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第31章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逐渐汇聚成惊涛,片头黑幕中若隐若现的白色光点跳动着、跳动着,直至光芒大盛,占据整个荧幕。原来是奥体中心的耀眼的射灯,一个鸟瞰大远景镜头,数万人的场馆内座无虚席,他们脸上用油彩画出鲜艳的红痕,每个人都眉毛飞扬,笑容灿烂,用力地鼓掌。
穿着一身嫩绿色考斯滕,如春日精灵般的少女向场边谢幕。出人意料的,电影开篇竞然就是女主林鸢在青年组大奖赛夺冠的场景,按照预告,他们还以为会从女主小时候讲起呢。荧幕上大赛已经落幕,林鸢在理疗室做冰疗,一个女生滑动着轮椅来看她。林鸢一看见她就扑哧笑出声,戳了戳她包得严严实实的腿,挤了挤眼睛:“我还是想不明白,因为半夜想溜出去偷吃,所以摔伤自己错过比赛,这种事也太朱湄生气地握拳捶了一下她的肩膀,随即表情丧气下来:“别说了,这可是大奖赛诶。”
她也不想受伤的,但她真的太饿了,她的技术特点注定了需要维持体重,以保证自己能够完成跳跃。
耷拉着脑袋的朱湄伤心了一会儿,又不由好奇地问道:“哎,你站在决赛赛场时,是什么感觉?”
林鸢撸了一把她的头发,青春稚嫩的脸庞细腻如瓷,笑起来生动无比,她故意捏着朱湄的发尾去逗弄她:“还行?就是有点可惜。”朱湄原本在拍她的手,闻言心念一动,抬眼望去。恰好看见林鸢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块灿灿的金牌,光线反射,粼粼的细屑金光落在那双春湖般的眼底:"可惜没能在赛场上见到你。”人人都说她们是形影不离的双生玫瑰,一半纯白如雪,一半深红似火,一株二艳,并蒂而生。
朱湄的花滑正如她的名字,水一般清澈柔婉,优雅克制。林鸢亦如她的名字,从小镇飞出来的鸟儿,自由与热烈是她永不褪去的底色。
她们是相依相伴的同行者,亦是可敬可畏的竞争者。林鸢将金牌塞进朱湄手里,扬起的笑脸神采飞扬:“诺,给你。”“这可是我的第一枚国际大赛金牌,意义非凡。”“作为交换,下次你的奖牌也要给我。“林鸢笑嘻嘻地说,“以后退役了混不下去就拿去卖掉。”
“那可是我们珠珠的国际首金~”
朱湄又好笑又好气,但她知道这是好友在用另一种方式开解她,她摸了摸手中的金牌,小心翼翼地挂在自己脖子上,露出一个傻笑,冲着林鸢大手一挥:“不许卖!混不下去了来找我,我罩着你!”“我家超有钱!”
两个女孩笑成一堆,场下的观众也不由跟着笑,真可爱啊,青春啊,真是让人怀念。
这时,理疗室外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他脑门上还带着汗,看见林鸢眼睛蹭地一下亮了起来,朱湄翻了个白眼。
至此,花滑青年组的铁三角全部登场。
影片色调清新明亮,配乐也多轻快灵动,在这样的氛围下,枯燥的训练都不觉乏味了,导演巧妙地将这项冰上运动的痛与泪夹杂在其中娓娓叙述。也因此,才显得三人组相互扶持,甘苦与共的情谊那么闪闪发光,动人心弦。
而铁三角的中心,林鸢又是那么的引人注目。观众不懂花滑,可是对美的感受却是相通的,她在冰上的每一次滑行,如同一首隽永的诗,尤其是影片插叙了她的童年之后,人们每每看见她在冰上起舞,就像看见一只跌跌撞撞、懵懵懂懂飞行的小鸟,怀揣着一腔勇气与赤忱,于黎明之际撞破云层,引吭高歌。
再心硬如铁的人看到这一幕,心脏也不由柔软下去。当温柔的秋日午后,金黄的银杏树下,林鸢和游弋并肩坐在树下,风拂起少女的发丝,她仰头伸手去接落叶,在她身边的男孩子却用手指勾起那缕缠绕过他面颊的发丝,低头印下一个轻柔而又虔诚的吻。那种心心脏都被泡得绵软酸胀的情绪达到顶峰。蓝采荷的灵气便挥洒在此处,她能用极致美丽的镜头语言,为观影人构筑一个如梦似幻的世界,轻盈如泡沫。
又在人们完全放松心神时,毫不留情地戳破这个绚丽的泡泡。电影的配乐开始变得舒缓、绵长,命运的前奏已然奏响。原本花滑国家队的总教练因身体原因,精力不济,无法再执掌教鞭,那是一位严格与温情并存的教练,林鸢虽然偷偷吐槽过教练,但情感上还是很依赖她的。
虽有不舍,但她还是很快调整好心态,好奇地准备迎接新教练、新生活。走马上任的新教练是一位三七分头的男士,曾经冬奥的男单金牌得主,世界花滑名人堂的成员之一。
能力是大大滴有,宫斗技巧也十分登峰造极。这位的野心可不是小小的国家队总教练能够满足的,他剑指国家体育总局和滑协主席。
所以培养一支能够支持他的嫡系,打压前教练旧部就至关重要。无忧无虑的小鸟无知无觉地飞入漆黑的夜晚。配乐的鼓点开始变得低沉,一下下震颤人心,如同夏季雷雨前的潮闷,观众渐渐坐立不安。
残酷的倾轧总是来得悄无声息,从对她的训练进度一天一问到三天一问,再到彻底漠然,林鸢渐渐被边缘化,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去找女单教练,可是教练们也只能无奈地看着她,拿着许久没有更新过的训练单,劝慰她好好练习,不要多想。
不是没有想过为孩子更新训练单,只是每次她们一有动作,总教练就投来冷淡、充满压迫的目光。
“资源是有限的,我们要更加关注拥有成为顶尖运动员潜力的孩子。1”那么这个孩子是谁呢?很尴尬,被选中的人是朱湄。如果说朱湄的天赋和林鸢不过在伯仲间,那么男单除了现在顶着的一哥,就只剩下独苗游弋。
总教练很不喜欢游弋,因为这个男孩看着一副成天傻乐的样子,实际上是个满身反骨的倔种。
为了林鸢,他不止一次和教练公开顶牛。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得到的资源倾斜是实打实的,他的出言不逊落在外人眼里,反而是少年人心比天高,不知感恩的表现。不患寡而患不均,原本该是最稳固不过的三角形隐隐有些松动。无论是否出自自愿,他们无法面对林鸢。
而林鸢呢?她当然难过,甚至可以说得上怨怼,可她无法在朋友们面前表现出来。
朋友们得到了更好的对待,更多的机会,这是好事啊……难道她要摆出那样丑陋的嘴脸去朝他们发泄吗?
林鸢做不到,她有她自己的傲气。
教练不公,她只能更加努力、更加拼命地训练,自己一个人抱着录像复盘,在深夜里抱着膝盖默默观看那些世界冰坛上极为出彩的女单比赛,分析笔记写了一页又一页。
林鸢小时候爱极了滑冰,在冰上大大小小摔过无数次,最开始父母还很担忧地带着她去看医生。
结果医生拿着她的片子啧啧称奇:“她很健康,她的脚踝条件极佳,看来是天生的花滑运动员呢。”
彼时林鸢骄傲地扬着脑袋,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她是如此确信着,自己未来一定会在世界冰坛留下自己的名字。这是被花滑这项运动宠爱着的孩子,她优越的先天条件、强悍无匹的天赋,让她在被放养的情况下,依然在国内锦标赛中拔得头筹。这下就连有意忽视她的总教练也不由头疼了起来,他没想到她能天才至此。可就在总教练犹豫的时候,仿佛命中注定一般,林鸢受伤了。在一场普普通通的训练中,她和另一名正在练习的运动员相撞,巨大的惯性和收刃时的别扭姿势,使她落地时膝盖承受了绝大部分冲击力。右膝十字韧带断裂。
屋漏偏逢连夜雨,林鸢的发育关不期而至。那绝对是最黑暗的时刻,往日的冰上宠儿被收回了一切优待,她的身姿变得笨拙,曾经信手拈来的各类跳跃纷纷离她而去。膝盖处无时无刻的疼痛更是日夜折磨着她。从影片开始就一直光彩夺目的林鸢第一次落下了眼泪。眼泪打在冰面上,一颗又一颗,观众心里仿佛也在下着一场湿漉漉的雨。镜头开始摇晃,昔年医生的话语再度响起,紧接着插入了一段平行蒙太奇镜头。
………天生的花滑运动员。”
“但损伤总会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在爆发,你可能下半辈子腿里都要埋着钢钉生活。”
“生不如死的疼痛会逼疯你。”
面庞青涩的小女孩面露忐忑,再往后,她恋恋不舍地将冰鞋收了起来。女孩的面容逐渐长开,她读了一所普通的学校,毕业后和父母一般从事着普通的工作。
一次加班后从公司出来时,华灯初上,天色已经变成靛蓝。路过大十字路口时,LED大屏正好投出着我国女单夺冠的身影,下面浮出庆祝的字样。
年轻女人扶了扶微歪的黑框眼镜,神色怔愣,眼中似有水光闪动。………天生的花滑运动员。”
“林,我曾经看过你的比赛,你是绝无仅有的天才。”“如果你愿意转投我们的怀抱,我们会为你聘请最优秀的医生,并且给予你绝对核心的地位。”
“只要你能为我们带来冠军。”
“我们渴望它太久了。”
尽管预告时已经看过这一幕,可当它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时,观众还是觉得心里栓栓的。
夺冠后望向母国观众台,原来的掌声全部化为铺天盖地的嘘声。从那一刻起,她的眉宇间就有了挥之不去的忧愁,那双总是笑盈盈的双眼也变得仿佛随时都能落下泪来。
疼痛、伤病、背叛、非议。
她已经选定了道路,再也无法回头,从此变成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无脚鸟,漂泊在高空孤冷的云层间,一生只有一次落脚,那便是生命终焉之时,客死异乡之日。
影厅内低低的啜泣声不断响起,人们眼含泪光,不忍再看,又不忍不看。三个时空的林鸢的泪眼逐渐重合。
她闭上了眼睛,一直悬挂在睫毛尖尖的泪珠坠落。可透明泪珠的倒影中,又分明能看到那个摔在冰上的女孩手撑着冰面,颤抖、但坚决地站了起来。
镜头重新拉近,垂首不语的女孩抬起了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配乐的吟唱原本已经鸣咽至最低,忽然,随着荧幕上女孩的抬眸,一声强而有力的鼓点擂起,梅雨天挣不脱的潮湿感淡去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古希腊英雄式的悲壮宿命感,冲破一切的恢宏乐章随之响起,如大雨倾盆后,万千金光自乌云后穿刺而出。
她积极寻求治疗,哪怕康复训练再难再痛苦,坐冷板凳也无所谓,被冷眼嘲讽也无所谓,孤独的日子里,她没有停止过对花滑技术的钻研。或许还是有变化的,她很少再露出笑容,与朱湄、游弋也渐行渐远。竞技的残酷,金牌之下的落寞,还有太多太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东西,就像一道终其一生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
女单的教练摸着林鸢的头叹息:“朱湄是最先低头的,孩子,你也该学会低头。”
林鸢沉默着摇摇头。
朱湄是最先来劝她的,她为她带来了最好的医疗资源,站在门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看她:“林鸢,花滑的职业寿命如此短暂,你要一直这样蹉跎下去吗?”
林鸢只是向她轻轻道谢。
朱湄实在看不了她这个样子,她不明白林鸢到底在坚持什么,这也……也显得为了获得荣耀屈膝的她如此不堪。
两人不欢而散。
第二个前来的是游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望着她的伤口发呆,最后愣愣问了一句:“林鸢,我是不是应该更加果断地拒绝他?”比如拒绝出赛,用最酷烈的方式表明自己的立场。林鸢笑着摇头:“不要拿你的职业生涯做赌注。”游弋的眼泪打在林鸢的手背,她没有怪他,可是他却再也无法原谅自己了。林鸢慢慢养伤,努力克服着发育关,坐着冷板凳,蹉跎了两个赛季,错过了一次冬奥。
那是她最好的年华,也是她人生中最晦暗的时光,却是朱湄和游弋大放异彩、分别领跑女单、男单的光辉时刻。
直到下一次的冬奥与新赛季一同来临,在朱湄受伤缺席国内站,队内又青黄不接之时,教练的目光终于挪向了林鸢。此时,她20岁。
一身烈烈如火的红色考斯滕,绣着艳丽夺目的玫瑰,她的参赛曲目改编自芭蕾史上经典的浪漫主义芭蕾《吉赛尔》。和以往白衣悠扬、空灵缥缈的《吉赛尔》不同,这是独属于林鸢的热烈至死、狂放浪漫的《吉赛尔》。
林鸢一手抚胸,一手印额,眉目微敛,等待乐声响起。冰上的精灵重新回到了她的冰面。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遮蔽她的光芒,世界也将为她侧目。台下所有观众都被荧幕上肆意舞动的少女夺取目光,她的单足滑行如大海上展开双翼的雨燕,蓬勃的生命力在冰面上熊熊燃烧,铿锵有力的跳跃落冰此亥都成了爆裂开的焰花。
人类不会飞翔,
但此刻,不屈的灵魂生出了羽翼,伤痕累累的鸟儿振翅而飞。霎时,荧幕前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掌声潮涌,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