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17章
陈树深出了部队大院,借着路边的灯,打开了那两封信,一封是68年8月寄的,问他是不是不知道她下乡插队了,那天怎么没来送她?又说地里的活可真不好干,她分不清秧苗和稗子,还见识了蚂螾、水蛇,田里天天都是她们女知青的尖叫声。
最后附上了她新的通信地址,叮嘱他快给她寄信来。一封是68年12月的,问他怎么不回信?是不是高中课业忙?说到了年底,她还挺想回家,窝在被窝里,睡个暖和觉,但是今年的探亲假她没抢到名额,说她争取明年回来过年。
问他为什么还不寄信来,是不是把地址写错了?又附了一遍地址。陈平山追过来的时候,就见儿子坐在路灯下大哭,手里拿着那两封信,他一时僵在了那里,不敢往前。
心里怨怪起郭娴来,怎么能私藏李南书的信?看把这小子逼得!眼看着前面的哭声小了,陈平山微微咳了一声,“树深,爸和你道歉,这事是爸不对,没管好家里,让你的信被藏了,郭娴说,李南书插队了,你要不去看看她,和她解释清楚?爸给你出路费。”
陈树深没有理他,把信放好,接着往前走。陈平山跟在他后面,“树深,树深,你到底要怎么才能原谅爸爸,五年了。”
陈树深停了脚步,望着他道:“当我死了吧,和那个女人重新生个儿子吧!”
陈平山顿觉五雷轰顶,“树深,你怎么能这么伤爸爸的心?”“那你怎么能那么伤妈妈的心?她有哪一点对不住你,她被外人欺辱、打压,你是她的丈夫,不安慰她、照顾她,还要坚决划清界限,往她的伤口上再欧上几脚。”
陈平山对着儿子猩红的眼睛,垂了下头,叹气道:“树深,一开始再婚不是我的本意,我本来想着和你妈先划清界限,后面再暗暗帮衬,但是有一天我醒来,郭娴躺在了我身边……“他正说着,忽然听到了一阵冷笑。“陈同志,你不要说你喝多了酒,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怎么进的我家?还进了你的房间?这也就是个美人计,这要是个敌特呢?你也把她娶了?”陈平山一阵面红耳赤,呐呐地道:“你说得对,是我没经受住诱惑,是我思想开了小差,辜负了你妈,但是树深,你一定要相信,爸爸真的是爱你的。”“我已经成年了,不需要了,留给你的新儿子吧!”陈树深走了,陈平山没有再跟上。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他背叛了袁梅,他跟着敌人在袁梅血淋淋的伤疤上,践踏了几脚。陈平山烦躁地在路灯下走来走去。他一时贪图享乐,和袁梅绝了恩义,和儿子也离了心。陈平山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好一会儿,回家的时候,郭娴已经睡着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她说她从小怕黑,从她嫁进来,客厅的灯都开一夜。他想,如果是袁梅在,肯定要骂一句:“给她惯得坏毛病!”陈平山坐在沙发上,抽了半宿的烟。
陈树深没空理会陈平山,他找了个旅馆住下,把李南书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南书的信他找到了,那他寄出去的那些信呢?当初毕业的时候,南书和他说,她爸嫌弃学校里天天搞运动,乌烟瘴气的,不如就提前参加工作,给她安排到了棉纺厂当会计。他插队不久,就寄了一封信到江城棉纺厂,很快被退回来,他写信问班长,班长回信说,应该是南书还没入职,让他寄到她单位来,她转交给南书。班长当时在国营第一百货公司上班。
他把信,连同和南书拍的毕业合照,一起寄给了班长,让她转交给南书。隔了一个月,班长说,南书开始在棉纺厂上班了,他就又把信寄到棉纺厂,信再也没被退回来,可是南书也没回一封信。他又写信问班长,班长回信隐晦地说,他妈妈现在是反`革命,南书可能有点顾虑。
他觉得荒诞,南书不是这样的人,她是顶顶好的姑娘。他告诉班长,可能是南书没有收到他的信,他应该寄到南书家的。后来,寄到南书家的那封信,也没有音讯。他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不明白为什么南书忽然不理他?第二天一早,陈树深就到了江城棉纺厂,说找会计科的李南书,人家说没这人,他又道:“那麻烦你帮我找下陈巨河同志。”“这是我们副厂长,你等下。对了,你叫什么来着?”“陈树深。”
不一会儿,陈巨河就跑了过来,“树深,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爸知道吗?”
陈树深点点头,“叔,有件事我想请你帮个忙。"把他丢信的事简单说了下。“确定寄到我们这来了?行,叔带你去传达室问问。”传达室的小姑娘一开始还想抵赖,陈巨河发了通火,让她收东西滚蛋,小姑娘才噙着泪道:“我说,我说,我这工作是我表姐帮忙安排的,让我收到李南书的信,就交给她,我不干不听……”
陈树深问道:“你表姐是谁?”
“沈庆璇,她说这个李南书是她同学。”
棉纺厂的信,是沈庆璇藏的,那他寄到李家的信呢?是不是也是沈庆璇去骗走的?
陈树深和叔叔道谢,准备去找沈庆璇,陈巨河拦住他道:“树深,你几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待几天吧?你爸可想你了。”陈树深摇头,“不了,叔,我是来找信的,我爸说不准哪天就有新儿子了,不会惦记我的。”
“树深,听我你被抽调到平江市拖拉机厂了?你脑子打小就好使…”见他面无表情的,陈巨河叹了声,又问他妈妈的情况,末了道:“我们兄弟姐妹只认你妈这一个嫂子,也只有你这一个侄子。”
“谢谢叔,我还有事,下回再来看叔叔。“完全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陈巨河望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哥真糊涂,袁梅这么好的妻子,树深这么优秀的儿子,说不要就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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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李南书也在忙着,她和孙逸宁一起把采访记录、誉抄的大队账簿等整理了两遍,根据孙逸宁的建议,把稿子又做了一些细节的增删。等整理好,天已经微微亮,孙逸宁问道:“南书,你想好了吗?这份稿子交上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南书和她不一样,她的工作在市里,大不了就是以后少下来采访。
南书是插队知青,这次采访过后,还得回原来的公社,无论是回城、申请上工农兵大学,都得通过大队的政审。
大队不盖章,她哪里都去不了。
而基层公社、大队之间都是沾亲带故的。
李南书苦笑道:“孙姐,我也惶恐、害怕过,但是我想,如果是我处在她们那个位置呢?我会不会希望有人来帮帮我?”孙逸宁明白了她的选择,眼眶微微发热,“南书,你真是做记者的好苗子。”
李南书微微吁了口气,“孙姐,等天亮了,我就把这稿子交上去,尽人事听天命了。”
李南书回到宿舍,卫思琴正在吃饼干,看到她回来,明显愣了一下,“李南书,你的采访结束了?”
李南书点头,“凤凰同志,请问有什么指教?”卫思琴冷哼了声,“没有什么指教,就想着看你笑话,看你最后能写出什么垃圾来?”
李南书笑了一下,“那回头我写好了,给凤凰同志看看?”卫思琴见她不生气,心里狐疑了一下,“你不会想让我给你改稿子吧?”“不,我是想请你看笑话。”
卫思琴急着出门,没再跟她扯。
上午八点半,李南书刚到办公楼门口,就碰到了方建宏,问她道:“李记者,你这稿子都写好了?"又问道:“这稿子,我能看看吗?”李南书想了一下,递给了他,“方秘书,你帮我把把关。”方建宏看了几行,脸上的笑意就敛了下去,越看脸色越差,等到最后,咬牙切齿道:“这么个货色,还好意思当劳模,还想着上报受表扬!走,我带你去找陈县长。”
陈县长年龄不是很多,四十多一点的样子,听方秘书说完了情况,忙拿了李南书的采访稿来看。
不一会儿,陈县长的脸色就凝重起来,忍着怒气把稿子看完,狠狠地摔到了桌上,“真是胆大妄为!”
李南书道:“陈县长,这个王朝胜先前以劳模的身份上过报纸,受过表扬的,如果不及时纠正错误,以后事发,怕是县里都得跟着受牵连。”又道:“陈县长,大队里的人都不敢说,怕遭了报复,这次是冒着很大的风险和我开口的,县里可得帮帮他们!”
陈县长抿了唇道:“李记者,辛苦你了,这事县里肯定会管!"说着,就拿着李南书的稿子去了会议室。
方建宏悄悄道:“李记者,你放心,陈县长答应管,就肯定有个结果。你先回去休息,回头有动静,我和你说。”
到中午的时候,方建宏就来说,县里成立了调查组,下午就去前进大队。李南书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没有辜负邱大娘和小蒋知青的信任。方建宏摇摇头道:“李记者,你看着没我大,胆子可比我大多了!”李南书苦笑道:“方秘书,那是你没见到邱大娘和小蒋知青,不然你也会不忍心的。”
“行,你先好好休息,在这先住着,有空可以去图书馆看看,采访完了,你这两个月的工资照发。”
“好的,谢谢!”
李南书睡了一大觉,下午醒来的时候,就看到卫思琴回来了,桌上新摆着两罐奶粉,有些显摆地道:“小李,你不会睡了一天吧?稿子呢,给我找找乐子。”
李南书道:“你回来的有点迟,我交到陈县长那里了,不然你去陈县长那里拿?”
听到陈县长,卫思琴瑟缩了下,想起来前些天被骂的事,瞪着李南书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呢,不是说等我回来的吗?”李南书意有所指地道:“等下回吧,说不定这个稿子见不了报,陈县长让我重写呢!"又问道:“凤凰同志,你家里叔叔姑姑是不是都很疼你,像这奶粉,你小时候肯定没少喝吧?”
卫思琴觑了她一眼,“怎么,馋了?可没你的份。“又道:“我家就我一个女儿,衣服、鞋子、糖果、麦乳精,不说我爸,就是我叔叔、姑姑可都给我买。看,这手表就是我刚工作的时候,我姑给我买的。”李南书看了一眼,梅花牌手表,值86块钱,笑道:“你姑可真有钱。“邱大娘儿子救人没了,也才派发了二十块钱。
卫思琴点点头,“嗯,还成!”
李南书冷不丁地道:“前进大队的王朝胜是你姑父?”卫思琴正在喝水,被吓了一跳,“你瞎说什么?”“泥河公社的副党委书记室你叔,也是王朝胜的小舅子,所以王朝胜是你姑父!”
卫思琴瞪大了眼,“李南书,你不会去采访我姑父了吧?我可警告你,不要乱造谣,污蔑我姑父!”
李南书淡淡地道:“你放心,我不会污蔑,我只会实话实说。“就是这个实话,你姑父怕是完全承受不住。
卫思琴慌了一瞬,“你真去采访我姑父了?他这些年为了前进大队,可是你一个安稳觉都没睡!还有他家那房子,老鼠都不知道打了多少…“是,饭桌还瘸了一条腿,招待我们,也是萝卜咸菜,真真的家贫如洗,两袖清风。”
卫思琴放心了一点,“你知道就好,你可得好好写,回头我给你改稿子怎么样,让你拿个奖!”
李南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忘了,稿子我已经交给陈县长了。”卫思琴咬了咬唇,懊恼先前和李南书关系闹得太僵,不然肯定第一时间能看到稿子,又偷偷瞥了李南书一眼,见她神色正常,想着应该没写什么东西。“李南书,你也太唬弄了,今儿回来,就交了稿子,也不打磨打磨。”“那等稿子打回来了,凤凰同志给我指点指点?”卫思琴满口应下,还递了一罐奶粉给李南书,李南书不接,“凤凰同志,我刚采访了一个两袖清风的劳模,正想着好好学习呢,可不敢要你的东西,这不算贿赂了吗?”
卫思琴哑然,心里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夜都没睡安稳,第二天一早就坐车赶去了泥河公社。
却刚好听到她姑父被县里调差组带走的事儿,几乎一下子就软在了公社门口,心里隐隐觉得,她姑要是知道她在外头显摆,漏了家里的底,怕是会恨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