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璋迎着满室灼灼的目光,指尖紧紧攥着怀里的《大明律》。
书页边缘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却依旧挺直脊梁,没有半分怯场。
他先是对着朱厚照躬身一礼,袍角扫过廊下的青石板,发出轻微的“慈窣”声。
再转向李东阳等阁老,声音朗润,穿透了值房里的沉默:“回陛下,回诸位大人,此事依《大明律》论之,处置之法其实明了,无需含糊。”
“顺天府尹周奎,身为京畿主官,掌顺天府民政、司法之权,按《大明会典》,其职责当“抚民恤灾,禁暴止奸’。”
陈璋的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周奎身上。
周奎正抬头偷瞄,被他一盯,又慌忙低下头,身子缩了缩。
“可他却对下属衙役殴打流民视若无睹,甚至纵容其借“张御史地界’之名,在街头施暴、驱赶老弱此乃《大明律·吏律·职制门》中“渎职’之罪,条文明晰:“凡官吏有犯,在职不恤民者,杖六十,罢职不叙;若纵容下属为恶者,加二等,贬边远之地用。’”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大明律》,翻到对应的页码,递到李东阳面前:“大人可验,此条并无虚李东阳接过律书,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条文,脸色更白了。
陈璋不仅说得对,还能精准翻到条款,连“加二等贬边远”都记得清楚,比刑部的老吏还熟练。其他阁老也凑过来看。
韩文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陈璋收回律书,语气平稳却带着分量:“周奎虽渎职,却未亲手施暴,尚有一线转圜余地。若按“加二等’处置,贬为贵州思南府知县最为合适。”
“思南府地处黔地,多山多瘴,百姓多以耕山为业,去年又遭水患,生计艰难一一让他去那里亲理民政,每日面对流民、处理灾荒,看看蛮荒之地的百姓如何挣扎求生,或许能磨一磨他的官气,知民生疾苦,也算略施惩戒,又显陛下“宽宥’之仁。”
朱厚照听得眼尾发亮,手指轻轻叩着廊柱。
陈璋这处置,既合律法,又顾人情,还能让周奎“亲身体验”流民之苦,比单纯贬官更有深意,果然是个有脑子的。
陈璋没停,转头看向仍在挣扎的张谦,眼神陡然冷了几分,声音也沉了下去:“张御史的罪过,比周府尹更甚,且性质不同。”
“身为顺天府御史,按《大明律·宪律》,其职责当“监察吏治,纠察不法,辨冤屈,恤民生’,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一一为保自家外宅清净,便纵容衙役驱赶流民,致老人受辱、孩童受惊;见陛下处置恶役,不思己过,反倒当庭指责陛下“不重龙体脸面’“擅杀属吏形同暴君’,此乃《大明律·礼律·仪制门》中“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者,按律分三等:轻者杖六十,徒一年;中者杖八十,徒三年;重者绞监候。”陈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张谦。
张谦被他看得浑身发抖,嘴里却还嘟囔着“言官无罪”。
“张御史身为言官,空有口舌之利,却无务实之心,平日不查贪腐、不恤流民,只知拿“祖制’当挡箭牌,对着陛下喊“暴君’一若按“中者’处置,罚去军前效力三年,最为恰当。”
“让他去宣府、大同的边关,跟着边军同吃同住,看看边军如何啃干硬的干粮、守零下几十度的寒城,看看鞑靼骑兵的刀有多快、流民如何逃荒到边关,比在朝堂上对着陛下空谈“祖制’有用得多!”一番话下来,引律据典,条理分明,既没因周奎、张谦的官职而偏袒,也没因陛下的怒气而苛责,连“宽宥”“磨官气”这类措辞都想得周到。
听得阁老们哑口无言一一他们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觉得这处置比自己想的还妥帖。
朱厚照忍不住走上前,拍了拍陈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李阁老,你听听,陈璋这见识,这条理,这对律法的熟稔,当个刑部主事,不算委屈他吧?”
李东阳心里直叹气。
陛下这哪是“问”,分明是借着陈璋露脸的机会,顺理成章把人安插进刑部,打破刑部“全是老吏”的格局。
可陈璋刚才的表现确实挑不出错,引律精准,处置得当,连最挑剔的韩文都没说话,他一个内阁首辅,总不能当着新人的面扫陛下的兴,更不能让陛下觉得内阁“打压贤才”。
于是李东阳连忙躬身,脸上堆起笑意,语气诚恳:“陛下慧眼识珠!陈公子年纪轻轻,便通律理、明是非,处置此案时不慌不忙,既合律法又顾人情,入职刑部当主事,实在是再合适不过!臣举双手赞成,诸位阁老以为如何?”
其他阁老连忙附和:“臣等附议!陈主事当之无愧!”
韩文也点了点头。
他是前户部尚书,虽担心“新人进刑部”会影响旧例,却也佩服陈璋的律法功底。
“那就这么定了。”朱厚照当即拍板,根本不给其他人“再商议”的机会,转头对张永道:“张永,回头你拟一道旨意,就说陈璋通晓律法、品性端方,特擢升为刑部主事,正六品,让他明日一早便去刑部报到,不用等户部的铨选流程一铨选慢,耽误事。”
“是,陛下!”张永连忙应下,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用炭笔记下“陈璋,刑部主事,明日报到”,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响。
他偷偷看了眼陈璋,心里暗叹一一这年轻人运气真好,当着内阁阁老的面被陛下破格提拔,往后在官场怕是要少走十年弯路。
陈璋自己也懵了,站在原地,手里的《大明律》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刚才只是实话实说,按律法论罪,哪想到陛下竟直接提拔他当刑部主事?
刑部主事虽只是正六品,可对于一个刚中进士、还没正式踏入官场(未参加铨选)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恩宠一寻常进士需先当三年翰林院编修,再经铨选才能授官,他这一步直接跳过了所有流程。陈璋反应过来,连忙撩衣跪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对着朱厚照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草民陈璋,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尽职守,查案断狱,不负陛下厚望!”“起来吧。”朱厚照笑着摆摆手,伸手把他扶起来,“往后你就是朝廷命官了,不用再自称“草民’,也别总跪着一一有那功夫,不如多琢磨琢磨刑部的积案,听说刑部还有去年的冤假错案没理清,你去了,正好帮着理一理。”
“臣遵旨!”陈璋站起身,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手心全是汗,却紧紧攥着《大明律》一一这是他往后为官的根本,不能丢。
朱厚照这才转头,又看向李东阳等人,语气重了几分,没了刚才的笑意:“周奎和张谦的处置,就按陈璋说的办,半分不能改。”
“张永,你让锦衣卫即刻把人拖下去,周奎交户部,按“贬为贵州思南府知县’的流程办,三日之内必须离京;张谦交兵部,三天内打发去宣府军前,让宣府总兵盯着他,别让他在边关偷懒耍滑一一要是敢逃,直接按“逃兵’论处,斩了!”
“是,陛下!”张永应声,对旁边的赵虎使了个眼色。
赵虎当即带着两个锦衣卫上前,一把揪住张谦的衣领,像拖死狗似的往外拖;另一个锦衣卫则架着瘫软的周奎,周奎的腿还在抖,裤脚沾着的血迹已经发黑,嘴里小声哀求着“陛下开恩”,却没人理会。张谦被拖到门口时,还在挣扎着喊:“陛下!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言官!祖制规定言官可直谏!你这是堵天下言官的嘴!”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内阁值房的门彻底挡在了外面,只留下一阵模糊的咒骂声。
朱厚照没再理会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叠厚厚的“给事中改制方案”上,方案的封皮已经被阁老们翻得发毛。
他指着方案,对李东阳道:“还有你们手里的这方案,别再慢悠悠地讨论了一一从马文升递上来,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再拖下去,流民的肚子都要饿扁了。”
“三天,朕再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内必须拿出最终的章程,是增是减,是改是留,给朕个准话,别再用“需再议’“需征求言官意见’当借口一一言官的意见,张谦已经替他们说了,朕不想再听。”李东阳连忙躬身应下,腰弯得更低了:“陛下放心,臣等定当加急商议,今日便召集六部相关官员一起议,三日之内必给陛下答复,绝不再拖沓!”
他心里松了口气一一只要陛下不再揪着周奎和张谦的事发作,别说三天,今晚熬夜讨论出结果都成,免得再引火烧身。
“嗯。”朱厚照满意地点点头,又对陈璋道:“陈璋,你跟朕去坤宁宫暖阁,朕还有些关于刑部积案的事要问你一一比如去年顺天府那起“流民盗粮’案,朕总觉得判得有问题。”
“是,陛下。”陈璋连忙应道,亦步亦趋地跟在朱厚照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脊梁,手里的《大明律》攥得更紧了。
朱厚照带着陈璋、张永等人离开了内阁值房,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李东阳:“别送了,抓紧办事,要是三天后拿不出方案,你们就自己去诏狱跟马文升作伴。”
“臣等恭送陛下!”李东阳等人躬身行礼,直到朱厚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尽头,才直起身子,一个个都松了口气,后背的官袍都被冷汗浸湿了。
“这陈璋,倒是个有福气的。”有阁老揉着膝盖,低声感慨,“刚中进士就被陛下看中,直接授了刑部主事,跳过了翰林院和铨选,这起步比咱们当年高多了一一咱们当年中了进士,还得从编修做起,熬了五年才授了正七品。”
“福气是一方面,本事也是真有。”另一位阁老接口,手指点了点桌案上的《大明律》一一那是陈璋刚才落下的,他连忙让人收好,“刚才处置周奎和张谦,引律据典说得明明白白,连“加二等贬边远’都记得,换了咱们,未必能说得这么利索,更别说还能顾着陛下的“宽仁’名声。”
李东阳揉了揉眉心,没接话,心里却在琢磨一一陛下突然提拔这么个新人,怕是不止看上了他的律法功底,多半是想在刑部安个自己的人,制衡那些只认“旧例”不认“实务”的老吏,毕竞刑部这些年,跟内阁走得太近了。
他正思忖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慌乱,还带着纸张摩擦的声音。
一个内阁的小吏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用黄绸裹着的文书,对着李东阳躬身道:“首辅大人,户部韩尚书来了,就在外面等着,说有八百里加急的要事,必须立刻见您!”
李东阳一愣一韩文?他不是刚从这里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他记得户部今天没什么要和内阁会商的差事,赈灾粮的事上个月已经报了“全部分发”,漕运的事也归工部管,韩文这时候火急火燎地来,难道是出了什么岔子?
旁边的阁老也愣了:“韩尚书?这时候过来?还是八百里加急?难道是北直隶的赈灾出了问题?”这话一出,值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一刚才陈璋才说“流民没拿到赈灾粮”,要是韩文来报赈灾出了问题,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李东阳来不及多想,连忙道:“快请他进来!”
话音刚落,韩文就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户部的绯色官袍,官袍的袖口沾着墨渍,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也乱糟糟的,显然是在户部值房熬了半宿,刚收到加急文书就赶过来了,连整理仪容的时间都没有。
“宾之兄!”韩文一进门就对着李东阳拱手,语气急促,可话说到一半,看到满室的阁老都在,又愣了一下,“诸位阁老也在?你们这是……刚散会?”
内阁的阁老们见韩文这副模样,都有些惊讶一一按常理说,户部尚书和内阁首辅若有要事,多半会先派手下来递个话,很少有这样直接闯上门、还带着八百里加急的,看来真是天大的急事。
李东阳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一一刚才陈璋在讲述集市见闻时,提到京城有流民啃发霉窝头,说“河间府流民没拿到赈灾粮”,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赈灾粮明明已经拨下去了,怎么还会有流民滞留京城?难道真的出了问题?
他连忙上前,拉着韩文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压低声音道:“韩尚书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是不是北直隶的赈灾出了岔子?”
韩文也不绕弯子,从怀里掏出那份黄绸裹着的文书,文书上还印着“直隶布政使司”的印鉴,他把文书递给李东阳,猛灌了一口茶,茶水洒在袍角也顾不上,沉声道:“宾之兄,确实是急事一一刚才我刚到户部,就收到了直隶布政使司递来的八百里加急,说保定府、河间府几个受灾县的赈灾粮,被漕运司扣了三成,还有地方官私吞了两成,老百姓没拿到粮,已经闹到了府城,还伤了两个差役!”
他顿了顿,语气更急了:“我想着这事太大,得赶紧跟你商量商量,要不要立刻进宫回禀陛下一一要是再拖下去,老百姓怕是要反了!”
话还没说完,韩文就见李东阳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从苍白变成铁青,手指攥着那份加急文书,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韩文心里顿时一沉:“怎么了?宾之兄?难道这事还有什么更严重的内情?还是……陛下已经知道了?”
李东阳没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内阁值房的门,又对着韩文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陛下刚从这儿走,要是让他知道赈灾粮被克扣、老百姓闹事,以他刚才的脾气,怕是要把漕运司和直隶的地方官全抓起来,连户部都要被牵连!
一时间,内阁值房里的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连窗外的梧桐叶都仿佛停止了晃动,只剩下韩文急促的呼吸声和李东阳沉重的叹息声。
谁也没想到,刚处置完周奎和张谦的事,竞又冒出来个赈灾粮被克扣、百姓闹事的岔子,而且这事,还偏偏赶上陛下刚发完火的时候。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内阁值房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