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李南书和卢东樾道别后,就往宿舍去,忽然听到有人喊她,抬头一看,是卫思琴!
不过半月光景,卫思琴变了好些,原来两个显俏皮的小辫子,现在乱糟糟地绑着,整个人看上去没什么血色,只见她开口道:“李南书,你下手真狠,我不过是和你说了几句玩笑话。”
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李南书皱眉道:“我写的稿子,是据实写的,没有添油加醋,卫思琴,你如果觉得我下手狠,怎么不想想,你姑父一家下手狠不狠呢?赈灾的水利钱都贪,社员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他还要人勒紧了裤腰带,去给他家的大房子添砖加瓦。卫思琴眼里浮了一点嘲讽,“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那是我姑父做的。”李南书淡淡地道:“和你没有关系,你现在哭什么?”卫思琴还要再说,她身后的妇人忽然呵斥了一声,“行了,都要去农场的人,还吵什么吵?自己不干那龌龊事,谁能拿你怎么样?你怪别人做什么?”卫思琴没理那妇人,只恨恨地看着李南书道:“李南书,你做事这样没有轻重,怕是不知道暗地里得罪了多少人,你等着吧,除非你永远别想回城,你但凡想回城,就知道厉害了!”
李南书没有在意,心里有些奇怪,她身后的妇人是谁?看着不像她妈妈。等回到宿舍,隔壁的方宝淇给她解了惑,“那是她婆婆。”李南书懵了一下,“怎么会?她不是没有结婚吗?”方宝淇嗤笑了一声,“没有领证,但是在老家办了结婚酒,也就上个月的事,男方是她们公社供销社主任,压根不知道她当姘头的事,她婆婆说,男的要了她回去,当个宝一样供着,要什么给什么,没想到还被戴了绿帽子。”李南书听得有些瞠目结舌,“她胆子还真大,都办喜酒了,还敢和水利局的副局长缠在一块?”
孙逸宁道:“她后面就算想脱身也不容易,武洪涛怕是不会轻易放手,“顿了一下,又道:“这回俩人也算自作自受,卫思琴在革委会那边,交代了不少事,武洪涛怕是得吃枪`子了。”
李南书有些好奇地问道:“那卫思琴呢?”方宝淇道:“下放农场,她婆家也是奇葩,觉得在卫思琴身上花了不少钱,不愿意离婚,她婆婆又担心她在农场勾三搭四,要陪着她一块去农场呢!”李南书听完,也不得不说一句:“真有想法。”孙逸宁淡淡地道:“她这婆婆不是好糊弄的,她要是再不安分些,以后怕是有得苦吃。”
方宝淇哼了一声,“就她那性格,能安分下来?孙姐,你等着看吧,怕是没几天又搭上新人了,哎,不知道这次采访能在这边待几天,我还真想把这场戏看完。"她和孙逸宁一样,都是从市里下来的记者。又朝李南书道:“南书,回头我们走了,要是有新闻,可得写信告诉我们啊。”
“好,方姐。”
方宝淇叹了一声,“我现在就抓心挠肝的想知道下一场戏,这要是电影就好了,两三个小时就能看个过瘾。”
孙逸宁拍了拍她胳膊,“宝淇,南书这回做得挺好的,你回头也帮忙和革委会通讯组的领导聊聊,问问他们那要不要人。”“好,好,没问题。”
李南书立即道谢。
方宝淇道:“没事,我现在可比孙姐还想你留县里呢,回头有什么消息,你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李南书:…
大大大
1973年6月26日,李南书从图书馆看书回来,忽然就听隔壁的孙姐道:“南书,你怎么才回来,快点,去找方秘书,他上午来找你两趟呢!”李南书愣了一下,“什么事啊,孙姐,王朝胜判下来了?“就是这事,也不用特地跑两趟啊?
“不是这些烂人的事,是你自己的事,快去,你要被抽调走了,“孙逸宁的语调里都难掩激动,“南书,这回是正式工!”“啊?去哪?不是当记者吗?"她以为她目前最好的出路是留在县城当记者了。
孙逸宁摇头,“不是,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你快去问方秘书!我去给你打饭,你把事情问清楚了再回来。”
外头的日头有些晃人眼,可是李南书完全感受不到,只听到风在耳边呼呼地吹,树上的蝉叫一声连着一声,似乎要和她的心跳声比比厉害。她一口气跑到方秘书的办公室,方建宏看到她来,忙道:“南书,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你好一会儿了。”
“我……我听孙姐说了,方秘书,我调到哪了?”方建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给她,“你看看。”李南书接过来一看,“全国省委调研室预选知青登记表"!李南书拿着表格的手微微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这种好事会落到她的头上来?半响没有吱声,怕戳破了这个美梦。
方建宏在一旁道:“各省都预备从下乡知青里抽调部分人员,做农村政策研究工作,具体的工作安排要看各省省委,但可以确定的是,是正式干部。”李南书还有些不相信,“方秘书,这个名额怎么会给我呢?”方宏建笑道:“有好几个领导推荐你,你的名字可是排在前列的,这个表你就在我这填下。”
“那我是被分配到皖省,还是去北省?”
方建宏回道:“我研究了下文件,有些省份愿意接收下乡前户籍地归属于他们省份的知青,你是北省来的吧?可以回北省,在这里勾选一下北省。”等她填好,方建宏笑道:“南书同志,提前祝贺你,省委可不是那么好进的。"前些天他还和卢东樾说,知青回城不容易,没想到李南书这么快就要调走了。
“谢谢方秘书。“从方秘书办公室出来,李南书还有些恍惚,她能回江城了?天上掉下的馅饼,终于砸中了她一回?
她不用等明年,不用考虑去参军了?
她可以回江城,和爸妈哥姐团聚了!
她迫不及待地就跑去邮局给家里打电话,那边却半晌没有人接,她想起来爸妈出差,在她家帮工的汪姐可能回家去了。这么会儿,她稍微冷静了一点,最终通知还没有下来,万一闹了乌龙,家里跟也会跟着她伤心,还不如等通知下来再说。从邮局回宿舍的路上,李南书觉得自己好像怀揣着一个了不得的秘密,迫不及待地想要炫耀,可是不能说,直到看到孙姐,她才悄声道:“孙姐,我能回江城了。”
“哪个单位?”
“省委调研室。”
孙逸宁也有些意外,“祝贺,祝贺,你这一跳,可比我想的还要高,还要远。”
李南书捂着胸口,有些呢喃地道:“孙姐,我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样,这种好事能轮得上我?”
孙逸宁不赞同地道:“怎么就不能轮上你?你走的每一步都脚踏实地、问心无愧,就是轮也该轮到你了。”
“谢谢孙姐!”
这一晚,李南书兴奋得翻来覆去,没有睡着,觉得自己这几年的苦都没有白吃,那些经历的惊惧、担忧、痛苦、茫然都不算什么了,以往的每一步都没有白走,她成了几千万知青里的幸运儿!
她清楚地意识到,她的人生迎来了新的机遇。她睡不着,干脆就爬起来给陈树深写信。说了几句抽调的事,末了道:“陈树深,我离开江城已经五年了,实话和你说,我挺想家的,但是一直不敢说,怕爸妈担心,怕哥姐愧疚。
别人都想着法子回城,我也不敢乱动脑筋,怕影响了家里。上次你走之前,和我说的话,让我想了很多,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乡下,我本来想着采取迂回政策,比如说去参军,看能不能分到江城去。我想,袁姨摘帽子是迟早的事,你是跟着袁姨去的平江市,袁姨要是回去,你大概也会想法子调回去,你脑子那么好使,肯定不止一个拖拉机厂想要你没想到这回,我比你们都早一步回到江城……信写好以后,李南书微微红了脸,但是又觉得,陈树深已经朝她迈了一大步,她也应该超前走一步。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信寄了出去。然后盘算着,要在这最后一个月,在渔县做些什么?
她很快就理好了计划,要多了解政策,特别这几年农业学大寨火热得很,可以找报纸看看。
她成了方秘书那的常客,不是借报纸,就是问问题,有时候也帮方建宏处理一些文字工作。
没一周,方建宏叹道:“南书同志,再这么下去,我都不想你走了,你给我搭个手算了。”
“那可不行,方秘书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方建宏笑道:“行,行,行,我就开玩笑,你这调到省委去,以后可比我有前途,我可不敢留你。”
正说着,电话铃响,方建宏忙接了起来,“好,好,我马上通知。”等挂了电话,就和李南书道:“南书,革委会组织部那边打电话来,说你的政审材料里,少了一份北山大队出具的鉴定材料,今天得补上。”李南书非常无语,“方秘书这都已经下午两点了。“三个小时,她要怎么跑?县里去公社的车一天两趟,下午得到四点呢!方建宏也有些发急,“没有办法,那边说材料明天就得寄走了,说可以等你到五点半,你骑我的自行车回去吧,应该来得及。“又叮嘱她道:“除了生产大队,还要加盖公社党委的章。”
李南书也知道不是问责的时候,借了方秘书的自行车,顶着大太阳骑回了生产大队,直接去找许会计。
许会计一听原委,当下就给她写了一份鉴定材料,加盖了大队的公章。李南书回知青点灌了一壶水,骆一勤看到她急慌慌的,满身是汗,听她说了几句,就道:“我骑车带你吧,这么大的太阳,你来回跑,别热中暑了。从公社去县城的路,有二十多里,都是上坡路,就是他们男同志,怕也得骑一个小时。
徐永兰给她塞了一包桃酥,“真要命,这么热的天。”黎琼玉想了想道:“我也跟着去看看吧,我对县城熟点,要是有什么事,咱们人多点,总没错。革委会的人做事怎么这么不靠谱,要是今天你不在县城,不知道消息怎么办呢?“说着,去老乡家里借了一辆自行车,跟在南书后面。等到了公社,黄书记仔细看了下材料,又问了几句情况,听说这次是各省省委抽调,有些惊讶地道:“这消息也就到了县里,我们公社可一点都不知道,南书,你这回真是运气好,刚好被抽调去县里了。”言下之意,要是在公社,定然是轮不到她的。李南书忙道:“得谢谢黄书记给我这次机会。”黄书记摆摆手,“是你自己努力,快去吧,别误了时辰。”李南书也没和他客套,赶紧走了。
他们几个匆匆地来,匆匆地走,杨书记看到了,走过来问道:“刚才那是李南书吧?她怎么回来了?”
黄书记就把南书背抽调到省委的事说了,杨书记愣了一下,“这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听都没听过?”
黄书记一听话音,就知道了他的心思,他家有亲戚今年工农兵大学没走成,忙道:“这回是县里推荐的名额,我也没听说。”杨书记喃喃地道:“这李南书,还真是有点运气。”黄书记望了他一眼,忽然觉得,当初那个卫校、体校的大学名额,是不是他故意的呢?
黄书记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李南书马上都要调走了,再提这些没有意义。
一个小时后,骆一勤和黎琼玉把李南书送到了革委会大门口,南书道:“你们等我会,一会我请你们吃饭。”
黎琼玉边喘气边摆手道:“回头等你抽调通知正式下来,再请我们也不迟,我们先回去了,你今天跑了一下午,也早点回去休息!”“好,谢谢!”
“快去吧!”
等李南书交完材料再出来,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累得连骑车的力气都没有,蹲在门口休息。
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哎,小李,你怎么上这来了?”李南书抬头一看,见是先前审查图书认识的马组长,忙站起来笑道:“马组长,我来组织组交个政审材料,您这是下班了?”“哦,对,你们抽调的知青得政审了。”
李南书有些意外,“您也知道?”
马组长斜了她一眼,“什么叫我也知道?那场推荐会上,陈县长第一个推荐你,我是第二个好不好?”
李南书微微张大了嘴,“您人也太好了,我先前还那么不懂事……马组长笑道:“我可不是瞎推荐的,你这姑娘,和我共过事,我觉得你挺好,陈县长又说王朝胜的问题,是你调查出来的。”见李南书点头,马组长真心实意地道:“你这小姑娘,年龄不大,胆子真大,敢想、敢干,这个名额非你莫属!”
“您谬赞了。”
马组长摆摆手,“我说的是真话,对了,你发在省报上那篇《1968年,我们奔赴新的天地》,我也看了,文笔真不错。你前头不是说我有雅量吗?以后如果写回忆插队的文章,可得把我名字写上。”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记得我的名吧?”李南书知道他是逗她玩的,还是认真地回道:“记得,马有德同志,谢谢您!”
话一出口,她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从来没有想过,会在渔县遇到这么多好人。
马有德和她握了握手,“李南书同志,不客气,祝你一路高歌!“想了想又道:“不过以后去省委里,说话做事得悠着点,可不能再这么针尖对麦芒的,上头的人,小气的可不少。”
“好,我记下了。”
从革委会回来的路上,李南书的眼泪再也崩不住,下乡的时候她没哭,工农兵大学没上成,她也没哭,她也不知道,现在自己为什么要哭?她想,可能是琼玉和队长顶着大太阳,把她送到了县城,可能是还在会上吵过架的马组长,竞然会推荐她。
她推着自行车,走在渔县的街道上,6月底的晚风降去了白天的燥热,吹在人的身上,带着几分舒爽,李南书的眼泪断断续续,止也止不住,丝毫不顾及路人的眼光。
只是她没想到,当她红着眼眶到县政府门口的时候,会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面前的姑娘穿着一身灰色棉布衬衫和黑色的裤子,身形有些瘦削,脚旁边放着一个木箱子,正在左右张望,不是她的二姐,又是谁?“二姐?”
李南熹一回头,就见妹妹站在她身后,眼睛还红红肿肿的,忙问道:“南书,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李南书扑到了二姐怀里,“二姐,我能回城了!”她的眼泪,很快就濡湿了李南熹的肩膀,李南熹也跟着哭了起来,“南书,是姐姐对不住你!”
李南书忙擦了眼泪,“二姐,你别瞎说,我这是高兴的。走,到我宿舍去,你怎么忽然来了?也不给我发个电报。”“我最近不忙,爸妈又不在家,就想着不如来看看你。”李南书道:“哦,他们还没回来呢?怪不得我前几天打电话回去,家里没人接电话。”
李南熹心口一跳,“你打电话回去了?南书,你以后不要打家里那个电话了,汪姐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我们又都上班不在家。”“好,知道了。”
“二姐,你这次来,能待几天?”
“两天。”
李南书笑道:“行,那明天我带你去商场,以后你和宋霖结婚养小娃娃了,怕是就不好出这么远的门了。”
李南熹呼吸又滞了一下,想着她和宋霖的事,还是再拖一拖,等南书回去了再说吧!
当晚,姐妹俩在宿舍里没聊一会儿,李南书就睡着了,临睡前,脑子迷糊糊地想着,二姐好像有心心事?为什么她每次提宋霖,二姐都要岔过去?这是吵架了?
她太困了,来不及多想,就睡着了,脑海里最后的意识是,等她回城,就什么都知道了。
李南熹却是久久没法入睡,傍晚时候,看到南书的场景,像是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如果她不是不打招呼跑过来,怕是永远看不到南书哭红了眼睛的样子,南书每次都说这好那好的,她心里就有点不相信,可是又想着,南书打小能干,说不定就真的能在乡下过得不错。
原来,为了一个回城的名额,南书也曾费尽心力奔波,她也会在得知能回去后,痛哭流泪。
明明这么痛苦,这五年来,她却不曾和他们透露一句,李南熹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滚了下来,该下乡的人本来是她。
忽然之间,李南熹想起来一个问题,慌得从床上坐了起来,那件事,会不会对南书有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