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第18章
上午,李南书从图书馆回到宿舍,孙逸宁和她道:“南书,刚方秘书来找你呢,说有个好消息要和你说。”
“什么?”
孙逸宁笑道:“你去就知道了。”
等李南书到方建宏那里,就听他道:“李记者,陈县长准备将你调到图书审查小组。”
李南书有点发懵,“这要做什么?”
方建宏笑道:“上面要审查1967年之前的出版物,指定我们渔县负责一本小说和一本散文,通知今天才下来,时间比较急,要求半个月反馈结果。李同志,你一会收下东西,搬到县招待所住半个月。”“啊,这么重要的事,我可以吗?”
“可以,这事是县里牵头,工农兵各方代表参加,要求有两名知青同志,李同志,你符合条件。”
李南书想起来,这时候写的好不好倒是次要,主要是意识形态。方建宏又道:“王朝胜已经被县革委会、武装部带走调查了,你稿子里写的大房子、贪污水利、虚报亩产、欺负女知青的事,都是事实。”李南书有点惊讶,“陈县长动作也太快了。“她以为怎么也得要几天的。方秘书颇有些引以为傲地道:“是,我们陈县长可是干实事的,你多接触就知道了。”
李南书笑道:“方秘书,你也很能干,陈县长真是得了一个好助手。”方建宏冷不丁地被夸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吗?谢谢李同志。”“不客气,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来这儿后,有什么问题找你,你从来都不觉得不耐烦,每一次都认认真真帮忙,我想方秘书以后肯定和陈县长一样,是人民的好公仆。”
她说的真心实意,方建宏朝她伸出了手,笑道:“李同志,谢谢你的鼓励,希望若干年后,再想起你的夸赞,能够无愧于心。”“一定!”
俩人相视而笑,很有些惺惺相惜。
李南书回宿舍,先收了行李,再去和孙逸宁告别,孙逸宁道:“这个时节,你搬走也好,不然后面怕是有人来烦你。”“孙姐,你的意思是?”
孙逸宁轻声道:“王朝胜被调查了,还有卫秋明和那位凤凰同志呢!基层的事,有时候说起来简单,但是有一点,就很繁杂,比如这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
这些人肯定想法设法地找南书打听情况,明面上说情还好,要是恼羞成怒下黑手……
孙逸宁没敢说全,怕把南书吓到了,只拍了拍她的手,“行,你先去招待所住半个月,谁也别说了,静悄悄地去。”“谢谢孙姐。"李南书这时候明白,图书审查只是一个借口,是让她暂时离开这里,幸好她刚回来,没遇到人,只和孙姐一个说了。孙逸宁的担忧并不过分,此时,泥河公社里,卫思琴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见到了从家里得了消息赶来的卫秋明。
卫秋明脸上还有几分醺红,像是昨夜宿醉了一般。见到侄女在,有些奇怪地问道:“小琴,你不是在县里吗?怎么知道这边出了事?”
他身上的酒气很重,卫思琴呼吸都滞了一下,“小叔,我昨晚上才知道,我一个宿舍的李南书采访了姑父,她和我一向不合,我……我担心别出了什么事,就来看看。”
卫秋明立即明白了,伸手指着她道:“让你在外面低调做人,你就是不听,你看看,你姑父这回要被你害死了!”卫思琴慌慌地道:“叔,那不会牵连到你吧?”姑父只是大队的书记,帮她更多的,还是她叔。卫秋明摇头,“不清楚。"他和妹夫本来就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想了一下,道:“小琴,这样,你现在去县城里,请那个李记者出来起吃一顿饭,我再买点东西,咱们问下,她到底写了哪些东西?”卫思琴低着头,小声道:“叔,她肯定不愿意,我俩闹得僵,她这回举报姑父,可能是为了报复我。我……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和姑父的关系的?她一个插队知青……
卫秋明皱眉道:“不行就拿钱砸,你不说她是一个知青吗?就和她说,我可以让她明年去上大学!”
“叔!”
卫秋明见她不乐意,有些不耐地道:“先把人稳住,你可别犯蠢。”“好,叔,我这就去。”
不成想,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宿舍,却发现李南书的床铺是空的,那个布单裹着的大包裹也消失了,她心里又慌了起来,忙去别的宿舍问,都不知道李南书去哪了?
她想了想,还是厚着脸皮去敲了孙逸宁的门,孙逸宁听她说完,只冷淡地回了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清楚!"说着,就要关门。“你和她走得最近,你怎么会不清楚呢?孙……师傅,我有急事找她,你告诉我好不好?先前是我不对,请你原谅。”孙逸宁摇摇头,“我真不知道,爱莫能助。”卫思琴对上她冷冷的,带几分鄙夷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孙逸宁,是你对不对?是你教唆的李南书乱写的我姑父,一定是你!”她心头火顿起,猛地把孙逸宁扑到在地,又打又拽又掐。孙逸宁完全没有防备,等被人拉开的时候,她捂着脸,疼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恨声道:“卫思琴,你等着,我要去革委会实名举报你,收受贿赂,乱搞男女关系。”
卫思琴瞳孔一缩,“你瞎说,孙逸宁你找死!"说着,又要扑上去,给人拉住了。
孙逸宁冷冷地看着她,“让革委会的人来告诉你,是谁找死!"说着,转身就走了。
卫思琴吓得瞪大了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又捅娄子了,可这回,谁能来救她?
卫思琴失神了一瞬间,跑到了一条巷子里,敲开了一个棕红色的大门。“不好了,出事了,咱们的事被人发现了。”男人的眼神立即阴狠起来,“谁?你别急,慢慢说。”大大
北省江城。
沈庆璇正在对着货品单子,忽然有人来说:“沈组长,有人来找。”“谁啊?"说着,放了手里的东西走了出来,等看到陈树深的时候,完全愣住了,随即惊喜道:“树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是来看我的吗?”又有些无措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鞋子,今天要理货,她怕把新衣服刮坏了,就穿了套半旧衣服和半旧的鞋来。
“树深,你又长高了好些。”
陈树深没有和她兜圈子,直接问道:“沈庆璇,你扣了我写给南书的信,对不对?”
沈庆璇脸上一僵,“树深,你在说什么?什么信?是南书说的吗?没有,绝对没有!你让我转寄的相片,我当年就给南书了,你可以去问问。”说到这里,忽然反应了过来,“南书给你回信了?”“我已经去过棉纺厂传达室,万玉华承认那些信是交到你手上的,沈庆璇,我只问一次,如果你不还给我,我现在就去向你们领导反映你偷东西。”沈庆璇咬了咬唇,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他,“你等我下,我去和领导请假,信…我放在家里了。”
一路上,沈庆璇想和他说几句话,陈树深一句都没应。半小时后,两个人在一个大杂院门口停下,门口有认识的婶子看到他们,笑问道:“庆璇,这是带对象回来了,小伙子长得可真俊。”沈庆璇苦笑道:“不是,刘婶,这是我同学。”刘婶又对着陈树深看了两眼,笑呵呵地道:“哦,同学也挺好。”陈树深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等她,刘婶过来问道:“小同志,你有对象吗?我家有个侄女,长得可俊了…
陈树深婉拒道:“谢谢婶子,我有对象。”刘婶子一噎,皱眉道:“是庆璇这丫头吧?还骗我说是同学,这丫头也真是的。”
“不,不是沈庆璇,她拿了我的东西,我是过来取东西的,我们不熟。”刘婶子愣了一下,有些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嘀咕着走开了,“这说庆璇那丫头偷东西呢?”
几分钟后,沈庆璇将十来封信全部交到了陈树深手里,信保存的很完整,但是似乎常翻阅,折痕处有些破损。
陈树深看了眼,最早的那封是68年8月的,所以南书连他的第一封信都没收到?
沈庆璇忙道:“树深,这里的照片我寄给南书了,信,我没舍得。”陈树深不解,“为什么,你是我们班班长,南书是你最好的朋友,甚至你这个工作,都有南书的功劳,为什么?”
沈庆璇望着他,嘴里有些发苦,“因为我舍不得,你写的那些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了还想看,我就把信留下了。”陈树深皱眉,几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是我写给南书的信!”“树深,你的眼睛里,除了南书,从来没有别人,南书说什么了,南书做什么了,你记得清清楚楚,她说家里矿石收音机坏了,你放学跟过去给她修,她说院子里一个阿姨的缝纫机坏了,你也巴巴地跟过去给人家修。”顿了下,又道:“她说要钓鱼,你就准备鱼竿、鱼饵,她说要去云贵大串联,你也准备行李跟着,"说到这里,望着他道:“你知道吗,我那次真想让她去大串联,大串联走丢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不能多她一个呢?”沈庆璇低了头,神色清冷地道:“只要李南书在,你永远看不见别人,我想,如果李南书不在呢?”
陈树深皱眉,“什么意思?南书下乡和你有关?”沈庆璇低头,“没有,她下乡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愿意下乡,她向来有志气,说要去建设农村。"说到这里,她呵笑了一声,“她不在,你也可以给我写信,对不对?你看,这些年,你也给我写了好几封,她下乡,一辈子回不来了,陈树深,你不可以看看我吗?”
陈树深望着她,“我们曾经都把你当朋友,特别是南书,她对你一直掏心掏肺。”
沈庆璇不在意地道:“呵,什么朋友,李南书的小跟班?要是朋友,她怎么不把你让给我?”
陈树深提醒她一句,“你能进百货大楼工作,南书可没少帮你求人。”“哦,你还不知道吧?她那二姐已经和我们经理的儿子退婚了,当初李南书就是舍不得她二姐受苦,才自己下乡的,结果呢?她二姐可没她争气,谈了这么多年了,都拢不住一个人,不像她,五年没消息了,还要人巴巴地来找她的信。”
“沈庆璇,你怎么是这种人?”
沈庆璇淡淡地道:“我本来就是这种人,树深,我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人,我只不过藏了几封信。”
陈树深觉得和她完全没法沟通,“沈庆璇,人一生很难遇到几个肝胆相照的朋友,你这样辜负南书,希望你别后悔。”沈庆璇喊住了他,“树深,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这些年,李南书不回你的信,我有回啊,树深,你看不懂我的心吗?为什么就一定得是李南书呢?”“你这样想,那为什么一定得是我呢,不可以是钱向林、王孟庆吗?”沈庆璇眼神一闪,“他们没有你厉害,他们不会修矿石收音机、半导体,不会修缝纫机,也不…也不是天才。”
“沈庆璇,所以也可以不是我,你想象的这个人,可以是有钱的、有权的,不一定非得是有脑子的。”
沈庆璇像是感受到了羞辱,可是对上陈树深带着嘲讽的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树深走了,带着那些她烂熟于心的信走了,沈庆璇觉得这一天像做梦一样,陈树深回来了,又走了。
她呆呆地站在大杂院门口,刘婶出来洗菜,看她一个人在那儿站着,问道:“庆璇,你同学走了啊?他说你拿了他的东西,啥东西啊,还专门来取?沈庆璇没反应过来,“什么?”
刘婶子摇摇头道:“没什么,可能婶子听错了,你这丫头,咋会偷人东西呢?”
沈庆璇脸上立即涨的紫红,树深竟然告诉了刘婶?她们这大院百十号人,都是多年的邻居,树深是在报复她!
沈庆璇不知道,陈树深的报复不止这么一点点。当天下午,陈树深就拿着万玉华的口供,和江城棉纺厂的证明材料,找到了百货商场的经理宋金生。
宋金生听完他的复述,非常震惊,他对沈庆璇印象还挺好的,人长得好,工作也认真负责,听说她家里条件不好,很是珍惜这份工作。宋金生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同事,这件事是否有误会?”陈树深道:“没有误会,宋经理,如果您这边不想处理,我也可以把材料送到革委会去。”
宋金生忙道:“好处理,好处理,我们这对员工也是有道德和作风要求的,故意偷盗他人物品的,不适合在我们商场上班。”送走陈树深,宋金生擦了下额头的汗,革委会的人可不是好相与的,犯不着为着沈庆璇,把这些人招惹来,再者,棉纺厂那个证明材料上的章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