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六十章
她对安瑟的家庭背景了解不多,但以他平日的作风来看,多半和莫洛斯一样出身名门。
不仅是因为安瑟的金钱观念很淡薄,也因为他偶尔会表现出那种骄矜的老钱做派一一换个好听点的说法,叫作"贵族的优雅”,但对伍明诗来说只是有点死要面子而已。
也正因为如此,每当他露出这种瞳孔地震的表情,就显得特别有观赏性。若非情况不允许,她都想拍张照留下来当作纪念了。好一会儿过去,安瑟才沉声问道:“你觉醒能力多久了?”她耸耸肩:“有段时间了。”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我?”
“您也没有问我。”
“你应该告诉我。“他在“应该"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你根本不明白这究竞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每天能多出三个小时睡觉?”
“意味着你会陷入危险。“说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B4区,难道说……你参与了清除蚀痕的工作?”
“是啊,成绩很不错吧?”
“你根本不应该这么做!"可能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安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下来,“听着,宝宝,你只是不了解情况,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除了那支β小队的成员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拉菲。”
………谁?”
“我的小学同学,你也可以叫他虚妄。“她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应该见过他,当时他就住在我家隔壁。他目前被关在静默区,所以如果您不在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里对金鹿号的申请提出异议,那么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快就要喜加一了。”
安瑟的神情愈发紧绷,如果这时上手敲一敲的话,可能会发出相当坚硬的声音,让“犹如罗马雕塑般的面庞"这个形容变得更加具象化。“偏偏是那个家伙……“他伸手按住了额头上微微鼓动的青筋,“我大概知道你说的是谁,总而言之,你希望我把他救出来,没错吧?”她老实地点了点头。
“我可以答应你。"他说,“但作为交换,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闻言,伍明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用说,让我猜猜看一一要求我辍学,搬回家里住,以后由家庭教师来给我上课,最好不出门,想出门也要经过你的许可,想要和任何人来往都要先经过你的审查,没错吧?”短暂的沉默后,安瑟说道:“如果你想出门放松,我会给你买一个度假用的小岛。另外,电子通讯技术如今也发展得很完善了,不一定非要见面。”喔奥……居然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得寸进尺。“我知道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她一边回忆着在计程车上与莫洛斯的对话,一边斟酌着开口,“但我也不可能答应这个条件。作为交换,我可以提供另一种选择,听说B7区有一位迟迟攻克不下来的狂猎领主,只要你允许我稍晚几天……”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他打断了她,“你可能会认为我独断专行,宝宝,但我只是想要确保你的安全。”“世上最不安全的事情就是把自己的安全交到别人手里。“她说,“相比确保我的安全,我更希望你告诉我有哪些危险。”闻言,安瑟移开了视线:“你没必要被卷入这些事情……“那么你所谓'确保我的安全'就只是你的一厢情愿。"可能是气血上涌的缘故,她感觉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把鸟关在笼子里并不会让它更安全,只会让它丧失感知危险的能力。”
“你在跟我讨价还价?"安瑟眯起眼睛,“到底是谁有求于人?伍明诗,你为什么敢站在这里和我谈条件,你自己心知肚明,你只是仗着我对你的“他艰难地顿了一下,“感情。放在平时,我也许会纵容你的任性,但这一次绝对不行。”“放在平时,我也许会纵容你的专权,但这一次绝对不行。“她反唇相讥,“你以为求助于你是我唯一的选择吗?我只是不想把事情做绝而已。当你知道我究竟能为这件事做到什么程度的时候,就会意识到我今天的'请求'有多么谦恭了。”
“哈,就好像我第一天认识你一样。"安瑟怒极反笑,“我当然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否则我两次从青少年监管中心里捞出来的人是谁?每次你都有理由,救男朋友的母亲,救同学的妹妹,这一次是救你的青梅竹马,下一次你又想救谁?”
祈祷那不是你吧……她在心里回答,否则到时候我一定会狠狠地嘲笑你。“答应还是不答应,给个准话吧。“伍明诗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显然我们能给对方的时间都很有限。如果你还是坚持那一套,就恕我不奉陪了。”“如果我不答应,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用我的方法解决问题。”
“我很清楚'你的方法'是什么,你根本承担不了这么做的后果。“安瑟平静地说道,然而语气中有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你知道我在乎你……别用这一点来伤害我,孩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变回了以前的他,变回了她记忆中那个傻爸爸一样的安瑟叔叔……曾几何时,他们是那么亲密无间,她是如此信任他、依赖他。他叫她“宝宝”仅仅是因为她的亲生父母也这么叫她,他的关怀纯粹而真诚,不掺杂任何别的意图。
她甚至不确定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一-因为他那天的酒后失言吗?又或者更早?
尽管他们彼此都很清楚,这段关系已经无法回到过去了…然而,当她从他身上看到旧时光的影子时,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东西再一次爬上心头,让她感到熟悉又陌生,怀念又憎恶。
“看来答案是否定的了。“她转过身,不想被他看到脸上的表情,“那我就先走了。”
“站住,伍明诗!"安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你敢再往前走一步试试!”她充耳不闻,径直向大门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握住门把手时,一股突如其来的沉重感从脚底涌向头顶。她低下头,发现地面上不知何时蒸腾起了黑色的雾气,其中几缕如有意识地拧成一股,如同黑色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脚踝。“居然召唤蒙迪尔法利?"伍明诗几乎被气笑了,“这就是大人的做派吗?真成熟啊!”
“你很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安瑟硬邦邦地回答,“你总是那么莽撞,做事不考虑后果,结果就是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陷入险境一-你以为自己每一次都能安然无恙吗?″
“为了防止我害自己陷入险境,所以……选择抢先一步让我陷入险境…“她艰难地说道,“真是……惊世智慧……
更多黑雾涌了上来,把她不断地拽向地面,她越是反抗,黑雾就越是勒进她的皮肤……然而这雾气仅仅是力量具象化之后的结果,真正将她压垮的是无形的重力。她的脏腑拧在一起,那些本该愈合的伤口再度开始渗血,她甚至能听到皮肤像丝帛一样被撕裂的声音。
“现在感受到首席候补和首席之间的差距了吗?你对自己将要面临的敌人根本一无所知,所以别再拿自己的安危一一”安瑟的声音忽然顿住了,“那是……血吗?”
伍明诗张了张嘴,想要嘲讽他,怒骂他,结果却只是被更多的血液堵住了喉咙。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喷涌的鲜血像烟花一样四散在空中,一部分血迹溅到了门板上,看上去就像是过节时常用的那种彩喷瓶残留的喷雾。如果给她一张剪裁合适的卡纸,也许她能在门上写下“圣诞快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医疗部!立刻派人到我的办公室来!听到了吗?我要你们现在就赶过来!!”
安瑟将她横抱起来,安置在沙发上。
“对不起,对不起……宝宝,对不起…“他慌张地擦拭着她的脸庞,就好像这么做有什么用一样,“你的肩膀……天啊,你流了好多血……你受伤了?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当然……不知道…”虽然她对于脏话的创造力在此刻达到了一个新的黄峰,但孱弱的身体只允许她一字一顿地把话从喉咙里抠出来,“因为你…老喜欢打断我说话……
在医疗人员赶过来之前,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安瑟的衣领,冲他狠狠咳嗽了几声,确保血迹完美地留在了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上,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失去了意识。
×××
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达芙在育儿问题上算是安瑟的半个老师(尽管他是她的上司),所以她早就知道安瑟最近和伍明诗的关系不太融治……话虽如此,也万万没想到他会直接把她送进医务室。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您这次做得未免也太过分了。“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本意……罢了,再多的借口也没有用,是我做错了。”安瑟轻轻叹息一声,脸上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血渍,“我连她身上有伤都不知道,甚至还对她使用了能力……嘴上说着要保护她,结果伤她最深的人也是我。”达芙回想着伍明诗进门前脸上的表情一-那不是去见家人的表情,而是一个谈判者的表情。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在面对自己的抚养者时露出了这种表情,他们之间的隔阂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深。
“介意和我说一说发生了什么吗?”
“情况恐怕有些复杂……
“事情本身不是重点。"她说,“重点在于您为何会冲动到不惜对她使用能力。”
“当时我只是很生气,认为她不该用自己的安危来威胁我,而且我不喜欢事情朝着脱离我掌控的方向发展……我们两个都是这样,她从我身上学到了不少坏毛病。”
“看得出来。“她深以为然。
“而且她总是表现得很……成熟?我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但我有时会无意间把她当作同龄人对待,忘记了对于一个孩子的包容。“说着,他眼底闪过了一丝她无法理解的罪恶感,“这都是我的错,是我的…罪孽。”“我想还没有到′罪孽′那么严重。“达芙安慰道,“但必须承认的是,孩子们在不同的阶段会有不同的需求。明诗已经十七岁了,我想您也应该慢慢放弃当一个直升机式①的家长了。”
“我有管得很多吗?"他们的首席看起来有点委屈,“她双休日甚至不会回庄园和我一起度过…”
“控制欲是多方面的,阁下。"她耐心解释道,“那孩子在潜意识里坚信自己必须支付某种代价才能从您这里获得馈赠一一我猜您曾试图用这种方式支配她的行动,这让她失去了安全感。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安全感的丧失是非常严重的……尤其是她这样父母早亡的孩子。”
“失去安全感吗……“安瑟似乎有点怅然若失。“当然,我理解您为何会对这孩子有过度的保护欲,假如安迪和嘉兰也敢带着一根高尔夫球杆就往狂猎里钻,我恐怕也会表现得很神经质。“"她劝道,“但说到底,孩子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无法替他们做出决定。何况,她在十五岁时就已经如此有主见了,到了十七岁只会有增无减。”“她觉醒了伴生灵。”他说,“我担心……你也知道,金鹿号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
“原来如此。"金鹿号的做事风格可谓人尽皆知,况且他的能力注定了心锚会比一般人更危险,“您和明诗谈论过金鹿号的事情吗?”“我和她说过情况很危险,没有提及具体的对象……不过,她提到过金鹿号的名字,所以我想她可能也知晓一些内情。”“还有这些伤口。"她继续道,“不像是狂猎留下来的,更像是人为的结果……您知道她是怎么受伤的吗?”
“……不,因为我没有问。“安瑟低声道,“或许她也想告诉我,可我……总是打断她。“说着,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不仅仅是因为控制欲,也因为我害怕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每当她试图靠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我就感觉她离我更远…而她一旦飞走,就会永远离我而去。”
“孩子们就是这么长大的。“达芙回答,“安迪第一天去上寄宿制学校的时候,我的丈夫哭得像是只有十岁,但我们只能目送他坐上校车。小鸟们总是要离巢的,身为家长有必要克服这一点。”
“只怕我的情况要比你复杂得多……安瑟苦笑一声,“坦诚说,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您会知道的一一只要您愿意认真倾听她的想法。”“………我想也是。”
“另外,这孩子的同伴如今就在门外等候,也许他会知道她受伤的原因。您需要现在就叫他进来吗?”
“莱瓦汀?”
“不,他名叫莫洛斯,是B4区β小队的负责人。”安瑟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晚一点吧。”达芙点了点头:“此外,关于两年前的那件事……当时选择对这孩子隐瞒,一方面是不想让她回忆起那些惨痛的经历,另一方面是避免她的日常生活受到于扰。如今她觉醒为心锚,不可能再回避黑蚀时间的相关讯息了,您打算何时告知她真相呢?”
听到这里,安瑟再次陷入了沉默一一这一次时间更加漫长。良久,他才低声应道:“…晚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