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1 / 1)

第23章第23章

李南熹纠结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试探着问道:“南书,你政审通过了吗?我想起我们家有个堂爷爷去了湾省,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影响?”李南书摇头,“没有,那不是直系亲属,而且早些年我就把这条写上了,从来没出过事,二姐,你放心,我的政审材料今天就寄出去了。”“哦,那就好。”

李南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有些人,如果爸爸、妈妈有下放之类的问题,是不是政审就没法通过啊?”

李南书望了她一眼,“二姐,怎么忽然说这个?”“就是……就是忽然想起来,就问问,我听说有些人为了能过政审,还要和成分不好的女朋友分手。”

李南书望着她道:“二姐,你是不是担心陈树深那边啊?你放心,他脑子好使,去乡下插队都能调到平江市拖拉机厂去,他到哪都会有份工作的。”李南熹知道妹妹向来聪明,也不敢多说,点了点头,“那就好。"心里想着,今天得想法子给大哥打个电话过去。

“南书,我一会得去一趟邮局,给宋霖打个电话,我这趟过来是临时起意的,没和宋霖说,回头他找不到我,怕是得着急。”“行,二姐,我一会带你去。“又望着她笑道:“怪不得我昨天一提到宋霖,你就心不在焉的,我还以为你俩闹别扭呢?”李南熹心虚了一下,“没有,你这小脑瓜子,一天到晚净瞎想。”“我这是像大哥,爸说,大哥是家里心思最多的,我排名第二。”李南熹没有戳破她,爸爸说的是"长兄心眼多,幺妹爱操心。“那时候,南书不过四五岁,就天天跟在她身后护着,她一遇到什么事,南书就像一个小牛特子一样,冲到她前面来。

明明南书比她还小四岁呢!

等到了邮局,李南书怕她在,俩人不好说话,自觉地去旁边副食品店等着了。李南熹很快拨通了大哥的电话,把南书要调回来的事简单说了下,然后道:“大哥,南书说她的政审通过了,你说,这可能吗?”李东淮回道:“爸爸的消息,大概还没送到北山大队去,她是调到省委去,省委这边知道爸爸的情况,如果同意接收她,就没问题,如果不同意接收…李东淮顿了下,轻声道:“南熹,这一关,看南书的运气了。”李南熹拿着话筒的手,一下子就紧了,她想说,“哥,南书费了好大的劲,才争取到了这次机会。”

她还想问,“哥,不能给南书想想法子吗?”可是,话到了嘴边,她没有说出口,她知道大哥确实没法子,大哥但凡有一点法子,也一定会帮南书的。

她多说一句,不啻于往大哥心口上撒盐。

沉默了一会后,李南熹平静地道:“好的,大哥,我知道了。“等挂了电话,压了好一会儿,才把喉咙里的哽咽压了下去。李南熹从邮局出来,就看到了南书在门口等她,她不想让妹妹察觉到异常,勉强笑了一下,“南书,什么时候来的?”“刚到,二姐,你怎么像是不开心?姜阿姨接的电话吗?”“嗯,宋霖不在家,我让姜阿姨和他说声。”李南书知道二姐的未来婆婆有点强势,和她道:“宋霖申请到房子没有,等你们结婚了,要一大家子一起住吗?”

李南熹随口谄道:“分开住,你别管这个了。”李南书见她这样说,也就没多想,“二姐,这边的米面很好,我们去买一点,你带回去给大家尝尝,给宋家也分一点。”“好!"李南熹这时候忽然想起来,忘记问大哥,要不要把爸爸的事告诉妹妹了?她来之前,妈妈是让她不要说的,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一上午,李南书带着南熹买了米面、豆丝,和一些今年的新茶,和她道:“回去给爸爸尝尝,这边社员自己采的茶,炒茶的手艺可能不是很好,叶子却是顶好的。”

李南熹点头,“嗯,你先前寄回去的茶叶,爸爸就很喜欢,还分了好些给同事们尝尝,说是你们生产大队社员自己炒的。"爸爸要是知道,是他影响了南书回城,还不知道怎么痛苦。李南熹不敢再想下去。“哦,二姐,你一说,我忽然想起来了,明天我回一趟北山大队,在村里淘换一点腌兔肉给你带回去吧,我回城的时候,肯定要带很多行李,特产怕是带不了。”

李南熹摇头,“不用,你们生产大队也不近,来回跑多辛苦啊,先前不是吃过吗?带这些就很好了。“又道:“南书,你不要想着给我买这些那些的,你自己多留点钱,你现在都和我一样瘦了。”

“二姐,我看着瘦,可有力气了,身体好着呢!”李南熹望着她,忽然道:“南书,我现在希望能把自己所有的运气给你,只要你能顺利回城。”

“二姐,你放心,我肯定能回去的。“此时的李南书觉得一切都尘埃落定,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不成想,她中午回到县政府,就听门卫师傅问道:“你是石狮公社过来的李南书吧?方秘书找你,让你回来就赶快去下。”李南书担心是有急事,立即把粮票塞给了二姐,让她自己先去食堂吃饭。李南熹见她急匆匆的,“行,你快去,我自己能管好自己。”“好的,好的。”

李南熹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老天啊,让我妹妹顺利一次吧,让她回城吧!”

李南书这边,一到方建宏办公室,就听他道:“南书,上午革委会马有德打电话来,说你被举报了,隐瞒家庭成分。”李南书有些发懵,“没有啊,我家确实出身中农,我爸年轻时候就参加了革命,我妈在中学当老师,没有什么家庭成分问题。”方建宏道:“说你爷爷去湾省了,有敌特的嫌疑,"见她面色发急,忙压了压手道:“先别急,南书,你这个名额,眼热的人怕是不少,马组长说为了以防万一,你最好让县里领导给你写一份证明材料。”怕她不明白,补了一句:“等于找人为你的人品、思想做担保,你觉得谁合适?”

李南书刚准备说“陈县长”,方建宏就提醒她道:“陈县长今天下乡调研了。“我只认识陈县长啊,方秘书,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方建宏思量了一下,道:“南书,我带你去找陈县长的爱人吧,她是革委会副主任!她听陈县长说过你的事,对你算有一定的了解。”李南书头有些发晕,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慌,得解决问题,勉力稳住了心绪,“行,方秘书,你更有经验一点,这回全靠你帮忙了!”方秘书笑了一下,“你在我这帮了半个月忙,也到我帮你一回,你要是信我,我就带你去找姚主任。”

李南书苦笑道:“我现在恨不得你是我亲哥,我好多指望你一点。”方建宏失笑,“行,行!”

半小时后,方建宏带她到了陈县长家,和她解释道:“姚主任最近身体不好,动了一个手术,还在家里休养。”

李南书马上明白,这是方建宏拿自己的人脉给她帮忙。等见到革委会副主任,李南书完全懵了,“您……您不是安安的大姑吗?您是革委会副主任?”

对面的姚穆兰气色还不是很好,微微笑道:“李同志,我们又见面了,小方,你俩这么急匆匆地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方建宏忙道:“姚主任,您认识李同志?太好了,有件急事,我们本该找陈县长的,但是他下乡调研了,我就带着李同志来请你帮帮忙,是这样的……姚穆兰听他们说完,立即就皱眉道:“行,这事找我也是一样的,我认识李同志,可以为她的人品做担保,我现在就来给她写材料。”方秘书忙把自己准备的材料递了上去。

李南书看了一眼,竟然罗列了她在生产大队办识字班、养兔子扩食品源的事,又到让工农兵大学名额,再到揭露王朝胜假劳模,立即对方秘书的行政能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心里又有些好奇,她在大队的事,方秘书是怎么知道的?姚穆兰稍微看了一遍,就开始提笔写,最后自己又加了一项“助人为乐”,说她在车上为农村姑娘解围买车票,让这姑娘得以在家人手术前见一面。姚穆兰写到第二页的时候,李南书的心微微定了一点,她想人的一生哪能事事如意,但在她跌入低谷的时候,有这么多人愿意拉她一把,何尝不是她的福气?

从姚穆兰手里接过证明材料的时候,李南书眼睛微微有些湿润,“姚主任,我不知道说什么,真的很感谢您的热心帮忙。”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姚主任,您为我写证明材料,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啊?要是我家的成分真有什么问题.……”她担心万一这回真因堂爷爷的事把她刷下来,会不会影响姚主任?姚穆兰笑道:“你看看我写的,没有假的吧?我是为你的人品证明,可没提你的家庭成分,我写的是事实就行,你放心吧!”缓了口气,姚穆兰接着道:“我私下和你们说句心里话,现在唯出身论,不知道淹没了多少人才,李同志,你的情况我清楚,这份证明材料,我很乐意执笔,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李南书眼眶微微发热,觉得这薄薄的两页纸,犹如千斤重。这个年头,这样的一份担保,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她不过是为姚安安付了四毛钱的车费。姚穆兰拍了拍她的手,“李同志,只盼着你以后能做出更多为民谋福利的实事来,好,话不多说,我不说谢谢,你也不要说谢谢了,快去交材料吧!以后要是回渔县来,记得来我家玩。”

“好!”

两个人立即带着材料,去革委会找马有德,马有德见是姚主任写的,拍了一下大腿,“真有你们的,连姚主任都能请得动,“说着,又拿了一张纸,写了几句话,签了自己的名字,递给李南书道:“走,我带你去找郭组长。”组织组的郭组长拿了材料,让秘书装进了材料袋里,邮差就等在一旁,李南书亲眼看着她的材料被寄走。

她想,“真的尽人事,听天命了。”

从郭组长那出来,马有德轻声道:“是你们公社那边来电话举报的,我和老郭有些交情,和我漏了两句,小李啊,这名额也就是在县一层推荐,要是到公社,你怕是连个影儿都摸不到。”

李南书立即抓住了关键,“公社?”

马有德摇头道:“匿名举报,你这个名额,眼热的人不少,他们可能以为把你拉下来了,自个的人就能顶上去。我想着,有一就有二,别回头出了县,还被人举报了,不如现在就让县领导给你写份证明,也放心点。”李南书忙道谢,“这回多亏了您帮忙出主意。”“也就是你,我知道你准能找到人给你写证明材料,要是换个人,我才不会出这个主意,"马有德又笑道:“哎呀,我看我以后必然得在你的回忆文章里,留个名了。”

李南书郑重地道:“马组长,谢谢您仗义帮忙,您可能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好说,好说,等你的好消息。”

等从革委会出来,方建宏都擦了一下汗,心有余悸地道:“今天还真不容易,幸好姚主任愿意帮忙,不然…

李南书问了一句,“方秘书,陈县长去哪了?”“你们公社啊,说是有什么事,要陈县长下去看看。哎,说来也巧,举报电话也是你们公社打来的。”

真的是巧合吗?李南书忽然想起卫思琴的话来,“你等着吧,除非你永远别想回城,你但凡想回城,就知道厉害了!”会不会就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是陈县长力荐的,材料又是今天就要寄出的,举报电话是今天来的,等陈县长回来,黄花草都凉了。

她只能白白认栽。

方建宏笑道:“李同志,算你运气好,有姚主任的这份证明,不说你没有出身问题,就是你真有这方面的问题,怕是也能过审了。”“姚主任夫妻俩,都是好人。“这时候的李南书并不知道,方建宏一语成谶,她也确实因着姚主任这份担保,一路顺航。方建宏笑道:“那是,不然我能提议带你去找姚主任。”“方秘书,这回真是多谢你帮忙,不然我怕是像只无头苍蝇一样乱转,总之,大恩不言谢,我心里记一辈子!”

方建宏摆摆手,“我们年轻人,就该互帮互助,"顿了一下,又道:“其实卢东樾同志也帮了点忙,上午我找你找不到,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去,让他去了你们生产大队,让知青们说下对你的印象,不然你以为我那份材料是从哪整理出来的?”

李南书一怔,半响道:“我感觉我最近肯定是得了什么福运。”方建宏道:“等正式调令下来,可得请我们吃喜糖!”“一定!”

李南书再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了,李南熹看到她,“蹿"的一下,从椅子上起来,“南书,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李南书看她眼睛红红的,“二姐,你不会还哭了吧?哎呀,没事,没事。”“真没事?"李南熹有些不确定,等听妹妹说,革委会主任给她写了证明材料,才松了一口气,抱着妹妹,轻声道:“南书,你要是回不去,我一辈子心都难安。”

她现在觉得,和宋霖分手算不上什么事,她只要她的妹妹能回城,能有个前程可奔。

“二姐,没这么严重。”

李南熹摇摇头,她亲眼看见向来坚强、乐观的妹妹,为了回城哭红了眼睛,看见她在这热暑天里,一口饭都顾不上吃,来回奔波。她的现世安稳,是她妹妹在背后托举的,如果不是南书,该经受这一切的,是她!

李南书又安慰了她几句,二姐的性格向来多愁善感,李南书也没有多想。第二天上午,李南书就把二姐送到了车站,轻轻理了下二姐被风吹乱的刘海,笑着和她道:“二姐,下回再来这里,就是我回城了。”李南熹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好!提前给我拍个电报,我去车站接你。”顿了下,又道:“家里可能没人,你要是不说一声,怕是到了家,都没法进门。“心里却想着,这次回去得重新租个房子了。关于爸爸的事,她到底决定不说,让妹妹好好享受这一段回城之前的轻松时光吧!李南书并不知道她的纠结,眼看火车要开了,靠近她耳朵边,轻声道:“二姐,我在攒钱呢,等你结婚的时候,保准送你一样漂漂亮亮的礼物!你等着吧!”

李南熹愣了一下,微微笑着道:“好,谢谢南书。”等上了火车,李南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低声祈祷着:“老天爷,让我妹妹心想事成,让她回城吧!”

李南书回去坐公交车,买车票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包里多了一百块钱,立即明白过来,这是二姐塞给她的。

心里不由惊呼:“天呐,二姐这是把自己的嫁妆钱,都给了我吧?"转而又想到:“会不会,她已经不需要购置嫁妆了呢?”大大

北省江城。

自从接到二妹的电话后,李东淮心里就一直存着事,当天晚上就去找他在省委任职的师兄刘一鸣询问他爸能否申诉的事,对方道:“东淮,你现在一定得沉住气,先把你自己保住,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李东淮微微垂了眼,明白师兄的意思,“我小妹不容易,她16岁不到就下乡了,如果这次被卡在住…”

刘一鸣道:“东淮,南书现在也不到21岁吧,她还年轻,在基层再锻炼锻炼,也没什么不好的,"顿了下,又道:“这次的名额很难得,她既然能争取到,说不准也能凭运气回来呢!”

李东淮点了一下头。

刘一鸣又道:“东淮,叔叔的问题不算严重,很明显是属于误判,但是现在正在风口上,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东淮,你向来是最沉得住气的。”李东淮苦笑了一下,“我自己倒没什么,就是觉得对不住妹妹。”刘一鸣拍了拍他肩膀,“东淮,要振作!你是家里的长兄,可千万不能灰心,黑夜只是暂时的,未来定然是光明的。"又补充道:“你妹妹这次要是真能冲破层层障碍,回到江城来,以后的路怕是比你还要耀眼。”李东淮微微笑了一下,“是,她很厉害的。”“给她一点空间,让她自由生长,如果真的能进省委,等待她的考验还有很多呢!你啊,就是关心则乱。”

这句话彻底打动了李东淮,他相信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