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1 / 1)

第46章第四十六章

“教官……“他听见莱瓦汀有些不安地问道,“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虚妄回过神,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轻易就让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一应该说对方洞察力敏锐吗?还是说他退步了?难说,这段时间他被伍明诗的话搞得心烦意乱,一直都不在状态。

“没什么。“他违心心地说道,“只是觉得你战斗时的动作很利索,所以多看了两眼。”

这倒不是谎话,光凭表现判断,很难想象莱瓦汀成为心锚才不到半年的时间,许多和他同期的心锚甚至连敌人举起武器后该朝哪边躲避都不知道。与他的队友相比,他在战斗上的应对也是最为成熟的。不过,“动作很利索"已经是虚妄允许自己给出的最高评价了。一看到莱瓦汀,他就会想起伍明诗,一想起伍明诗,他就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可惜这里不是镜影庭,他没法去训练场揍几个人平复心情-一都是金鹿号那个老东西的错,要不是他心血来潮,勒令自己的部下去扮演假高中生,他就不用见到伍明诗,不用亲眼看着她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更不用因为那个男人的存在而心神不宁了。

“莱瓦汀,小心身后。”

另一个男人一一莫洛斯,如果他没记错名字的话。虚妄本来对他不怎么在意,直到得知他和伍明诗都是学生会的一员…相比莱瓦汀,他和伍明诗的关系倒是没有那么密切,可一想到那个女人周围好像总是围绕着各式各样长相优异的家伙,他就不禁心生烦躁。

哈,金鹿号居然还以为光凭一张漂亮的脸蛋就能俘获她的心,真是异想天开。既然到了会患上老年痴呆的年纪,干脆早点滚去养老院好了。攻下第一位领主后,他宣布今晚的行动到此结束。海吉娅,队伍里唯一的女孩,从空中缓缓降落,跑去查看同伴们的伤势。平心而论,她是一名优秀的医疗型心锚,御空飞行的支援方式也很有意思,但自从得知对方和他是同龄人后,虚妄就很难用正常的眼光看待她……老天,他最初还以为对方是一个长得像小学生的初中生呢。总体而言,这支β小队的表现还算不错。考虑到大多数心锚都是一些被伴生灵惯坏的家伙,他们能够有意识地利用各自的长处互相配合,这种战术素养可谓是相当珍贵。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优秀,还远远不到足以应付s级领主的地步……不过,人在生死关头往往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信念和力量,从而发挥出远超自己正常水平的实力,这样的情况在心锚中并不罕见。以他们目前的能力,晋升为α小队自然是绰绰有余,但就像金鹿号所说的那样,在杜兰达尔横空出世之后,普通的天才已经很难再引起关注了。离开蚀痕后,虚妄坐在驾驶座上叮嘱道:“既然申请了运输载具,你们之中至少得有一个人会开车吧?随便谁都行,记得找个时间去考驾照。自动驾驶系统是有限速的,不适合追击敌人。”

“这个不用担心,毕竟队--"话音未落,莱瓦汀倏地顿住了,像是一盘还没播完就卡死了的磁带。

虚妄下意识地抬起头,红发少年的神情在后视镜里看起来有点尴尬。“不要因为教官在队里就这样敷衍了事,莱瓦汀。"莫洛斯突然开口,“教官迟早会返回总部,我们不能总是依赖别人。”莱瓦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抱……”

“我们会尽快开始学习的,教官。"莫洛斯的视线转到了他身上,“不过,未成年人也可以考取驾照吗?”

“心锚在这方面有特殊许可。“他启动了引擎,“最好由你或者莱瓦汀负责开车,军用悍马的驾驶座……“他努力把“不适合矮子”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是按照成年男性的体格设计的,不太适合女性驾驶。”将海吉娅送回她的学校之后,他又将莫洛斯和莱瓦汀送回了辉照的学生宿舍(他们居然都住校吗?)。老实说,在莱瓦汀下车的一瞬间,虚妄几乎感到如重负一一从小到大,他早已习惯忍受各种糟糕的情况,父亲的暴力、母亲沉重的感情、同学的霸凌、实验和战斗带来的伤痛,金鹿号的冷酷和刚愎自用……可他永远没办法用同样的心态对待与伍明诗有关的事情。遇见她,是他这辈子为数不多的好事……尽管他们分别多年,但在内心深处,他仍将她视作精神上的安全区,让他得以从糟糕的人生中获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久别重逢之后,虚妄本以为无情的现实会让他从孩提时期的迷梦中清醒过来。那么多年过去,她可能早就不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了一一然而事实证明,伍明诗该死地一点也没变一-简直是糟糕透顶,他宁可对方在岁月的磨砺下变得泯然众人,也不想她明明就在眼前,最终却要属于别人。寂星安排给晋升考核教官的临时公寓距离辉照有一段距离,但对于此刻的他反而是一件好事,因为他能有更多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回到公寓后,虚妄随手把钥匙扔在桌上。他没有对这间公寓做任何改动,除了家具上的那层薄灰,这里和他刚搬进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所以开门后也没什么"回家"的感觉,只是一个暂时用来过夜的地方罢了。当然了,其他安全屋也没有什么家的感觉,但他通常不会在厨房里摆满厨具。这简直毫无意义,他根本不会下厨,而他对刀具的认知.……也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当他把脏衣服扔进洗衣篓里时,电力恢复了,客厅的玻璃吊灯噌地一下亮了起来,几乎让他的眼睛感到刺痛。虚妄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按捺住内心的烦躁,走进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

随着水温渐升,镜子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即便如此,镜面上依旧模模糊糊地映出了他胸口的船锚刺青一一“掠夺标记”,金鹿号的伴生灵德雷克船长的特殊能力,可以随意夺走被标记者的生命。镜影庭的所有心锚都被印上了这个标记,他自然也不例外。

一旦达到首席级别,心锚的部分力量就会突破黑蚀时间的桎梏,延伸到现实世界。这个标记也是如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任务失败会有怎样的下场。说真的,他究竞在抗拒什么呢?尽管金鹿号的命令只让他感到可笑,但他并不讨厌这项任务,甚至……隐隐有所期待。只要和伍明诗在一起就能活下来,这完全是双赢的局面。他大可以将他们的过往坦诚相告,为什么要这样犹豫不决呢?洗完热水澡后,虚妄稍微放松了下来,期待着能以这样的状态进入梦乡一一然而很遗憾,这种放松没能持续多久。一回到房间,看到桌子上只写了一个名字的住校申请表,他就感觉太阳穴突突作痛。“明天再说吧…“他把申请表塞进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虚妄关掉台灯,房间里重新暗了下来,周围安静得仿佛倒流回了黑蚀时间,但没有了那种古怪的冷蓝色调。他的四肢在睡意的笼罩下愈发沉重,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而沉睡于这具躯壳的记忆却在朦胧中苏醒,如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闪过。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一个昏暗、狭小的空间里。他隐约看到了门锁的轮廓-一银色,带着一点锈迹的暗红--胧时台小学临近大海,常年空气潮湿,再好的日常维护也阻止不了锈迹的侵蚀。

这里是学校的厕所,不知是谁故意把他关在了里面。尽管现在回想起来有点可笑,但八岁的他还是不争气地哭了起来。他对同龄人的恶意并不陌生,但大多止于被扔掉便当,或是桌肚里出现青蛙和毛毛虫,像这样放学后被困在厕所里回不了家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当做完值日的伍明诗顺着他的哭声找过来时,他的眼睛已经哭得又红又肿,像两个核桃一样嵌在脸上。他很讨厌回忆起这一幕,但它还是如实地呈现在他的梦境中。

在他感谢了女孩的帮助后,四周陡然亮了起来,画面来到了室外。他脱掉鞋袜,挽起裤脚,在学校侧门的喷泉里捡起自己的课本。那时他第二次遇见了任明诗一一她偶尔会过来喂养附近的一只流浪猫。当他们目光交汇时,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你们的老师不管这些吗?”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那你爸妈呢?"她耐心地问道,“你和家里说过这件事吗?”很讽刺的是,一听到“家”这个字,他就感觉皮肤上的淤痕隐隐作痛一-自从被邻居报过警后,他的父亲终于学会了如何隐晦地伤害自己的儿子:“这不重要……忍一忍就好了……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只要忍一忍就好了,妈妈不是也在忍受这种痛苦吗?这都是为了你啊,孩子,妈妈是为了你才甘愿忍受这些的……听以忍一忍吧,就像妈妈一样……为了你,为了这个家……是啊,只需要忍耐就好,他的每一次反抗都只会让母亲流下更多眼…无论多么痛苦的创伤,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愈合的。然而听到这个回答,她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啊啊……真是麻烦死了……“女孩用力抓了抓头发,“你知道欺负你的人是谁吗?”

闻言,他不禁有些迟疑,好一会儿过去才微微点头。“很好。"她双手抱肘,用命令的口吻说道,“拿好你的课本,然后带我去找他们。”

现实中,他在这里踌躇了很久,不想给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添麻烦,但梦总是会越过那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他顺从了她的要求,将她带到了那几个男生面前。由于记忆太过久远,那些男生对他而言也不重要,他们的面容在梦中显得异常模糊。

“不要再欺负他了。"她说,“当然,我知道你们长大后肯定会把自己做过的事情忘个精光,可能还会在推特上转发什么′霸凌者不可饶恕',完全不知道回旋镖扎在了自己身上……呃,话说远了。总之,如果不想给未来的自己留下黑历史的话,以后就别这么做了。”

“谁要听你的话!“那个疑似是领头的男生大声喊道,“你是隔壁班的吧?不要随便掺和其他班级的事情!”

“就是就是!“其他人也纷纷帮腔,“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他们太小了,对自身行为的善恶几乎毫无概念,也无法理解复杂的人性和家庭关系。在他们这个年纪,父母就是如同神明般的存在,任何人都不应该违这神明的意志。

所以当他们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看到淤伤时,很难理解对方究竞遭遇了什么。他们只是简单地相信,这孩子必然做了什么惹父母不高兴的事情,而他经常被打,说明他经常惹父母生气,是一个坏孩子。更何况,他还是个性格乖僻的转学生-一初来乍到,形单影只,无人在意,无人维护。尽管他们还不理解“成本”这个概念,但集体生活的本能告诉他们,以捉弄这样一个人为乐,是完全不会有任何风险的。自从发现连老师都对他们的做法置若罔闻后,他们越发确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一-比如在对方的课桌上留下伤人的语言,或是把他关进厕所,亦或是扔掉他的课本,可谓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我尝试过了,老妈,这次可不能怪我……“他看见她翻了个白眼,“你们知道有一个成语叫′先礼后兵′吗?”

看着他们脸上茫然的表情,她继续道:“不知道也不要紧,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会知道了。”

说罢,她三两步冲上前去,给了那个领头的男生一记重拳。诚然,这个年龄段的女孩比男孩发育得更早,体格也更加高大,可对面毕竞有好几个人,双拳难敌四手--然而,她的气势实在太惊人了。那个男生刚被她一拳打倒在地,紧接着就被她拽住领子从地上拎了起来,压在附近的树干上。除了脸上红肿的地方,那个男生只在胳膊上擦破了一点皮,但他还是害怕得哭了起来。其余的人不仅不敢上来帮忙,甚至还不自觉地往后退,仿佛被她的威势所震慑。

“既然你不乐意听人讲道理,那我就跟你玩一玩你们最喜欢的弱肉强食法则好了。“她沉声道,“听着,小鬼,这个学校里有资格凌驾于所有人之上,把别人踩在脚下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任何人胆敢越过我的权威这么做,就是对我的挑衅。到时候,就不只是肿半边脸能够解决的问题了,听懂了吗?”男生抽噎着回答:"听……听懂了…”

“现在,你们所有人,对我旁边的这位同学说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对我说谢谢,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挽救了你们的人生。”“谢谢……

“大声点!”

“谢谢!"他们的哭声也更大了。

把他们打发走之后,她告诉他:“以后他们应该不会再欺负你了。”“谢谢……“他嚅嗫道,“我叫拉菲,你呢?”“………皮特·格里芬①。”

“撒谎,这明明是男人的名字!”

“你爱信不信吧。"她冲他摆摆手,“丑话说在前头,我帮你只是顺手的事,不是为了和你产生什么友情的羁绊,所以今日事今日了,明天太阳升起后我们还是陌生人,懂了吗?”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以后就叫你皮皮。”他自顾自地说道。“喂,你没听到我刚才说的话吗?我不喜欢和小学生一起玩!”“你是B班的吧?"他并不认识她,但还记得她的脸,“以后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下一秒,周围骤然暗了下去,幼年时期的伍明诗在他眼前变成了十七岁的伍明诗。

“明明是因为心怀不轨才接近我的,怎么还好意思说出这种话?“她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了讥讽的笑容,“托你的福,就连′拉菲′这个名字在我心里都变脏了。”

不是的…他握住她的手,想要回答她,喉咙却无法发出声音……不是这样的,不是因为金鹿号的任务,他一直想念着她,只是害怕在遇难者名单中看到她的名字……即使知道了她还活着,也害怕她会对如今的他感到失望……“别再来找我了。“她抽回自己的手,“也别碰我,真恶心。”他忍不住哽咽起来,想要抓住她的袖子,想要挽留她,但她还是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再一次消失在他的生命中……虚妄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感觉灵魂的某些部分似乎还没有从那个梦里醒来。良久,他伸手擦了擦眼角,但挽救不了已然被打湿的枕头。真丝的布料冰凉而潮湿,黏腻地吸附在皮肤上,令人感到不适。“………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