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1 / 1)

第29章第二十九章

“这可难道不是很奇怪吗……莫洛斯?”

他猛地回过神:“怎么了?”

“怎么了?"伍明诗的表情看上去比他还要错愕,“你特意把我叫过来,想让我看看能不能从资料里得出什么结论,我说了,结果你却在走神,然后你还要问我′怎么了'?”

“抱歉…"莫洛斯疲惫地揉了揉内眼角,“我晚上没怎么睡好。”事实上,他昨晚近乎一夜无眠。受生物钟的影响,他在疲乏又清醒的状态下梦游似地度过了整个上午,直至下午才小睡了一会儿,但也睡得很不踏实。虽然他一整天都无精打采,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做任何事情,但对于计划的执念还是促使他叫来了伍明诗一-既然他昨晚向对方提到了作战方案的事情,那么这件事就必须有一个结果,否则就是可疑的、不完满的。莫洛斯喝了口咖啡,冰冷苦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稍微缓过了一点神:“刚刚讲到哪里了?”

“角神,他跟满月毫无关系一一或者说他跟月相这个主题压根不沾边。”在新异教中,角神被视作拥有双重面貌的二元神,既是光明也是黑暗,既是盛夏也是凛冬。

在某些祷文中,他也被称作死亡与复活之王。他的头上长有一对特角(大多数时候是鹿角),这不仅是他二重性的体现,也将他与野性、狩猎、生命力等意象联系在一起。作为月亮女神的配偶,他通常以太阳神的姿态被传颂。“我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莫洛斯回答,“目前我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三种。其一,月光本质上是日光的反射,所以太阳是月相的本体。其二,太阳和满月一样都是圆形的天体,假如我们跳出现实,以更加抽象的思维去看待两者,日为月影似乎也是一种可行的解释……”

就在这时,他看见伍明诗伸手揉了揉侧颈--很正常的动作,许多睡觉落枕或者肩颈不舒服的人都会这么做一-然而,看着她的指腹陷进皮肤里,下面的肌肉被些微地挤压、变形,让莫洛斯莫名感到一阵战栗。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回到启示号的屏幕上:“第三种延续了这种几何意义上的抽象思维。在绘制宗教纹样时,角神头顶的双角有时会被简化为弯月的形状……不过这样的话,就无法解释角神和满月的关系了。”

“也不一定。“伍明诗说,“一个弯月再加上一个盈凸月,不就是满月了吗?“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但这里多出来的盈凸月又该怎么解释呢?”“呃……和老婆组队?”

听到这里,他恍然大悟:“你是说像斩首公爵一样,召唤分身协同攻击?”“差不多吧。”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莫洛斯在文档里简单备注了一下,“今天就先讨论到这里吧,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其实还好啦,大部分活都是莱瓦汀做的,我只负责打打下手,还有陪孩子们玩游戏。”

“玩游戏……类似老鹰抓小鸡?”

“不,红白机。"她的语气忽然得意了起来,“我可是能一命通关魂斗罗系列的高手,孩子们都好崇拜我的。”

莫洛斯既不了解红白机,也不了解魂斗罗系列,但不知为何,看见她那带着小小骄傲的表情,让他忍不住想要微笑:“那可真是了不起。”“倒是你,双休日不回家吗?邻近商业区的高级公寓怎么说也比学生宿舍舒服多了吧。”

“无所谓……“莫洛斯低声答道,“反正也没有人等我回去。”然而话一说完,他又突然懊恼了起来一一莫洛斯并不喜欢向别人提及自己的过去,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人的同情和悲悯。每当有人觉得他很可怜的时候,他心里就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感,但因为对方的本心是善意的,所以他必须打起精神去回应这些感情,即使他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后半句话,就好像他想要在她面前表现得可怜,想要从她那里寻求慰藉一样……为什么?就因为他们的父母都死于帷幕坍塌吗?又或者这是一种潜意识的补偿心理?因为昨天他也揭开了她的旧伤疤?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蠢透了。

“理解。“还没来得及转移话题,伍明诗便开口接道,“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宁可被一群不认识的陌生人包围,也不想自己一个人待着。”她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是下雨天一个靠在窗边抽烟的女人嘴里吐出的烟雾。

“我的父母也不在了。“她继续道,“我的养父一一姑且这么称呼他吧。他很爱护我,尽可能在新家里还原了我曾经的房间。理智上,我知道他是出于好意,所以我应该心存感激,但实际上我只是感觉很难受,就像是……像是《百年孤独》里的奥雷连诺上校,你懂吗?有意落入了怀旧的陷阱。”“可他是因为关心我才这么做的,你不能因为别人爱你而去责怪对方,否则这世上就不会有人再对你好了,所以我只好对他说′’谢谢,我很喜欢。”莫洛斯看着她,晚霞洒进室内,却没有照在她身上,她眼睛里只有会议室照明灯苍白的反光。

“我……“他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只能重复她不久前说过的话,“我理解。”

伍明诗做了一个鬼脸,冲淡了房间里笼罩着的忧愁氛围:“有点太深入了,对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不符合你"保持必要距离'的处世哲学一一抱兼称啦,我有那种一听到别人说起伤心事就容易过度分享自己的烂习惯。”莫洛斯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他们当初发生过的对话,他戳穿了伍明诗想要隐藏的复活能力,并且表明他不会强求她和自己签订契约。“有一点。"他坦诚道,“但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或者说…感觉还不错。”

话虽如此,这个话题还是就此终止了,毕竟他们都不是那种轻易就能和别人变得无话不谈的性格。

“话说回来……“伍明诗问道,“既然存在通讯器和迷你摄像机这种装置,应该也有其他可以在黑蚀时间运作的科技物件吧?”“确实有,你想问什么?”

“车之类的?摩托车或者轿车都行。"她说,“这几次碰巧蚀痕都离学校很近,万一以后出现什么超远距离的蚀痕,光靠走路或者自行车回来应该会很麻烦吧?”

“影之尖塔总部确实研发了可以在黑蚀时间运作的交通载具,但只有四人以上的心锚小队才有资格申请。”

“可恶……“伍明诗把脸贴在桌面上,发出抱怨的声音。莫洛斯咳嗽了一声:“如果你需要的话,可以和我一样在蚀痕附近提前预定酒店或旅馆,费用的话……可以全部报销,包括住宿和第二天回学校的车费。”“诶!这么好?“她发出惊叹,“以前好像没见到过海吉娅或者莱瓦汀这么做,我还以为只是你的个人习惯呢。”

这确实是莫洛斯的个人习惯,费用也由他本人承担,不会上报到总部,但只要有利于心锚的日常工作,他并不介意帮同伴承担这类杂物费:“莱瓦汀需要照顾家庭,所以会尽可能回家过夜。海吉娅的话,好像不喜欢独自在外留宿……如果和你同住的话,她应该也会答应吧。”“原来如此……”她点了点头,“报销的上限是多少?”“只要不是什么几万一晚的豪华总统套房就行。”其实总统套房也无所谓,但如果他坦言说不设任何上限,极有可能会暴露这些费用总部无法报销的事实。他的同伴都是一些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莫洛斯不希望他们因为替他考虑而刻意推辞这些待遇,这是不必要的,尤其是在金钱相关的问题上。

“另外,既然提到了莱瓦汀……"在说出好友的名字时,他的喉咙莫名收紧了,“我知道你们平日来往甚密,不光是双休日的社区义务劳动,还有心锚工作结束后的同行…诚然,你们之间存在契约,这种程度的亲密也是理所当然的。但作为学生会长,我必须提醒你,辉照是一所校风较为传统的学校,不纯洁的男女关系是绝对禁止的。”

同样的话他对莱瓦汀也说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法像当时一样,对伍明诗说“如果不是在学校里的话,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安啦,我和莱瓦汀很严肃地讨论过这个问题。“伍明诗爽朗地回答,“最初他确实有一点上头,但后来就清醒了,可以分辨契约的影响和自己真正的感情了。”

莫洛斯不知道对方为何会觉得这个答案能让人安心,无论莱瓦汀曾经是出于什么原因,在那个台风夜过后,他都已经无药可救地爱上她了。但他只是沉默着,没有揭穿这件事……同样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回到房间后,莫洛斯感觉眼皮像灌铅一样沉,差点沿着房门滑下来倒头就睡,然而对整洁的坚持逼迫他洗完了澡,随后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这一次入睡比下午顺利得多,也踏实得多,但他却在睡着后做起了梦,梦见窗外下着雨,伍明诗倚在窗边,穿着一身灰色的长大衣,衣摆有点湿,嘴里衔着一支香烟。

见他过来,她慢慢地吐了口烟,俏丽的脸庞在烟雾缭绕中显得很不真实……他不自觉地盯着她,就好像第一次认识她,第一次发现她可以美得令人目不转睛。

在梦里,她的面颊比他印象中消瘦了一点,消退的婴儿肥和凸显的颧骨让她看起来年长了许多,从女孩变成了女人一一这个认知让他的喉结颤动了一下。“抽吗?"她问道。

莫洛斯点了点头,尽管他在现实中并不抽烟,而据他所知,伍明诗也不抽,但这里是梦境,一切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在这里发生,所以她递了根烟给他,他也接了过来。

用手指捏住烟的过程让他感觉自己很笨拙,就像是那些习惯了用餐叉的人第一次使用筷子。

窗框边放着一个打火机,他拿了起来,却发现点不了火一-仿佛某种命运的警示,告诫他现在所做的事情是错误的。“不抽了吗?"她问道,一截烟灰掉在地上,露出了被烧得红彤彤的烟头。莫洛斯根本不喜欢抽烟,也不喜欢抽烟的人,而他却梦见了伍明诗在抽烟,还递了根烟给他。

他不该梦见她的,就好像他不该接过那支烟。在内心深处,某个声音告诉他,现在放下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