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第19章
沈庆璇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去上班,还和顾客发生了口角,被喊到经理办公室的时候,她心里并不当回事,面上还是表态道:“宋经理,今天是我没控住情绪,我保证下回不会了。”
宋金生摇摇头,“小沈啊,经单位领导们统一商议,决定不再录用你。”沈庆璇怀疑自己听错了,和顾客吵架,是她们商场常有的事,就是她,也不是第一回和顾客吵了,“宋经理,扣我工资不行吗?”宋金生叹了口气,把江城棉纺厂出具的证明材料拿给她看,“小沈,你看看吧!”
沈庆璇脑子一片空白,喃喃地道:“经理,这不是我的私事吗?我又没有偷盗财物,为什么就不录用我了?”
“小沈,我们也没办法,你自己收拾收拾东西,重新去找工作吧!”沈庆璇见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忍不住急道:“宋经理,你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我爸爸是残疾人,没法工作,我哥得了精神病,被送到精神病院了,我家里弟弟妹妹还在读书,要是没了这份工作,我……我一家真是没法活了。”“小沈,我对你的遭遇表示同情,但是单位有单位的规章制度,很抱歉,我也爱莫能助。”
沈庆璇咬牙道:“宋经理,当初我进来的时候,是您点头批准的,我是李南熹的朋友,这几年您不一直都对我挺照顾的吗?”宋金生咳了一声,“小沈,招你进来,是李南熹推荐的没错,但是我们人事科也对你进行了考核,完全是符合流程规范的,现在辞退你,也是因为你违反了单位条例。”
他顿了一下道:“你可以再请李南熹帮你介绍一份工作嘛!”沈庆璇没吱声,这份工作是李南书帮她求来的,也因为李南书丢了。她没脸去求李南熹,况且,李伯伯被下放了,李南熹未必有能力帮她。沈庆璇收了自己的东西,失魂落魄地从百货商场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还有些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她家的情况,陈树深是知道的,怎么能如此绝情呢?她不过就扣了几封信而已,明明是不痛不痒的事。
就是李南书知道,怕是也不过气几天,不会像陈树深这样下狠手。转念又想,她长得好看,人又能干,找不到百货商场的工作,也能进工厂干活。
很快她就发现,情况比她想的要严重得多,大杂院里的邻居听说她没了工作,不但不安慰,还纷纷地摇头。
在她再一次托在灯厂上班的徐婶子,给她介绍一份工作而吃闭门羹的时候,忍不住说了一句:“势利眼!”
不成想,徐婶子立刻开了门,不高兴地和她道:“小沈,你自己不反省反省,还说我势利眼?你一个偷东西被单位开除的,谁敢给你介绍工作?我是吃饱饭撑着了吗?给自己揽这事?”
“我没有偷东西……”
徐婶打断她的话道:“本来那个小伙说你偷东西,我和刘淑贤还不相信,可你要是没偷东西,你单位怎么会开除你?你妈前些天还说,你要从组长升主任了。”
沈庆璇解释不出来,对着徐婶的逼问,只能沉默。徐婶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眼,“长得人模人样的,背地里不干人事,还想着把大家当傻子耍,我今天就把话放这里,咱们大院里,谁要是敢给你找工作,就等着被你拖下水吧!”
正是傍晚纳凉的时候,俩人吵起来,很多人都竖着耳朵听,等听到沈庆璇真有“三只手"的习惯,纷纷讨论了起来:"这事还真的啊?”“不真的,她能不解释?徐姐都骂成这样了!”“这孩子也是被家里拖累了,哎,还没成家呢,这以后谁敢给她介绍对象?”
“啥拖累?她工资不高的很?她妈出门都仰着头看人的,还是她自己心思不正,你想,那商场里来来往往有钱的人多少啊?她看多了能不眼红?”沈庆璇一句都听不下去,跑出了院子,一气跑到了李南书家门口,想要李家人帮她去和宋经理说情,等敲开门的时候,却出来了一个她不认识的姑娘,“你好,这不是李南熹家吗?”
“什么李南熹,你找错了吧,我家不姓李。”铁门“砰"地关上了。她这才想起来,李南书的爸爸下放了,这房子也收回了。
第二天,她又跑去钢铁厂找李南熹,和李南书不同,李南熹的性格向来柔弱,听不得伤心事,自己哭着求一求,或许她愿意去宋家帮自己说情。不成想,李南熹一见到她就横眉竖眼的,只绕道走,她追在后面喊:“姐,二姐,你怎么不理我了,我是庆璇啊!”李南熹停了脚步,望着她道:“你别乱喊,我认识你吗?”沈庆璇有些不解地道:“二姐,你为什么忽然这么对我?以前我不都跟着南书喊你′二姐′的吗?”
李南熹冷哼了一声,“沈庆璇,你还好意思提南书?你是怎么对她的?跑到我家里来做贼,1970年,陈树深寄到我们家的信,是你偷拿了吧?”“二姐,陈树深去找你了吗?”
李南熹不答反问,“说吧,你今儿来找我有什么事?”沈庆璇心里还抱有一丝希望,“我……我被宋经理开除了,二姐,你帮我和宋经理说一说好不好?你知道我家里的情况的,你向来心肠好…李南熹拍了拍手,“谢谢你,我今天听到了一个称心心如意的好消息。“说完,不再理她,快步走了。
李南熹到家以后,就和母亲说了这件事,“妈,她那么对南书,怎么好意思还来找我给她说情?”
舒向芫气道:“那是打量着咱们还不知道呢,又觉得你性格软、脸皮薄,好拿捏。”
李南熹道:“我就是再好说话,她都欺负到南书头上了,我还能睬她?“又道:“要不是陈树深来说,谁知道这人是个两面派?骗了我妹,还想我给她求情,做她的大梦去吧!”
李南熹越想越气,昨个陈树深找到她单位来,她还奇怪着,这人不是好些年没消息了吗?
可陈树深说他70年寄过信到她家,她左想右想,就是没印象。陈树深又说到沈庆璇扣他的信,她才想起来,那一年冬月的时候,是有那么几天,沈庆璇常来她家玩,说想南书,就来看看她们。也就那一阵子,后面再也没来过,她心里还奇怪来着。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她们白天都在上班,家里有信来,在她家帮工的汪姐肯定是放在桌面上,大概率是给沈庆璇顺走了!舒向芫道:“她既然求到你跟前来,大概也是没路走了,咱们也别气,她这不就遭报应了吗?"又道:“昨天陈树深去找你的时候,你没提你爸的事吧?”“没,妈,我们就聊了几句,他说要去皖南一趟,昨晚上走的,今天是不是应该到了?”
“差不多。哎,你妹在我心里还是个孩子,这也要谈对象了?"舒向芫想了下,女儿今年20岁了,当年她刚和李丰泽结婚的时候,还担心后妈不好当,起初南枝也和她闹过别扭,等南书生下来,南枝的别扭劲儿一下子就没了。这么些年,几个孩子对南书都护得不得了,所以68年李丰泽被举报后,南书默不作声地去报名下乡,她生气、难过,对着李丰泽发脾气,却也知道这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大大
皖南渔县。
李南书带着陈县长开的介绍信,到了招待所,找到了这次图书审查的县文联主任鲁山峰同志。
鲁山峰年龄不大,看着也才三十来岁,看完了介绍信,就笑道:“欢迎欢迎,你是知青代表,也是石狮公社的?刚才来报道的一位知青,也是你们公社的。”
李南书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就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南书!”她一回头,见是卢东樾,笑道:“真的是你,我刚猜另一个知青代表是不是你。”
鲁山峰见俩人认识,笑道:“那你们先聊,下午还麻烦你们去县图书馆找下这次要审查的两本书,明天上午我们再开会讨论。”鲁山峰一走,卢东樾和她介绍道:“鲁同志是农民作家,一开始写作的时候,好些字都不认识,用′0′代替,后面出了两本书,在渔县文联界小有名气。”李南书:这……属于时代的草台班子。
卢东樾说完,问她道:“你不是在县里采访劳模吗?”李南书小声道:“出了点意外,我来躲躲,”卢东樾微微皱眉,“要紧吗?”
“应该不是很要紧,你看,我都到这儿来了。”卢东樾见她不愿意多提,就没再问,搬起她的行李,笑道:“还怪沉的,南书,难为你一个人搬过来。”
李南书笑道:“是吧,上次县里的方秘书也说怪重的,这可是我全部身家,去哪都要带着的,就算哪天露宿街头了,我也不用怕。”说是“全部身家”,也不过是一点被褥、衣裳,卢东樾笑道:“是挺齐全。行,我先把你送到房间去,你住哪个房?”“303。”
等放好了行李,卢东樾站在门外,和她道:“这次我们要审查两本书,一本是《小花园》,属于儿童读物,一本是《王二丫与小黑蛋》,是小说。”“那上面要咱们查,怎么连书都不发下?还要我们自己去找。”“大概是省里交给市里,市里再交到县里来,最后落实到咱们头上来。"卢东樾又道:“基层办事就是这样,我以前在水库那边做出纳,带着手枪去取钱的时候,也有这种困惑,这事归我做?这事我可以做?”李南书笑道:“我刚接到任务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以做?可我现在觉得,也许我也可以再往上面爬爬,看看风景。”她说的隐晦,卢东樾却听懂了,颇认同地道:“当然,南书,你心肠好,又有干劲,肯定能比许多人都能做得更好。”李南书道:“我现在越发理解′青年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这一句话,我们能够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可能。”
卢东樾见她眼睛亮亮的,也被她的情绪感染,“是,那么李南书同志,希望我们在这次审查活动里,也能留一个不一样的结果?”“好!”
现在文学创作要按照“三突出”原则,强调阶级意识形态,任何一本书拿到这个标尺下来衡量,多多少少都有问题,卢东樾的意思就是要打破现行标准。招待所的环境很好,一张大床,两张沙发椅,还有办公桌,自从下乡后,李南书还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打开灯,就开始给大哥写信。
把这次的采访,和她哥简单说了下,末了又道:“大哥,本来还指着这次能拿点奖励,多凑点钱,现在看来是没戏了。不过,我这也算是做了好事,回头你借我二十吧?”
写完,封好了信封,心里喜滋滋的,想着大哥收到了信,肯定会表扬她。这一晚,李南很早就睡了。
另一头,找到渔县来的陈树深就颇有些焦头烂额。“她没回来吗?县政府门卫说,她带着行李走了。”门卫师傅还说,南书走的时候还和他打了招呼,手里提着一个大包裹,背着一个大包裹,他不会记错。
他猜是任务结束,回了大队来,又碾转坐车到了这里,人没回来吗?骆一勤见他有几分着急,试探着问道:“同志,你这么急着找李南书,你是她的亲戚吗?”
陈树深抿了下唇,“不是,我是她的初中同学,我叫陈树深?”“陈树深?”
“嗯,同志,我们认识吗?你也是江城来的知青?”骆一勤摇头,“不是,我帮李南书寄过信,那封信上的收件人,就是这个名字。"又道:“既然是南书的同学,今天晚上就在我们这住一晚吧,去县里的车只有上午一趟,你今天可去不了了。”
陈树深立即道谢,又有些不解地问道:“南书既然没回来,那会去哪呢?”骆一勤道:"可能公社有别的安排,明天上午,我陪你去问问。”晚上,大家坐在院子里乘凉,得知陈树深已经也做过插队知青,一下子就觉得亲切很多。
年纪小些的张瑞星问道:“陈大哥,你不是南书姐的同学那么简单吧?不然你能从外省跑到这来?”
陈树深道:“我和南书好几年没见面了,我给她寄的信,她给我寄的信,都被人藏了起来,最近听说她在这边,就想来看看她过的怎么样?”徐彦博接话道:“挺好的,李南书可能干了,在这干了不少事,最近又给我们骆哥找了粮站的工作,给徐姐抢了工农兵大学的名额,还除了一害,前些天又被县里抽调了,她要是本地知青,可能公社主任都当上了。”见陈树深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徐彦博好奇地问道:“你咋一点表情都没有?”
“因为她以前就很能干,她们大院里有小孩被大孩子欺负了,都是找她帮忙解决,我们班同学家庭困难的,也是她带头凑钱。”陈树深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在这儿能吃饱饭吗?"他去北方插队的同学,很多都吃不饱饭,基本的生存问题都不能保障,更不要说其他的了。“还好,饿也饿不到,饱也不是很饱,一个人一年四百斤的原粮是能保证的。”
陈树深默默算了下,四百斤的原粮去壳以后,还有三百出头一点。这三百斤,还要卖掉一点做生活费。
“地里的活重吗?”
徐彦博挠了一下头,“哥们,这个我可安慰不了你,就是种地呗,你想哪里的农民不辛苦?我们除了城里有个家,和这儿的农民也没什么区别。”他这话一出来,大家都沉默了。
即便陈树深不说,但是他千里迢迢地从外省赶过来,为的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徐彦博又道:“哥们,看你这么心诚的份上,我悄悄和你说,你这回来的是真及时。”
陈树深眼眸微动,“怎么说?”
徐彦博朝上指了指,“公社里有个武装部副部长,也追到我们这来过,也就南书今年工农兵大学没走成,不然俩人一起去申城上大学,怕是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陈树深道:“我宁愿她去上大学。"至少有个前程可奔,不用在这里,消磨她的青春。
第二天早上,骆一勤带他去公社问杨书记,杨书记道:“李南书是被县里抽调去当记者了,按理说得两个月才回来呢,她不在县里,应该就到地方去采访了吧?负责这事的是陈涛县长,你可以上他那去问问。”陈树深和他道了谢。
俩人离开的时候,路过武装部办公室,陈树深驻了脚,抬手敲了一下门,“你好,请问卢部长在不在?”
“卢部长不在,他被县里抽调过去了,得半个多月才回来,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陈树深又问道:“我可以多问一句,卢部长去县里做什么了吗?”“说是审查图书,在县招待所那边,你要是有急事,可以去那边问问。”“好的,谢谢!”
骆一勤把陈树深送上了去县城的车,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多努力!”
陈树深握住了他的手,“骆同志,也谢谢你们对南书的照顾。”骆一勤摇头,“她对我们帮助更多。”
车开了,俩人挥手告别。
一路上,陈树深想着徐彦博的话,或许他已经来迟了,这一趟,或许真的是和南书告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