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1 / 1)

第20章第20章

李南书和卢东樾从县图书馆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本《小花园》,李南书不免有些泄气,“我们找不到第二本书,是不是连审查都不用了?”明明这么重要的一件事,处理起来却这般草率。卢东樾道:“咱们去县政府那边看看,会不会市里后面又寄了书来?”李南书犹豫了一下,“东樾同志,不然还是辛苦你跑一趟,我这几天不好过去。”要是碰到卫思琴,怕是有些麻烦。

卢东樾见她有些为难,趁机问道:“是采访出问题了?”“嗯,劳模给我调查成贪污犯了,我最近在招待所避避风头。”“南书,我以为你到这儿来,是被别人抢了采访对象。"卢东樾很是意外,他原以为,她是受了那些专业记者的欺负、排挤,没了工作,县里出于安抚,才让她到这边来参加图书审查。

没想到她悄无声息地干了件大事!

一个劳模,是需要经过层层筛选、考查的,如果他是假的,那参与造假的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就是市日报的孙姐在这里,怕是都不敢把这稿子交上去?卢东樾忍不住道:“南书,你这是捅了个马蜂窝。”李南书叹了声,“是啊,谁会想到被报纸报道的农业劳模,私底下是豺狼虎豹呢?本来我还想着这次采访拿个奖,能多得点钱,这下子全落空了。”卢东樾苦笑道:“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又有些担忧地道:“你最近不要出门了,就在这待着,我一个人去找书。”李南书提醒他道:“找下陈县长的秘书吧,他应该可以给我们帮忙。”“好!”

卢东樾出了招待所的门,心口还"噗通噗通"的跳,李南书今天给他的冲击真是太大了,基层公社贪污腐败,并不少见,就是渔县搞的水库工程,中间有多少藏污纳垢的地方,他看见了,他没敢说。他不过是外地来的知青,一招不慎,可能就永远回不去城里,回不去还是其次,落水、掉山涧也不无可能。

他想着,只要自己立身正,做到问心无愧就行,可是这一刻他忽然怀疑,自己真的能问心无愧吗?

李南书也是外地的知青,她连一个公社里的正式工都够不到,却有这样的勇气,来对抗藏在人民队伍里的黑分子。

卢东樾心里泛上来几分愧疚,几分敬佩。一个比他还小的姑娘,身体里却蕴藏着这样大的能量。

卢东樾理了好一会儿的心绪,才往县政府去。一见到方秘书,却完全忘记了找书的事儿,开口就问道:“建宏,我听李南书说她最近的采访不是很顺利?”

方建宏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俩也认识?"卢东樾去水库帮忙之前,也常和方建宏打交道,俩人比较投脾气,算是朋友。卢东樾点点头,“嗯,能不能说下,这回采访的是谁?”方建宏往椅后靠了一下,“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县里已经把人带回来了,算证据确凿,现在就是在深挖,看看这根绳上还有没有其他人,“顿了一下,又道:“你也认识的,泥河公社的王朝胜,先前带队员去水库那边做过工。”“原来是他!”

卢东樾又问道:“这事什么时候能结束啊?我们这个图书审查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不会半个月后,李南书还不能露面吧?”方建宏站了起来,打量了他一眼,试探着问道:“东樾,你这……马上就是要去上大学了,总不会想着在临走前谈个对象吧?”“没有,李同志可没这心思。”

方建宏了然,正色道:“东樾,李南书是个好同志,就是现在的政策,知青回城可不是那么容易,你最好不要轻易尝试,不然最后对谁都痛苦。”卢东樾挠挠头,“你放心,我怕是没那福气,哎哎,说事呢!”方建宏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有一位记者是王朝胜的侄女,我们怕起了冲突,让李同志暂时去做点别的。”

又接着道:“现在也没关系了,那个女记者也被革委会的人带走了,孙姐你还记得吧?她去革委会实名举报了。”

卢东樾试探着问道:“女记者是卫思琴?”“你怎么知道?”

“早两年,她和孙姐到水库采访的时候,就有些不对付,孙姐还发过好大一通脾气。”

方建宏道:“孙姐现在在医院里躺着呢,卫思琴找李南书找不到,恼羞成怒把她打了,这事估计牵扯不小,“说着,压低了声音道:“孙姐举报她收受贿赂,乱搞男女关系,市里上午还来了电话问我们领导……俩人正聊着,忽然有人敲门,方建宏忙朝卢东樾"嘘"了一下,起身去开门,“请进!”

门外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同志,剑眉星目,不过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裤子,却很有丰仪,只见他开口问道:“同志,打扰了,请问陈县长在哪个办公室?”

方建宏忙道:“陈县长外出了,同志,你有什么事?我是陈县长的秘书,可以帮你转达。”

陈树深忙道:“你好,我想问下李南书的消息,我是从外省来探亲的,到了石狮公社那边,没找到人,公社的杨书记让我到县里来问问。”听到李南书的名字,屋里俩人都有些讶异,方建宏正要开口,卢东樾抢在他前头道:“同志,请问你是李南书的?”“哥哥,我叫陈树深。"单位给他开的介绍信上,就是写的“看望妹妹”。卢东樾点了点头,语气不急不缓地道:“李同志下乡去采访了,你怕是要在这边等一两天。“南书说过,她一个哥哥叫东淮,一个哥哥叫东和,可没有叫“树深”的。而且他总觉得这人看着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陈树深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您怎么称呼?”“卢东樾,我是石狮公社的武装部副部长。”陈树深眼眸微深,徐彦博和他提过的就是这人,“好的,谢谢。“却越过卢东樾,把自己的介绍信递给了方秘书,“还麻烦您告知具体地方,我的探亲假只有一周,来回路上还损耗了几天,明天下午就得走了,怕是等不及。”卢东樾见他还要找人,立即戳破道:“这位同志,我可没听李同志说,她家里有叫这名字的哥哥。”

陈树深望着他,平声静气地道:“卢同志,李南书的同胞哥哥,一个叫东淮,一个叫东和,两个姐姐,一个叫南枝,一个叫南熹,我叫陈树深,如果你信不过这封介绍信,可以去问问她。”

方建宏查验了信件后,拉住了卢东樾,有些歉意地和陈树深道:“陈同志,真是对不住,最近李同志在我们这边有比较重要的工作,所以我们谨慎了止匕〃

又朝卢东樾道:“东樾,你一会不是要回去吗?带这位陈同志一起吧!对了,你来找我是有事的吧?”

卢东樾这才想起正事来,“我们要查的书,还没有找到,李南书让我来你这儿问问。”

方建宏道:“我这边还真有,昨天忘记拿给南书了。“起身到柜子里找了两本书出来。

卢东樾笑道:“今天上午没找到,她还挺沮丧的,说这么重要的任…”陈树深站在一边,听他们以一种很熟稔的口吻谈起南书,那是他不曾了解过的南书,五年的时光,足以发生很多事,她也多了很多朋友。但是现在,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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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书刚去接待所的后院接热水回来,刚进大堂就看见了卢东樾,立即朝他挥手道:“东樾同志,书找到了没?”

卢东樾把手里的两本书举了举,“南书,你看!”南书见真找到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可不容易,明天总算能像模像样地开审查会了。我刚把《小花园》看了一遍,估计他们会提一点问题……“南书!”

李南书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喊她,很熟悉的声音,她有些不敢相信。下午的大堂里有些昏暗,她逆着光过来,还有些看不清是谁?待眼前的晕光过去,那张脸清晰地出现在她眼帘里,她说不出来话了,想问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又怕被人笑话,可是,陈树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她紧紧抿着唇,不敢开口,怕只是一个相似的人。卢东樾见她神情不对,忽然想起来,上一次看到她这样慌张,还是给她送信的时候,他又看看陈树深,立时眯了眸子,哦,他想起来了,他见过陈树深的,他还捡起过这人的照片,卢东樾忽然觉得牙有点疼。陈树深往前走了两步,颤着声道:“南书,好久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一点。”她长高了一些,却瘦了很多,以前的小圆脸,是一点踪影都看不到了,那双大大的杏眼,倒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明亮,也衬得脸更小了些,怪不得静仪姐说,她现在瘦的很。

“陈树深?你怎么来了?"李南书拎着暖水瓶的手有些发紧。“我收到了你的信,我想应该来看一下你,会不会很突兀?”李南书摇头,怎么会突兀?

外头忽然吹进来一阵风,凉凉爽爽的,李南书却觉得头皮有些发热,眼眶也有些发热,好一会儿才压下去心口的悸动,轻声道:“是有点意外。”卢东樾头皮也有些发麻,他觉得自己不能在这里待下去,开口道:“南书,这是你朋友?”

李南书没有否认。

卢东樾见她红了眼睛,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要不,你们先聊一会?”李南书摇头道:“东樾同志,麻烦你帮我招待一下,我先把水瓶送到房里去。”

“哦,行!”

李南书快两步上了楼梯,等到了二楼走廊,才停了脚步,走廊尽头的日光有些晃人眼睛,她又有些不确定,她见到了陈树深?她进房间洗了个冷水脸,平复了下心情。

她再下来的时候,大堂里只剩下陈树深。李南书伸手比了下身高,“陈树深,你长高了很多,你看,都快比我高一个头了。”陈树深笑了一下,望着她道:“南书,对不起,没能及时回复你的信!”李南书吁了口气,摇头,“陈树深,也不能怪你,你没有收到。“沉默了一会,又道:“我听静仪姐说,你家里也发生了点变故,袁阿姨还好吗?”“还好,下放在平江下面的农场,我半个月去看她一次,身体还好。”李南书握了下手心,“陈树深,谢谢你来看我,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她意识到,那些错过的时光是真实存在的,就比如她现在,想安慰一下,也不知道从哪里开囗。

“南书,我想我应该来一趟,不管怎么样,我也应该来一趟,"顿了一下,又望着她道:“南书,我觉得命运眷顾了我一次,让静仪姐看到了你。”他望向她的眼神,有些许热烈。

李南书忽然就软了心肠,想起来很多傍晚,他就是这样看着她的,轻声问道:“你这回从平江市过来的吗?能待几天?”“嗯,还去了江城,看了你二姐,"却避开了第二个问题,低头从军绿色的包里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呼啦啦地倒了十几封信出来,“南书,你看,我都找到了。”

各式各样的信封,贴着花花绿绿的邮票,每一个信封都是鼓鼓囊囊的,好像要将所有热烈、跃动都装在里面。

这是她曾经最亲密的朋友,“从哪找到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厚厚的鼻音。陈树深道:“收到你的信后,我先回了一趟江城,有几封是……陈平山后娶的妻子藏起来的,还有一些是沈庆璇偷走了。”李南书正想着,树深的后妈是个厉害角色,冷不丁地听到“沈庆璇"的名字,“庆璇?她怎么会?”

陈树深平静地道:“嗯,她说并没有把我们当朋友,以前读书那会,大概是想利用我们。”

李南书望向了陈树深,“她单单截了你的信?"记忆里很多疑惑的地方,忽然就有了答案,原来五年前的庆璇也喜欢陈树深。就听对面的人又道:“我走的时候,已经向百货商场举报了她偷盗东西。她这样欺负人,总该受点教训。”

李南书微微瞪大了眼,“陈树深,你以前只喜欢捣鼓东西,钻研题目,对这些都不在意的。”

“南书,人总是会成长的,1968年的夏天,我也下乡……”大堂里有些昏暗,两个人轻声细语地聊着,即便灯光微暗,站在二楼的卢东樾,也看到了李南书微微发红的眼睛、鼻尖,陈树深越来越明亮的眼睛。卢东樾微微叹了声,转身走了。

听说下午的时候,李南书带他去逛了县城。晚上,卢东樾来找陈树深聊天,一进门,就自己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陈树深,喝了两口后才道:“哥们,你俩能见面,还得多谢我这个中间人。陈树深没有应声。

卢东樾自顾自地道:“你寄的那封信,还是我骑了一个小时的自行车,跑到县城来送的。”

又问他道:“你最近是不是还收到了南书的信?那是我鼓励她写的。”他以为这个人,五年都没有出现,多给一个机会也没什么。可是,就这么一封信,让他给抓住了,还顺着地址找了过来。陈树深朝他伸出手道:“卢同志,谢谢你!"他是真心感谢。卢东樾叹了口气,回握了一下,“不谢。“又补了一句,“这是个好姑娘,哥们,你努力吧!”

陈树深温声道:“是!"他一直都知道,李南书是顶顶好的女孩子,就是许久不联系,再见难免有些生疏,他们好像真的只是多年不见的朋友。他怕惊扰到她,所以下午的时候,没敢多表露一句。总是劝着自己,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卢东樾又问道,“你今天在方秘书那说,明天下午走?我们明天上午还得开会呢,给你的时间可不多。”

陈树深有些知足地道:“见到人,已经很好了。“因为去江城查信耽搁了几天,他这次过来不能待很久。

第二天上午,李南书和卢东樾开了第一场图书审查会,陈树深在一旁围观,会议上,几位代表对《小花园》里提到的一个好人乡绅提出了质疑,说是在歌颂封建主义。

李南书和卢东樾颇费了些口舌,才说服他们不把这条放到审查意见里。陈树深看着她一条条地驳斥别人的观念,有理有据,一点都不露怯,嘴角不由微微上扬,即便是下乡插队,她也是那个人群里耀眼的姑娘。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南书和卢东樾讨论了几句后,和陈树深道歉,问他这次能待多长时间。

陈树深笑道:“南书,我下午就得走了。”李南书一愣,“怎么这么快?"又问道:“昨天怎么不说?”“不想让你难过,我们好不容易见面,希望你能高兴一天。”李南书微微湿了眼眶,吃过饭,又去给他买了一些馒头、糕饼,就送他去车站。

等到了站台上,和他道:“陈树深,回头看到袁阿姨,代我向她问好,以前读书的时候,每每去你家,阿姨都给我做好吃的。”陈树深点头,“是的,我妈妈很喜欢你。“前两年,得知他和南书没联系,妈妈还红了眼眶。

又和南书道:“南书,真好,我们又联系上了。”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眼看火车就要开走,呼啦啦的风吹在耳边,李南书握住了他的手,“谢谢,陈树深,谢谢你来这一趟,让我知道,我记忆里的亲密好友,确实是在乎我的,那句′永远的朋友',是真的,这就够了。”陈树深摇头,“李南书,我不是来和你告别的,不是来给你的记忆画上什么句号的。”

李南书懵了下,心跳忽然加速。

陈树深红了眼眸,声调微微高了一点,“李南书,这怎么够了?永远不够,李南书,我是来解除误会,我是来让你重新认识我、了解我、接纳我!”李南书的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可是树深,你认识现在的李南书吗?如果我一辈子回不到城里呢,那怎么办呢?”陈树深摇头,“李南书,我能来一趟,也可以来两趟、三趟,"他忽然有些忍不住,缓声道:“南书,情感的问题,从来不是城市与城市、车站与车站的距离,而是心与心的距离。”

李南书的心跳像是漏了一下,睁着眼睛看他。列车员忽然吹哨,吆喝着,“火车要开了,大家快上车!”陈树深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南书,记得给我写信,我下回再来看你。”李南书的手被握得有些疼,哑声道:“好!陈树深再见!”一直到火车“鸣哒鸣哒"地开远了,李南书还站在那里,已然泪流满面,她想,这一世她活着,见到了静仪姐,见到了陈树深。在另一个时空里,没有等到李南书的陈树深,是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的信被人截了?

还有,她得想法子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