、马组长都给我写了证明材料的,我想着去和他们说声。”“是得去一趟,"方建宏又安慰道:“南书,事已至此,你也别多想,能回去就回去,不能回去,咱们再想想办法。”
“好,谢谢方同志,自从我来县里后,仰仗你帮忙很多。”“没事,咱们也是投脾气。”
方建宏提议陪她一起去见姚主任,李南书见他桌面上堆着好些文件,婉拒了他的好意。
等她到姚家的时候,姚穆兰正在院子里浇花,姚安安也在,见到她来,俩人有些意外,“小李同志,是出什么问题了吗?”“姚主任,我怕是对不住您了,我刚得知,我爸被下放农场了,您昨天才给我写的证明材……”
姚穆兰倒是镇定得很,“你爸爸原先在哪个单位工作?”“江城安置工作领导小组。”
姚穆兰心里了然,革委会下面的小组,“也是老革命了?“见南书点头,又道:“孩子,你爸在江城安置工作领导小组,你还在这边插队五年?他要真有什么问题,你怕是早就回城了吧?”
李南书抬头看着她,就见姚穆兰又道:“你但凡动了靠家里的心思,先前也不会求到我这儿来,我这份证明材料一点没写错。”李南书有些担心地道:“可是……可是会不会连累您的工作?您帮我是出于好心,我总不能恩将仇报!”
姚穆兰摇头,“我也是老革命,十几岁就跟着党跑了,这点儿事算什么?这风向啊,变来变去的,现在是个事,说不准以后就不是事了。我们这一批老了,建设华国,还要靠你们年轻人。”
怕她自责,又道:“昨天时间紧急,我也没多说,今天你既然过来,那我也叮嘱你两句,保持本心,心存善念,这是我对你的期待,你能做到的吧?”李南书默默点头,“能,一定能!”
姚穆兰笑道:“行,好孩子,回去吧,你要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您好好休息,打扰您了!”
姚安安送她出来,“南书姐,听说你要回城了,真为你高兴。”“谢谢安安,“想了想又道:“先前以为是我帮你,没想到,其实是你帮了我。”
姚安安摇头,“南书姐,不能这么算,你帮我的时候,没想着我还钱,我姑姑帮你也是一样的,世界上总是好人多点,对不对?”李南书怔怔地点头,“是!"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一下。从她知道自己穿在一本书里后,她一直有些茫然,只想着早些回城,和家人团聚,未来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她都没有想过。
可是今天,她忽然就有了目标,纵然这是一本小说的世界,可是她周围的人,是真实的,是有血有肉的,那些在困苦中挣扎的人,也是实打实地经受着痛苦、迷茫、绝望的。
她希望自己也能像姚主任一样,做一盏不畏风雨的油灯,能为更多的人照亮前行的路。
这个时代,她能做的事,可做的事,真的是太多了。“南书姐,等你回城了,能不能和我通信啊?”“当然可以,"李南书想了想,留了她二姐的地址,“等我工作稳定下来,我把新的地址寄给你。”
“好!”
李南书又去革委会找了马有德,马有德听完后,说了一句让李南书记了一辈子的话,“小李啊,我觉得我无形中做了一件好事,怕是真的改变了你的人生轨迹。”
“马组长,您不怪我吗?”
马有德摇头,“你太小看我们了,这什么斗争,你当我们年轻的时候,经历过的少吗?任何一份文字材料,下笔之前,我们都是深思熟虑的,你说的这事儿,我心里早就考虑过了,回去吧!”
李南书走到门口的时候,马有德忽然喊了她一声,“小李啊,记得我叫什么名不?”
李南书忍不住笑了出来,缓缓地道:“马有德同志!”“好,记得就好!”
李南书知道马组长是在逗她,但若干年后,她出了书,第一时间就寄给了马组长几本,书里有个小章节“一生难忘渔县情”,马有德、姚穆兰、陈涛和方建宏的名字都闪耀在其中。
大大
李南熹从渔县回来,第一时间就告诉母亲,妹妹要调回城的事。舒向芫喜极而泣,“这个孩子,竞然真的靠自己回来了?”李南熹想了想,还是如实道:“妈,我这次去渔县,看着她大热天跑得连口水都没法喝,才知道回城有多难,太难了。”如果是她,大概一辈子都没法回来。
“妈,我这辈子都欠南书的,她……她是代我下去受的苦。”舒向芫拍了拍她的背,“你们姐妹俩感情好,都舍不得对方受苦、受委屈,南熹,好在你妹妹要回来了,你也别多想了。”李南熹收了眼泪,想起来正事,“妈,咱们换个房子吧?妹妹回来看我们住这儿,心里怕是不好受。”
舒向芫摇头,“南熹,现在咱们得低调些,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你爸的事,你这次过去,没告诉你妹吗?”“你让我别说,我就忍着没说了。”
“那政审……”
李南熹道:“有点难,但是南书说是过了。”舒向芫张了张嘴,有些下不去口,南熹一岁就没了妈,打小身体又不好,家里上下都疼得很,就养成了没什么主见的性格。半响道:“过了就好,以前是怕她在乡下,自己都自顾不暇,不想让她多担心,她又是个爱操心的,现在人要回来了,家里的事瞒不住的。”顿了一下,舒向芫又有些不放心地道:“宋霖那边,你的态度得强硬些,要是回头给南书发现,怕是又去闯祸事。"南书为了南熹,跑到人家家里,堵在巷子里打架的事都不少。
那些年,她没少为女儿打架的事,去学校和家长道歉。“妈,我知道。南书回来之前,这事我一定处理好。"李南熹回答的很坚定,和她妹比起来,宋霖真的不算什么。
是以,当两天后,宋霖再次出现在她单位门口,她直接返身回去找了保卫处的同志,说有人骚扰她。
宋霖都没反应过来,就被保卫处的人带走了。临走前,眼里还有些不可置信,喊着问道:“南熹,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连张华莉都被她的举动惊住了,“南熹,那不是宋霖吗?这事要传到他单位去,他怕是不好做人。”
李南熹不在意地道:“他天天来堵我,我也不好做人。“连累她就算了,要是连累她妹,那她真是让宋霖消失的心都有了。张华莉喃喃地道:“你怎么去了一趟皖南之后,变化这么大?”李南熹只道了一句,“忽然想通了,谁都没有家人重要。”宋家这边,姜方绪自从羞辱了一顿李南书后,这几天都颇觉解气。忍了两天,到底忍不住,这天晚上丈夫回来,她把这事提了两句,“你说好笑不好笑,还巴巴地打电话来,问我毛毯怎么样?不说已经取消了婚约,就算没取消,我也看不上那东西。”
见丈夫不吱声,又道:“你说,这姑娘在乡下待了几年,眼界都窄了,我家能缺一床毛毯吗?”
宋金生皱眉道:“人家是好心,她家家教严,这姑娘是实打实地在乡下吃苦的,还想着从口缝里扣出来一点,给二姐送一份贺礼。”一张羊毛毯,就是中等的,也要五六十块钱,不算便宜。姜方绪睇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舍不得这门婚事?”宋金生点头,“李丰泽要是没出事,这门亲事是我们家高攀,李家几个孩子,个顶个的出息,就是这老小,能在乡下待这么几年,都不简单,要你儿子去,怕是几个月就闹着回来了。”
姜方绪不屑一顾地道:“那是舒向芫傻,就这么一个亲乖女,舍得送到乡下去磋磨。”
“妇人之见!"宋金生有些不解气地道:“她有这个底子,以后要是和她爸、她哥一样去政府上班,这段经历就是她的本钱!”姜方绪不相信,也不想和丈夫掰扯,不说话了。宋金生叮嘱她道:“亲家做不成就算了,你可别得罪人。”姜方绪"嗯"了一声,丝毫没提对李南书言语上的侮辱。隔了一会,又起了话头道:“我前些天看到了中学同学汪敏娟,你有印象吧?她前头那个丈夫死了,不是带着女儿改嫁一个姓苏的吗?日子过得挺好的,我看她后头生的那个女儿就不错,长得好,性子又娇娇软软的,给咱们儿子介绍介绍?”
宋金生道:“再等等吧,阿霖对南熹还愧疚着,你提这一茬,肯定得和你翻脸。”
“行,行,等半个月再说。”
宋金生又道:“那姓苏的,现在在哪里来着?”“革委会,最近调过去的,是个主任,不然我能想着给阿霖介绍?”夫妻俩正聊着,忽然有人来敲他家门,宋金生一出来,就听道:“宋叔,你快去钢铁厂那边的派出所,宋霖在那边骚扰女同志,被人家保卫处的人送到派出所去了。”
屋里正喝着茶的姜方绪吓了一跳,手里的白瓷杯子立即就落到了地板上,“刺啦”一声,却是一点顾不得地面的碎片和水渍,忙出来问怎么回事?那人道:“我也不清楚,电话打到了我们单位,我们领导让我来家里说一声,你们快去看看吧!”
姜方绪恨恨地道:“一定是李南熹!”
宋金生转身回去拿了些钱,“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可别留案底了,早说你对人家客气一点,结亲不成,可不能结仇,你看看这事闹得。”“我……我哪知道,李南熹忽然发疯,明明先前对阿霖一副百依百顺的样子。"姜方绪忽然就心虚起来,担心心是不是自己羞辱李南书的话,给李南熹知道了?
她对李南熹、李南书这么有恃无恐,就是因为知道李南熹心里有她儿子,她做得过分一点,有李南熹从中周旋,李家的人不会把她怎么样。这…这李南熹,怎么就忽然发疯了呢?
宋金生提醒她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回头儿子没了工作,我看你还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