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1 / 1)

第21章第21章

回去的路上,李南书盘算了下,现在知青回城的途径。一个是工农兵大学,得等到明年,能去不能去,能去哪个学校,都是未知数。一个是“转插”,从皖南转回江城那边乡下,然后在江城参军或者通过招工。还有一个是“病退”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下,李南书就排除了,这种事做了就等于留污点。

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试着去当兵靠谱点,她没有出身问题,能录取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但是去当兵,也得听部队分配,给她分到内蒙、边疆都是有可能的。等回到县招待所,她还是没有理出头绪来。倒是一回去,就听卢东樾和她道:“南书,有件事我忘了和你说,方秘书说卫思琴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

李南书懵了一下,“她怎么了?”

“她找不到你,把市报的孙记者打了,孙记者去革委会举报她收受贿赂,男女关系混乱。”

李南书忙问道:“孙姐怎么样?要不要紧?”卢东樾摇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听说还在医院住着。”李南书当天下午就拎着水果去县医院看孙姐,孙逸宁正坐在病床上看书,见到她来,还有些意外,“你从哪得来的消息?不是被关在县招待所了吗?”“听卢东樾说的,我和他都在图书审查小组,孙姐,这回是我连累了你。”孙逸宁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医生让我在这边观察两天。“顿了下,又轻声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干脆就住下了。真的不怪你,我和她一直就不对付,她估计心头火大,就想找人发泄。”又笑问道:“你听说没,我去革委会把人举报了。“说着,还朝她眨了眨眼。李南书点头,“听说了。”

孙姐微微笑了一下,“你过来,我悄悄告诉你。”李南书倾身过去,就听孙姐道:“她给县水利局副局长当姘头,有两年了,当时她有这个苗头的时候,还是我徒弟呢,我骂了她一顿,她执意一条道走到黑。”

李南书瞪大了眼,"“孙姐,那你去举报她,会不会有影响啊?”孙逸宁摇头,“水利局的武洪涛可经不起查,卫思琴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能平白给他当姘头吗?你想想“姘头′这个词,不外乎是为了钱或权,不管是哪一样,武洪涛都不经查。”

又望着南书道:“你记得我和卢东樾是怎么认识的吧?就因为渔阳水库项目,我采访的时候,跟着小卢好些天,他给我吐口的,光这一个项目,武洪涛就挪了不少钱,我早想举报了,以前顾虑这顾虑那的,这回受你的启发,觉得也应该试一试。”

“那县里查没?”

孙逸宁笑道:“可没那么简单,市里来人了,处理不好,省里也是要管的,渔阳水库可不是小项目。”

李南书出声道:“孙姐,你这回捉了一条大鱼。”孙逸宁点头,摸了摸还有些青紫的脸,“所以这点伤不算什么,很值。“又道:“还是没你勇敢,你看你,一发现问题,立马就反映了。”李南书摇头,“不,孙姐,我是无知者无畏,你是明知山中有猛虎,偏向虎山行。"孙姐在这行做了十来年,一封举报信能引起的连锁反应,她应该很清楚,所以李南书能理解她先前的顾虑,也佩服她最终迈出的这一步。孙逸宁抱了一下她,有些感动地道:“南书,你真是一个共情能力非常高的姑娘,你不知道,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如果我早一点去举报,是不是可以帮助很多人,我鄙夷自己的畏缩、懦弱。”

吸了一下鼻子,接着道:“你大概不知道,那一晚你抱着我说,你有麻烦了,带给我多大的震撼,你明明浑身都在发抖,还是决定要去揭露,南书,是你带给我的勇气。”

从南书坚定地说,一定要去反映的那一刻开始,她的良心就在受煎熬,卫思琴的发疯,不过是给了她一个契机。

李南书颇有些意外,“孙姐,你不要有这么重的心理负担,我们都是普通人,能迈出这一步,已经非常厉害了,不要给自己上这么大的枷锁。”孙逸宁擦了下眼睛,笑道,“南书,你年龄不大,安慰人倒是一套一套的。“想了想,又和她道:“你这次表现好,说不准能在县里留下来。”李南书眼睛一亮,“孙姐,可以吗?”

孙逸宁点头,“应该可以,卫思琴肯定是要被开除的,县里空出来一个记者名额,但是,怕只能当临时工。”

李南书苦笑道:“孙姐,一个县里的临时工,也是我们很多知青,想都不敢想的。”

孙逸宁轻轻摇头,“你不一样,你以后肯定能走的更远,南书,以后有机会,还是得去上个大学。“学历到底是南书的短板,当时要是上个高中,也好些。想着,有些好奇地问道:“南书,我记得你说,初中毕业就下乡了,当时怎么不读个高中呢?”

李南书轻声道:“67、68年,学校里不是常搞运动吗,批这个斗那个的,我爸觉得学校里乌烟瘴气的,不如早点去工厂参加生产,我当时还没想好呢,我家就被举报了,说不配合知青下乡政策,没孩子去插队。”孙逸宁道:“那你上头还有哥哥姐姐,也不该轮到你的?”“嗯,该是我二姐去的,我二姐是早产儿,还不到一岁的时候,她亲妈就去世了,可怜得很,打小身体就不好,我可不敢让她下乡来。”孙逸宁点了点头,“一家有一家的难处。“南书和这个姐姐同父异母,要是她二姐下乡,前头的哥姐未必没有意见。

聊了一会,孙逸宁和她道:“行,你先回去吧,我估摸明后天也就出院了,真不是什么大事,等回头卫思琴的处理结果下来了,我和你说。”“好,孙姐,等你的好消息,那你好好休养。”孙逸宁忽又道:“南书,你和卢东樾走得还比较近?这小伙子还不错,你不妨多接触接触看看?”

南书立即就明白她的意思,笑道:“孙姐,谢谢你的好意,我……我有个同学,我们关系还挺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颊微红,眼睛闪了几下。孙逸宁了然,“当我没说。”

李南书从病房里出来,抬手摸了下微微发烫的脸,呼了口气,忽然听到旁边的病房里有人喊她,“南书姐!”

一转头,就看到了一个姚安安。

“南书姐,你怎么在这儿?我正想着,这两天去找你呢!”“我来看个同事,"见她身后的病房里躺着一个妇人,猜是她姑姑,小声问道:“安安,你大姑身体好点没?”

“嗯,好多了,南书姐,我大姑说等出了院,一定要去谢谢你。"说到这里,小姑娘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大姑没有孩子,把我当亲女儿养,她那天要被推去动手术,怕自己出不来,就想着进去之前看看我,还好我坐上了那趟车。”姚安安正小声说着,身后的妇人醒了过来,朝她喊道:“安安,谁来了?”姚安安立即拉了李南书进去,“大姑,你看我看到了谁,南书姐姐!"说着,上前把大姑扶坐了起来,和李南书介绍道:“南书姐,这是我姑姑。”“姚阿姨好!”

姚姑姑笑道:“姑娘,真是谢谢你,安安性格软,遇到事容易发慌,还好你出面帮了忙。安安说你在县里上班?”

“不是,阿姨,我是插队知青,最近被临时抽调到县里来,过一段时间就回生产大队了。”

姚姑姑笑道:“姑娘,不要灰心,你能被抽调上来,说明是个能干的,有一次机会,就有两次机会。”

“谢谢姚阿姨鼓励,也祝您早日康复。"李南书见她气色不是很好,没有多打扰,辞了出来。

姚安安一直把她送到医院门口,又执意塞了一块钱给她。李南书笑道:“我当初塞给你6毛钱,你不要,你现在还要多还我6毛钱?安安,真的不用,你留着吧,下回要是遇到没钱付车费的,你也可以帮帮忙,就当还我了。”一块钱在农村可以买二三十个鸡蛋了,这一块钱对安安的作用更大止匕

“好!"看着李南书走远了,姚安安才返身回到病房里。一进去就和她大姑道:“姑姑,南书姐姐是不是人很好?”

姚穆兰笑道:“是,眼睛很干净,举止大大方方的,以后你可以多来往。”姚安安咬唇道:“大姑,是不是比我厉害多了?”姚穆兰失笑,“安安,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你读书就很好,不必妄自菲薄,等你肝炎调理好了,可以在大队里当个老师。”姚安安望着她,小声问道:“大姑,南书姐姐的工作,姑父是不是可以帮帮忙?″

姚穆兰摇头,“安安,你姑父做事向来有原则,他连你的工作都不插手,这样的话,可不准提了。”

姚安安立即认错,姚穆兰没有再说。

这边的事,李南书一点都不清楚,回了招待所,就和卢东樾讨论起《王二丫与小黑蛋》这本书来,李南书道:“按照上午的情况,他们大概要批这本书有自由主义和资本主义倾向。”

卢东樾道:“嗯,上面要我们审查,大家就逮着地方找错处,不然怎么显得我们干活了呢?”

“东樾同志,那你觉得,明天我们怎么说合适?”卢东樾反问她,“你有没有想法?”

李南书比了下指甲盖,“有这么一点点。这书主要是说两个青年冲破封建主义,自由恋爱结婚的事,谁要是觉得有问题,就问他,如果是他,他反不反抗?”

卢东樾拍手道:“这个主义好,他要是不反抗,那就是还有封建思想残余。”

第二天的图书审查会,一开始还挺顺利,中间的时候,县革委会通讯组组长忽然提了个新问题,“这个书是不是有点抹黑革命群众,村里的干部怎么这么坏呢?″

大家都附和起来,说违反"三突出”原则。李南书忍不住道:“马组长,这个角色不是起警示作用的吗?让我们提防革命队伍里的坏分子,不能尽听尽信,难道这些年,您没遇到过这种两面派?您周围的都是好人?”

马组长一噎,轻轻看了眼对面的小姑娘,笑道:“对,对,李同志说得对。"他要是说没遇到过,那不就成了她口中的“尽听尽信"的昏庸之辈?心里想着,这小姑娘年龄不大,嘴巴倒利索。散会的时候,马组长到李南书边上,不太高兴地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胆子大,张嘴不饶人的。”

李南书笑道:“我是就事论事,马组长,您可别生气,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我和您道歉,我就是觉得,这书还行,要是被毙掉了,有点可惜。”马组长见她态度好,先消了点气,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这是好心。”李南书见他真不生气,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您真是大人大量。”马组长听了这话,才真的消了气,“嘿"了一声,“你这姑娘倒是会说话,刚才会上唇枪舌剑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会儿服软了?”“不是,我以为您会生气,我驳了您面……”马组长摇摇头,“不用解释,我明白,对事不对人嘛,很多人这样说,那是说的官话,你这倒是真心话。“这姑娘在会上寸步不让的,会下,倒是谦虚懂礼得很。

顿了下,又道:“我看你这些天开会,思路清晰得很,文化底子也不差,有空可以写写东西,往市里、省里投投稿子。”李南书微微抿唇,笑道:“我投过的,有幸在省报上登过一篇,写怀念同学的。”

马组长似乎很有兴趣,问了在哪一年的哪一期,又鼓励了李南书几句。这场审查会开了一周,大家基本统一了意见,挑了一些“主要人物不够突出”,“乡村情况描写不够详细"的小问题,整理成初稿交了上去。第二天,方建宏就来找李南书,笑道:“陈县长看了你们整理的材料,说真的是认真审查了的,就按这个版本交上去。”“南书,我一看就是你和卢东樾提的意见,以往这类事,没有哪回不上级上线的。”

李南书笑道:“这是我们青年人的力量。"转而问道:“方同志,图书审查的事结束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大队了?”

方建宏犹疑了一下道:“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我明天问下陈县长,你先回宿舍安心住着。”

方建宏想到今天看到的公函,觉得这一次,李南书未必没有机会的?想了想,和她隐约露了一点口风:“南书,估计会有新的安排,具体通知还没下来。”

李南书以为是会安排她采访新的劳模,也就没有多问,当天卢东樾就帮她把行李搬回了县政府宿舍去。

临分别的时候,卢东樾和她握了握手,“祝贺我们按照既定目标,圆满完成任务!”

李南书点头,“可喜可贺!”

卢东樾又道:“希望我们在新的天地里,能继续乘帆破浪,再创佳绩。”李南书笑道:“好!东樾同志,再见!”

“再见!”

卢东樾走了几步,回头望着她的背影,叹了一声,这福气咋就不能落他身上呢?

大大

平江市郊区农场里,袁梅正在拌猪食,忽然有人通知她道:“袁梅,你去看看,你儿子来了。”

袁梅有些意外,等见到儿子,忍不住问道:“树深,今天怎么来了?这不还没到半个月。”

陈树深笑道:“妈,有个好消息,我说了,你肯定高兴。”袁梅温和地笑笑,“你又捣鼓出什么来?拿了奖励?我猜猜,你的电子测试仪器做出来了?”

陈树深摇头,“妈,我回了一趟江城,还去了皖南。”“嗯?怎么还跑到皖南去了,单位安排去学习的吗?见到什么新技术了?”“不是!”

袁梅见儿子笑得眼不见底的,忽然福至心灵,试探着问道:“你见到了南书?“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面上不显,心却是微微提起的,儿子对南书的心思,她这个做母亲的一直看在眼里,这几年看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心里也跟着着急。

“妈,你怎么会猜到?"陈树深非常意外。袁梅的心落了下来,“知子莫若母”,又接着问道:“我看你这么高兴,这一趟还算顺利?南书还好吧?怎么去了皖南,不是在江城棉纺厂吗?”“她68年就下去插队了,可能比我迟个几天走的,她这几年在乡下,也做得很好,最近被抽调到县里了。”

袁梅并不意外,“是,南书打小就有心气,到哪里,日子都不会过得差。”这是她最喜欢南书的地方,有韧性,有勇气,她一度觉得,自家儿子能搭上这么个姑娘,是她儿子的福气。

又有些好奇地道:“两年前,不是说南书不理你了吗?怎么忽然又联系上了?”

陈树深敛了笑,把收到表姐的信,到去江城找信,再去见李南书的经过,大概讲了一遍,袁梅听到中间一段,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恨恨地道:“陈平山真是好样的,纵容他那新老婆这么欺负你,当我死了呢!”“妈!不准说晦气话。”

袁梅摆了摆手,“好,好,我不说。“心里却是打定主意,要给陈平山夫妻俩一个教训。儿子可能还顾忌老子,投鼠忌器,她可什么都不会顾忌。陈树深又从木箱子里拿出一些糕饼来,“妈,你尝尝这个绿豆糕,南书买的。”

“等一会儿,等我把猪喂了。”

等下午,儿子前脚刚走,袁梅后脚就托人寄了一封信出去。没几天,江城的陈平山就气冲冲地回家,和郭娴吵了起来,“你打着我的名义把你表弟安排到了后勤处?”

郭娴刚从文工团练舞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身干爽衣服,见他这么气冲冲的,皱眉道:“平山,这是什么大事吗?你知道的,我是在小舅家长大的,彰定就和我亲弟一样,他要是退伍了,回去能干什么?我做姐姐的,这么点事,都不能帮忙吗?”

陈平山见她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忍不住拍了桌子,“郭娴,部队有部队的规矩,我是师长,更应该以身作则。”

郭娴见他这般大张旗鼓,忍不住出声讥讽了一句,“你说合规矩,就合规矩?你说不合规矩,就不合规矩?这规矩不就是你们领导定的吗?”犹有些不解气地道:“我又没有让彰定当什么连长、营长,一个后勤买买菜、开开车的小兵,我一个师长夫人也安排不得吗?回头见到我小舅、舅妈,我怎么有脸面对他们?”

陈平山吼道:“这是滥用职权!什么夫人不夫人,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郭娴不吱声了,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嫁给你?

陈平山先败下阵来,坐在了椅子上,“我被举报滥用职权,给亲属安排工作,郭娴,现在谁不夹着尾巴做人?你要是觉得好日子过到头了,就继续折腾吧!”

又提醒她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的事,你这几年看得还少吗?你这个年纪嫁给我,难道想陪着我去下放?”

郭娴眼睛闪了一下,又问道:“谁做的?谁这么大的胆子。“见丈夫不说话,只是叹气,眼眸微微一转,猜了出来,“是袁大姐?”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火上浇油地道:“袁大姐怎么一点夫妻情分都不顾,就是不看在你的面上,也该看在树深的面上啊,你毕竟是树深的亲爸。”

陈平山叹道:“我这个亲爸,让人欺负了她儿子,她能饶得了我?"她这回写信来,并不藏匿姓名,大大方方地签了“袁梅”两个字,这是警示他,再敢欺负她儿子试试!

袁梅有拉他下马的本事,这几年没动静,不过是看在儿子的份上,如果郭娴再欺负她儿子,她大概是不介意鱼死网破的。郭娴低了头,“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当时年轻不懂事儿,心里有些好奇那信写了什么嘛,好了,好了,我和你道歉行不行,我表弟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老实本分,不会给你惹什么事的,你好好和政委说一说。”知道是袁梅写来的信,郭娴也不敢过分胡搅蛮缠,袁梅和陈平山夫妻多年,在这大院里口碑很好,即便下放去农场了,很多人还是念着她的旧情陈平山道:“你表弟得按规矩转业,不然这个把柄就是往别人枪口上送。”“那我下回怎么见小舅他们?“她在舅妈跟前给了准话的,这会儿出尔反尔,舅妈怕是不会饶了她,软了声调求道:“平山,彰定要是回去了,我在娘家没法做人!”

陈平山平静地道:“你欺负树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怎么做人呢?”郭娴哑声,她知道这事在陈平山这里,没有转圜的余地,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陈平山看了她一眼,提醒她道:“你别再搞小动作,袁梅没动静是再好不过,要是再有动静,你我未必承受得起。”郭娴心里一凛,“好,好,我知道了,我不干的。“她差点忘了,袁梅向来不是挨打受欺负的性格,这些年的安逸让她忘了,头一年她是怎么胆颤心惊地过日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