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的门被锦衣卫推开时,李东阳正拿着马文升送来的“给事中改制方案”。
指尖按在“给事中需每月核查地方粮仓、漕运账目”那行字上,他与几位阁老争论得面红耳赤。“此事绝不可行!”
前户部尚书、如今入阁的韩文拍着桌子,官帽上的珠串“哗啦”晃荡,茶水都溅出了杯沿。“给事中掌监察、谏议,而非钱粮稽核!若让他们查粮仓,便是越俎代庖,户部的权责何在?”李东阳刚要反驳,说“陛下之意是让言官多办实务”。
就听见门外传来锦衣卫特有的沉喝,声音震得窗纸都颤了颤。
“陛下驾到”
“眶当!”
韩文手里的白瓷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顺着桌腿往下流,溅湿了他宝蓝色官袍的下摆,留下深色的水渍。
李东阳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拽了拽袍角。
他早上刚换的新袍,可此刻没心思管这些。
他和其他三位阁老快步迎了出去,脚步都有些发慌。
刚到门口,就见朱厚照站在廊下。
少年天子没穿龙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领口还松着半寸,四方巾束着头发,看着像个寻常的富家书生。
可那双眼睛里的锐气,却比龙袍加身时更慑人,扫过谁,谁就觉得后背发寒。
他身后跟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眉目清朗,手里攥着本卷边的《大明律》,指节发白,显然有些紧张。
正是陈璋。
再往后,两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似的,架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官员。
顺天府尹周奎的绯色官袍撕了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打补丁的里衣,袍角还沾着暗红的血迹。顺天府御史张谦的官帽掉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沾着尘土,嘴角还有道未干的血痕,是刚才被赵虎按头时磕的。
李东阳的心脏猛地一沉,脚步顿了顿,指尖的方案纸页都攥皱了。
这两人怎么会被陛下亲自押来?
看陛下这脸色,怕是出了天大的事,比上个月刘健、谢迁贪腐案还严重!
他连忙带头躬身,腰弯得像张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李东阳、韩文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阁老也跟着跪下,额头几乎贴到廊下的青石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朱厚照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众人。
那目光像带着冰碴子,落在韩文溅湿的袍角上,又落在李东阳攥皱的方案上,最后停在地上跪着的周奎、张谦身上。
廊下的风卷着秋老虎的热气,却吹不散这突如其来的寒意。
连院角的梧桐叶都没敢晃一下。
“起来吧。”
朱厚照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块石头砸在平静的水面上。众人谢恩起身,依旧低着头,没人敢看他身上那件与帝王身份格格不入的青布袍子。
陛下微服私访,还带着两个被绑的五品官,这事本身就透着诡异,谁也不想先开口触霉头。朱厚照侧身,对身后的陈璋抬了抬下巴。
“陈璋。”
陈璋往前一步,双手捧着《大明律》,躬身道。
“学生在。”
“把今天在集市上的事,给诸位阁老讲讲。”
朱厚照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从你在茶馆听见的,到你看见的,一句都别漏。”
“是,陛下。”
陈璋应道,定了定神,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学生今日在“清风茶馆’歇脚,邻桌有脚夫议论,说北直隶赈灾粮被漕运司克扣,每船扣三成,河间府流民饿死了人,却没拿到半粒粮。”
“学生刚要细听,就听见茶馆外有孩童哭喊声,出去一看,是四个顺天府衙役,正用水火棍殴打流民。”
“有个老婆婆怀里揣着半块发霉的窝头,被衙役一脚踹飞,窝头滚进泥水里,老人家趴在地上哭,说那是她孙儿三天来唯一的口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忍。
“还有个妇人,为了护孩子,硬生生挨了衙役一脚,嘴角都流血了,却还把孩子往怀里揽,不敢反抗。”
阁老们的脸色越来越白。
韩文的手指紧紧攥着袍角。
他是前户部尚书,赈灾粮的事归他管,现在听陈璋说“扣粮”“饿死流民”,心里直发慌。陈璋继续说。
“学生看不过去,上前劝阻,衙役却说“这是张御史的地界,闲杂人等滚开’,还举着水火棍要打学生,多亏陛下身边的护卫(赵虎)出手,才拦下来。”
“后来学生才知道,那位一直站在人群外的“朱少爷’,便是陛下。”
“陛下现身之后,问张御史为何驱赶流民,张御史却推诿说是顺天府尹周奎管束不力,还指责陛下“微服私访不顾龙体安全’“当场斩杀衙役形同暴君’,说陛下“不遵祖制,难成明君…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被押着的张谦,眼神里带着几分不齿。
“张御史还说,言官有“监察君王’之权,陛下杀恶役、护流民,都是“过错’,该“自省’。”整个过程,他没添一个字,也没少一个细节,连张谦那句“与暴君何异”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语气客观,却更让阁老们心惊。
李东阳听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的冷汗都浸湿了里衣。
张谦这是疯了吗?
上个月刘健、谢迁刚因为贪墨赈灾粮、私结藩王,被陛下查出后畏罪自缢在牢狱,家产被抄,家人流放,尸骨未寒,他竞然还敢当面骂陛下是“暴君”?
还有周奎,顺天府尹是天子脚下的“父母官”,纵容下属殴打流民,简直是拿自己的脑袋当球踢!更让他心惊的是流民的事。
户部明明报上来“北直隶赈灾粮已全部分发到位,流民皆有安置”,怎么还会有老人孩子啃发霉的窝头?
这里面要是没贪腐,打死他都不信!
李东阳偷偷瞥了眼朱厚照,见少年天子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眼神像在说“你看,这就是你护着的文官”。
他心里更慌了,指尖都在抖。
朱厚照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
“李大人。”
“臣在。”
李东阳连忙躬身,腰弯得更低了。
“阁老大人。”
朱厚照又加了一句,故意拖长了语调,像在提醒他“内阁首辅”的身份。
“臣……臣在。”
李东阳的声音都在颤,不敢抬头。
“你给朕说说,这事该怎么处置?”
朱厚照往前走了两步,青布袍子的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留下浅痕。
“周奎纵容下属施暴,置流民生死于不顾;张谦辱骂君父,颠倒黑白,是不是都该学刘健、谢迁,找根绳子了断了干净,省得留在世上浪费粮食?”
提到“刘健、谢迁”的名字,阁老们的身子都是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半秒。
那两位的死状有多惨,他们可是亲眼见过的:自缢之后,锦衣卫抄家时搜出十万两白银,陛下下令“曝尸三日”,家人全被流放到云南瘴气之地,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扑通!”
李东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其他阁老也跟着跪下,头埋得更低了。
“陛下息怒!周奎与张谦罪该万死,但……但未必非要用此重刑!可按《大明律》定罪,贬官、流放皆可,还请陛下开恩!”
“哦?那依阁老看,朕该怎么处置?”
朱厚照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
“是不是该像张御史说的那样,把朕自己也绑了,送到刑部,治一个“暴君’的罪?再把护流民的锦衣卫也斩了,给那些衙役偿命?”
“臣不敢!”
李东阳连连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陛下乃仁德之君,斩杀恶役是为民除害,护流民是体恤百姓,何错之有?张谦是妄言,是污蔑,与陛下无关!”
朱厚照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
“仁德?刚才张御史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蹲下身,手指捏着李东阳的袍角,语气轻得像耳语,却字字诛心。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穿这身青布袍子,就不是皇帝了?就能任由你们的人指着鼻子骂了?就能看着流民饿死、衙役施暴,装没看见?”
李东阳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陛下的话像鞭子,抽在他脸上,也抽在所有阁老脸上。
朱厚照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声音陡然提高。
“张谦是你们文官集团的人,拿着朝廷的俸禄,顶着“御史’的头衔,现在闯了祸,就说“与内阁无关’?”
“刘健、谢迁贪墨赈灾粮,你们也说“与内阁无关’,怎么?内阁是只管领俸禄、不管下属死活的地方?还是说,你们根本就知道他们贪腐、施暴,只是故意瞒着朕?”
一番话像重锤,砸在阁老们心上,打得他们哑口无言。
韩文张了张嘴,想替户部辩解“赈灾粮发放无误”。
却被李东阳用眼神制止了。
现在辩解,只会引火烧身,陛下要的不是解释,是态度。
李东阳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些猪队友!每一次都把把柄递得这么完美,生怕陛下找不到收拾文官的理由。
他甚至觉得,刘健、谢迁在黄泉路上怕是都在嘲笑自己:看吧,我们走了,你也撑不了多久。“陛下。”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几分决绝,也带着几分无奈。
“周奎与张谦,任凭陛下处置,内阁绝无异议,绝不求情。”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朱厚照,眼神里满是妥协。
“马文升送来的“给事中改制方案’,臣等已经商议过了,完全赞同,即日起,给事中的职责便按方案执行,每月核查地方粮仓、漕运账目,若有失职,严惩不贷。”
“以后内阁定会以陛下为尊,凡陛下所令,臣等绝不再有任何异议,绝不再让陛下为文官之事烦心。”这话几乎是把文官集团的脸面踩在了地上,连“封驳诏旨”的内阁权力都变相放弃了。
其他阁老虽然心疼,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活路,纷纷跟着磕头。
“臣等附议!任凭陛下处置!”
朱厚照看着他们,眼神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漠然。
早这样,何必呢?非要等他把罪臣押到面前,才肯低头。
他没再为难他们,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陈璋,语气缓和了些。
“陈璋。”
“学生在。”
陈璋上前一步,依旧捧着《大明律》,身姿挺拔。
“你觉得,周奎、张谦这两人,该怎么处置?”
朱厚照问道,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
他就是想看看,这个未来敢硬刚刘瑾、死谏南巡的直臣,现在有没有那份胆识,敢不敢说真话。这话一出,不仅跪着的阁老们惊得抬起了头,连押着周奎、张谦的锦衣卫都愣住了。
这年轻人是谁?穿得跟个穷秀才似的,连官身都没有,陛下竟然让他定顺天府尹(正五品)和御史(从五品)的罪?
李东阳更是瞪大了眼睛,心里直打鼓。
这要是让陈璋说出“从轻处置”,陛下会不会觉得文官集团拉拢新人?
要是说出“从重处置”,又会得罪满朝文官,这年轻人怕是要遭殃!
陈璋显然也没想到陛下会突然点自己,愣了一下,手里的《大明律》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了看地上跪着的阁老。
李东阳正用眼神示意他“慎言”,韩文则别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周奎、张谦。
周奎正用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张谦则别过脸,依旧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最后,他把目光落在朱厚照身上。
少年天子的眼神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你尽管说,朕给你撑腰”的鼓励。
陈璋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得罪整个内阁,甚至影响自己的仕途。
可他更记得母亲当年送他北上时说的话:“舍孝子而为忠臣,方为大丈夫。”
既然陛下问了,他就不能说违心的话,不能像张谦那样“只谈祖制,不顾民生”。
陈璋挺直腰板,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
朱厚照却忽然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平淡。
“不急,想清楚再说。”
他要的不是仓促的答案,是这个年轻人真正的立场,是“为民”还是“为文官”。
内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陈璋身上,有惊讶,有担忧,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
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浙江秀才,到底会说出什么话来?是顺着陛下的心意,还是站在文官这边?周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张谦也紧张地抬起了头。
连廊下的风都仿佛停了,等着陈璋的回答。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就藏在他即将出口的话语里,若是说得不好,不仅他自己要遭殃,恐怕整个内阁都要再遭陛下的雷霆之怒。
廊下,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