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1 / 1)

第49章第四十九章

他直接了当地开口:“我知道伍明诗是心锚。”“请恕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假如莫洛斯心中也会感到不安,至少他在面上掩饰得很好,“伍明诗……是指高二B班的伍明诗同学吗?她平日也住在学生宿舍。如果她近来有觉醒的迹象,我们理应会有所察觉。”“装傻也没用,我看到了启示号上的教学提纲,后缀缩写是W。”莫洛斯依然表现得很平静,但虚妄受过更专业的训练,知道如何通过各种细节辨析任务目标的真实情绪。无论对方在面部肌肉的控制上多么滴水不漏,那双略微收紧的手还是无声地出卖了他。

“您可能误会了什么,那个"W'是'whole'的缩写,意思是所有成员都可以组辑这份文档,向大家分享自己的战斗心得……“别再狡辩了。“虚妄打断了他,“我不是来向你提出“猜测′的,莫洛斯,伍明诗的情况我早就亲眼确认过了,她不仅没有在黑蚀时间结晶化,身边还漂浮着形似黑色盔甲的伴生灵。现在我只需要知道两件事一-其一,她是什么时候觉醒能力的。其二,影之尖塔的数据库里为什么没有她的资料。”直到此时,莫洛斯的表情才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一一虚妄几乎能听到面具在他脸上碎裂的声音,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伍明诗同学是在四月中旬觉醒的,差不多是这个学期刚开始的时候。“对方谨慎地回答,“当时,我们在如何攻克最后一位狂猎领主的问题上陷入了僵局,多亏她出手相助才得以解决。但她本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希望外界得知她心锚的身份。作为报答,我们答应帮她隐瞒这件事。”“虽然没有正式登记,但她应该经常和你们一起行动吧?“他步步紧逼。“………是的。”

难怪她看起来和莱瓦汀很熟,还经常和他单独相处,原来是工作需要吗……这让虚妄悄悄松了口气。

“安瑟阁下对此作何表示?”

闻言,莫洛斯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迷茫一一这是什么反应?虚妄愈加仔细地打量他,确认他的情绪并非伪装,而是自然流露的结果,但这反倒让他更加困惑了。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隐瞒伍明诗是心锚的真相"是安瑟本人默许的结果,为了确保她的安全,避免她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可从对方的反应来看,似乎连安瑟都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

“伍明诗同学从未向任何机构申请过资格认证,寂星也不例外,所以……与其说安瑟阁下有何表示,我想他可能都不清楚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唔……有意思,他们竟然不知道安瑟和伍明诗的关系。按照莫洛斯的说法,安瑟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的养女其实是心锚。这倒是间接解答了他之前的一些疑问,比如伍明诗为什么要去打工一一以首席的财力和地位,在辉照附近买下一间高级公寓,让自己的女儿过着轻松惬意,衣食无忧的生活完全不是问题。

可事实是伍明诗每天放学后都要往电影院跑,这种频率完全不是“心血来潮想要体验一下生活"可以解释的。

如果她必须勤工俭学才能维持生计,说明安瑟没有支付给她足够的生活费…也就是说,他们的关系可能没有金鹿号想象中那么亲密。“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人知道这件事吗?"他问道。莫洛斯摇了摇头。虚妄正想继续追问,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发现来电显示是“航运业务咨询”一一通讯录上的备注不过是障眼法,这通电话实际上来自镜影庭--更准确地说,来自金鹿号。麻烦事真是一件接着一件……虚妄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不动声色地说道:“今天的谈话先到此为止吧,我等会儿还有工作需要汇报。”莫洛斯顿时睁大了眼睛--可能因为他平日总是一副以不变应万变的态度,突然看见他露出这种惊慌失措的表情,感觉还怪违和的:“您打算向总部汇报这件事吗?”

“怎么可能?"他故意回以不耐烦的口吻,“总部下发给我的任务只有晋升考核。至于有没有漏掉哪个心锚的正式登记,那是寂星自己的问题,我可没有兴趣帮别人收拾烂摊子。”

“可是………

“都说我没兴趣了。"他摆了摆手,“在我被烦到改变主意之前赶紧滚蛋。”好不容易把对方打发走后,虚妄伸手捏了捏鼻梁,很想独自静一静……可惜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金鹿号从不在意过程,只注重结果。他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只意味着一件事,就是他已经对这个心血来潮的乐子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他将手机插到启示号的外设上,开启了视频通讯:“金鹿号大人。”“我亲爱的斩首小队队长,任务做得怎么样了?“对方戏谑地问道,“骑上安瑟养的那匹小母马了吗?”

这种轻佻的说法让他感到恼怒和恶心--不,不是现在,拉菲,不要让你的个人情绪凌驾于她的安危之上:“事实上……我正要向您报告,金鹿号大人,实际情况可能和您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听到他的话,金鹿号脸上的笑容顿时淡去了不少,与此同时,他胸口的标记开始隐隐作痛。

虚妄不禁咬紧了牙关,但没有完全压抑自己痛苦的表情。金鹿号喜欢折磨别人,但又不喜欢被折磨的对象轻易屈服。镜影庭教给新人的第一课永远是如何表演自己的疼痛。

好一会儿过去,金鹿号仿佛才感到满意,施舍给了他一个字:“说。”“以我最近了解到的情况,伍明诗与安瑟的关系并不亲密。"他斟酌着说道,完全造假当然是不行的,谎言的要诀在于真假参半,“安瑟没有给她就近准备住所,所以她只能住在学生宿舍里。她平日的开销并不大,但生活费依旧不够用,只能通过做兼职维持生活……由此可见,安瑟对她并不上心。”金鹿号眯起了眼睛:“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胸口灼烧般的痛楚令他的喉咙不自觉收紧了,“即使任务完成了,最后的结果恐怕也不会让您满意……“够了,我对你的借口毫无兴趣。"即便只是一道虚影,镜影庭的主人依然能给人带来极大的压力,“而且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对我的乐趣指手画脚了?虚妄,你觉得弄臣和猴子会向国王陛下提建议吗?”弄臣和猴子,绝大多数镜影庭成员对于金鹿号的意义:“不,大人。”“你过去活干得不错,所以我会多给你一点耐心。“他以施恩的语气说道,“但最好别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一一说难听点,你可是最不该产生这种想法的人。虚妄啊虚妄,你应该没有忘记自己只是一件残次品吧?”……不,大人。”

“没忘记就对了。“金鹿号冷笑一声,“三天-一我最多再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你还没有骑上那匹小母马,就去和那些在你尸体上飞舞的苍蝇说你的建议吧。还未等他回答,通讯就被切断了。

糟糕的是,虚妄此刻连生气的精力都没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令他身心俱疲,尽管现在还只是早晨。

他耗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勉强克制住了想要蜷缩在椅子里的冲动。那股灼烧感已经褪去了,但疼痛的余韵仍然残留在胸口。金鹿号的掠夺标记虽然会在人体上显现出来,但本质上是针对伴生灵的精神毒素-一比起对付狂猎,更擅长对付心锚,这也是金鹿号在首席中风评不佳的原因之一。

换而言之,伍明诗的处境只会比以前更危险。好在除了他之外,只有β小队的成员知晓实情,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思绪至此,他不禁自嘲地笑了一声一-说真的,他有什么资格担心她?明明连自己的性命都顾全不了。

何况,他们说到底也只是童年的玩伴,伍明诗可能都不记得还有他这么一个人了。他们相识的时候太过年幼,相隔的时间又太过久远,遗忘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偶尔也会陷入迷茫,质疑这一切是否值得-一他们当年才多大?两个傻乎乎的小鬼,甚至不知道爱情是什么,如今他却要用自己的命作筹码,放在命运天平的另一端。

就好像他当初坚持要和伍明诗约定用信件联系一样,不是因为手写信这种形式让他感到复古或浪漫,单纯是因为这么做更费时间。相比短信、电话这种便捷且谁都会用的联系方式,他希望自己对她是特别的,是值得她花费心思和时间的,完全不知道这么做可能会给对方增添多少麻烦……只有小鬼才会这么天真。

要向她说出实情吗?

他毫不怀疑伍明诗听完后会出于同情而帮助他。他可以活下来,而她虽然会陷入麻烦,但不至于失去性命,一个两全其美的结局一-至少听上去是这样,可他心里为什么会如此抗拒呢?

他就这样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了几个小时,直到手机再一次震动。这一次不是通讯,而是闹钟。他提前买好了电影票,打算和伍明诗一起看。虚妄现在根本没心情看电影,但今晚重映的电影很特别……至少对他来说很特别。怀旧电影之旅不会复播已经放过的电影,他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他删掉文档,收拾好心情,一如既往提前吃好了晚饭,一如既往帮她打包了晚饭,随后向电影院走去。而伍明诗似乎也习惯了他时不时出现在这里,只说了一句"今天爆米花只有巧克力口味的”。在影厅里入座后,他看见她松开马尾,把皮筋叼在嘴里,用手梳理着头发。在她重新把头发扎起来之前,他突然开口:“就这样散着吧。"片刻后,他小声补充道,“你这样很好看。”

闻言,伍明诗明显愣了一下,旋即嘴唇紧抿,仿佛有点不高兴一-但虚妄了解她,知道这是她感到不好意思时的本能反应,因为她既没法坦然地回以微笑,又耻于让别人看到自己害羞的样子。

好一会儿过去,她才讷讷地“噢"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话,但也没有再把头发扎起来。

随着灯光熄灭,银幕上亮起了二十世纪福克斯的经典标志。接着,镜头切到海底,两艘潜水艇缓缓下沉:“十三米,应该能够看到了好,往上升,从船头的栏杆上过去………

探照灯的光束在水里看起来雾蒙蒙的,一时间竞不像是在海底了,仿佛灯塔之光穿过夜晚城市的雾霭。

“现在安静下来,我们开始拍摄。“男人说道,“看着她如幽灵船一般从黑暗中现身,每次都令人为之动容……

尽管电影已经开始了,但他很难把注意力集中在银幕上一一撒谎精,脑海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你根本不是在期待电影,你只是期待和她一起看这部电影。就好像在水族馆的时候,你本该在暗中默默观察她,评估她,可最后你还是走了出来,像一个幼稚的小男孩,你想被她看到,被她注意。虚妄偷偷朝她所在的方向看去,一旦他开始这么做了,就很难再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早已习惯了她长大后的模样,但每一次离她这么近,他的心跳都会微微加速,对她已经出落成了这样一个秀丽的姑娘感到局促和赧然。

她已经十七岁了,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

然而,无论外貌如何变化,他依旧能从种种细节中窥见她往日的影子。就好像在一个多云的夜晚寻觅星星,只要你看见了,就不会错认,因为星星只会被云层遮住,不会和云混淆起来。

“别来烦我,走开!"电影里,萝丝冲着杰克喊道。“我不能走。“杰克看着她,语气平和而友善,“我早就涉身其中了,所以……如果你要跳的话,那我只好跟着你一起跳下去。”和他不同,伍明诗看电影时总是很专注。虽然每次进来都带着饮料和爆米花,但直到电影散场可能都不会动几次。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能比甜食还重要,大概就是一个好故事了。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银幕,琥珀色的眼瞳在电影的光照下闪闪发亮。而他看着她,不愿错漏在她身边的任何一秒。

当杰克拉着萝丝开始跳舞时,她忍不住笑出了声,于是他心头最后那点焦虑和自我质疑也烟消云散了。

是啊,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她只要这样笑着就好了--沐浴在阳光下,无忧无虑,幸福自在,她值得拥有这样的结局。

而他的人生早就没救了,在被金鹿号选中的时候,在被送去伊甸儿童基金会的时候,在他诞生于这个世界的时候……即使苟活下去,最终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与其把生命浪费在替金鹿号干脏活上,还不如用它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当故事逐渐接近尾声,杰克趴在木板边缘,说出那段他早就烂熟于心的台词时,他的心依然被触动了,就像当年的那个男孩一样。“萝丝,赌赢那张船票,是我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因为它让我遇见了你“杰克的头发上结满了白霜,呼吸在寒流中化作白雾,“答应我,你会活下去,不要放弃……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么绝望那些人用巴浦洛夫对付狗的方式对付他,企图将他生命中那些美好的东西与痛苦联系在一起,借此粉碎他的过去,让他重新变成一张白纸,任由他们着色…然而他们失败了。

他们可以电击他,把他关进暗无天日的密室,用疲劳战术折磨他的意志,向他注射各式各样的药剂……

可有些东西永远都会在那里,别人是夺不走的。电影结束后,他们带着基本没动过的饮料和爆米花离开了影厅。虚妄拒绝了她“爆米花一人一半"的提议,只说可以帮忙喝完可乐。但在分别之际,伍明诗忽然叫住了他。

“话说……你还好吗?“她抓了抓头发,“感觉你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你想多了。"恰恰相反,他感觉自己今晚过得很满足。“哼,你就嘴硬好了。“伍明诗不以为然,“明天学校见一一要是后悔了的话,就老老实实哭着鼻子来找我吧。”

她果然还是老样子,假装对什么事都不在乎,实际上却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烂好人,嘴上说着讨厌麻烦事,身体却总是诚实地展开行动。…听以她才会让人那么难以忘怀。

虚妄在沉默中目送她离开,他的视线随着她的脚步一寸一寸地向前挪,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天轨的入口处。

我不会后悔的,他在心里回答,再见了,皮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