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锦衣卫随驾护驾,帝王微服出玄武门(1 / 1)

张永双手捧着两身青布袍子,指节捏得发白。

袍子边角被汗浸得发皱。

这袍子,是他从内务府杂役房找的,布料糙得能磨破皮肤,还打着两个补丁,哪敢让陛下穿?他脚步匆匆走进暖阁。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得发慌。

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带着颤:“陛下,袍……袍子准备好了。”

朱厚照正坐在软榻上,指尖转着枚玉扳指。

见张永进来,才停下动作,挑起眉毛:“磨磨蹭蹭的,想让朕改主意?”

他伸手接过袍子,指尖划过补丁处的针脚。

针脚歪歪扭扭,是杂役自己缝的,倒比宫里的绣活多了些烟火气。

“奴婢不敢!”

张永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头快低到胸口。

“只是……只是外面人多眼杂,秋老虎又烈,陛下真要去,总得带些人护着,不然……”

他没敢说“不然出事”,怕触了霉头。

朱厚照笑了,把袍子放在腿上,拍了拍张永的肩膀:“这不就来了?去锦衣卫挑几个好手,要机灵的,别咋咋呼呼露了身份一一带短刀,别带绣春刀,太扎眼。”

张永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救命稻草,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

“皇爷英明!奴婢这就去!保证挑最顶尖的好手,个个能打能藏,嘴还严!”

他转身就跑,袍角扫过门槛,差点绊倒,却没顾上疼。

只要有锦衣卫跟着,安全就有谱了。

朱厚照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又拿起袍子比了比一一长度刚好到膝盖,就是领口紧了些,得松一松。

他喊来小太监:“找把剪刀,把领口的线挑了,再缝松半寸。”

另一边,马文升怀揣着给事中改制方案,手按在胸口。

方案纸页碚得他胸口发疼,像揣了块石头。

他知道,这方案一拿出来,少不了被文官们骂“卖主求荣”。

他脚步沉重地走进内阁值房。

值房里飘着墨香,李东阳正伏在案上批阅奏折,朱笔在纸上划过,留下红色的痕迹。

“宾之。”

马文升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李东阳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抬头见他脸色蜡黄,眼底泛青,连忙问道:“陛下召见你,没说什么重话吧?王昭的事,没迁怒你?”

马文升把方案往桌上一放,纸页“啪”地撞在砚台上,墨汁溅出一点。

他往椅子上一坐,后背靠在椅背上,满是无奈:“重话倒没说,可给了个更难办的差事一一你看看这个。”

李东阳拿起方案,手指捏着纸页边缘。

刚看两页,眉头就拧成了疙瘩,嘴角抿得紧紧的。

看到“给事中不得单名谏言,需附人证、物证,无实证者以“诽谤’论罪”时,他猛地把方案拍在桌上,声音都发颤:“负图!你这是……这是断了言官的根啊!”

“给事中向来以“风闻言事’为特权,就是要他们敢说、敢谏,现在要他们附实证、禁单谏,这不等于捆住了他们的嘴?往后谁还敢替百姓说话?”

“宾之,我也是没办法。”

马文升叹了口气,手按在案沿,指节泛白。

“陛下说了,这方案要是通不过,我就得去诏狱报到,跟王昭作伴。”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这几日冒出来的两个给事中,刘苣堵门骂街,王昭当庭说陛下“违孝道’,您又不是没看见一一陛下已经动怒了,连张鹤龄都能说抓就抓,更何况是我这个吏部尚书?”“我要是不拿出这个方案,现在怕是已经在诏狱里啃冷馒头了。”

李东阳沉默了,手指在方案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六科给事中需轮值地方”那行字上。

他当然知道陛下的脾气,少年天子看着贪玩,可真要动了怒,谁也拦不住一一王昭被贬、刘苣被传旨申斥,都是在敲警钟。

过了半响,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些:“陛下还说什么了?”

“陛下还说………”

马文升搓了搓手,语气带着点为难。

“王昭不是说过,凡事得经过内阁同意吗?让您把这方案拿给内阁成员商量商量,尽快批了,别耽误了时辰。”

李东阳苦笑一声,拿起方案翻了又翻,手指划过“考成法”条款:“陛下啊,啥时候也学会这么揶揄人了。”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不过,这方案虽狠,却也不是全无道理。给事中这些年确实飘了,眼里只有“谏言’的名声,没了“实务’的本分,查个贪腐都推三阻四,只敢盯着陛下挑刺。”

“罢了,我收下了。”

他站起身,手按在方案上,语气坚定。

“我这就去找谢迁、刘健的旧部说说一一他们要是敢反对,就让他们自己去跟陛下说,我不拦着。”马文升松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道:“有劳宾之了。”

“同朝为官,说这些干什么。”

李东阳摆了摆手,看着他眼底的青黑,关切地说:“你也回去歇着吧,熬了一夜,脸色差成这样,再撑着要垮了。”

马文升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内阁值房。

刚走出值房,就听见两个年轻编修在走廊尽头议论。

“听说马尚书给陛下递了改给事中的方案,要断咱们文官的活路.…”

“可不是嘛,这就是卖主求荣!往后谁还敢说他是「清流’?”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马文升心上。

他脚步顿了顿,手攥紧了腰间的玉带,却没回头。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等方案通过了,再看能不能挽回些名声。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得发烫,可他心里却冰凉一片。

与此同时,坤宁宫暖阁外。

张永带着五个锦衣卫走了进来,脚步声整齐,没半点多余的响动。

这五人都穿着灰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

腰间别着弯刀,刀鞘磨出了包浆,一看就是常用的。

袖口还藏着短弩,箭尖闪着冷光,透着股肃杀之气。

他们站在那里,像五尊石像,眼神锐利得像鹰,扫过暖阁里的陈设,却没多停留半分。

“陛下,这五位都是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好手。”

张永上前一步,指着领头的汉子介绍。

“领头的叫赵虎,去年京城捕快比武拿了头名,还曾单枪匹马抓过三个响马;剩下四个都是他的徒弟,个个能打能藏,嘴还严,绝不会露半个字。”

赵虎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声音洪亮却不刺耳:“属下赵虎,率弟子参见陛下!愿为陛下效死!”

其余四人也跟着跪下,动作整齐划一,膝盖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朱厚照点点头,从软榻上站起来:“都起来吧。今天出宫,一切听张永安排,穿便服,别带绣春刀,露了身份,唯你们是问。”

“属下遵令!”

五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没半分犹豫。

朱厚照走进内室,小太监已经把袍子的领口松好了。

他脱下龙袍,换上青布袍子,又戴了顶四方巾,把发冠的痕迹压在下面。

只是他常年戴玉扳指,手指上的痕迹没发藏,只能攥在手里。

出来时,活脱脱一个富家少爷,就是那双眼睛里的锐气,藏不住,扫过赵虎等人时,还带着股无形的威压。

“怎么样?像不像市井里的书生?”

他转了个圈,青布袍子下摆扫过金砖,发出“愍窣”的声响,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张永连忙点头,眼睛都亮了:“像!太像了!谁也看不出是陛下!就是……就是这玉扳指,是不是摘了?太扎眼了。”

朱厚照摸了摸手指上的玉扳指一一这是先帝给的,他没舍得摘。

想了想,把扳指塞进怀里:“行了,出了宫,就叫我朱少爷,你们就叫我少爷,别露馅。”“是!”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低了些。

一切准备就绪,朱厚照带着张永、赵虎和四个锦衣卫,悄悄往后宫的玄武门走去。

路过御花园时,还看见几个宫女在浇花,见他们穿着便服,又有张永跟着,没敢多问,只是躬身行礼,头都没抬。

玄武门是皇宫的后门,平时只有宫人、杂役出入,守卫比前门松些,却也有两个禁军站在门口,甲胄上的铜钉在阳光下反光,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过往来的人。

守门禁军见是张永带着人,又穿着便服,心里都明白是陛下的私事。

宫里谁不知道,张公公是陛下亲信,跟着陛下做过不少“私密事”。

禁军连忙打开宫门,手按在刀柄上却不敢抬头,声音都发颤:“张公公慢走……”

跨出宫门的那一刻,朱厚照深吸了一口气。

宫外的风裹着糖炒栗子的香味,还有远处传来的“卖糖葫芦嘞”的叫卖声,撞在耳边,和皇宫里的清雅截然不同,却透着股鲜活的生气。

秋老虎的阳光有些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晒得他脸颊发烫。

“走。”

朱厚照率先迈步,嘴角扬着抑制不住的笑意,青布袍子的下摆扫过宫门外的青石板,留下一道浅痕。他想看看这大明的京城,想听听这市井的声音,想知道没有了官服的遮掩,百姓们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是不是像奏折里写的那样“安居乐业”,还是另有隐情。

赵虎和四个锦衣卫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呈扇形散开,把朱厚照护在中间。

他们的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眼睛却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连墙角蹲着的乞丐都没放过。张永则亦步亦趋地跟在朱厚照旁边,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见路边有个汉子盯着陛下看了两眼,吓得他赶紧挡在朱厚照前面,手都攥紧了。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

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上的拨浪鼓“咚咚”响。

推着独轮车的车夫,车牯辘“吱呀”转。

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手里攥着几个铜板,在摊位前讨价还价……

一张张陌生的脸从眼前闪过,带着各自的喜怒哀乐。

有笑的,有愁的,还有蹲在墙角啃树皮的灾民,脸色蜡黄,手里的树皮都啃得没了纹路。

朱厚照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啃树皮的灾民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北直隶的赈灾粮不是已经发下去了?怎么还有人饿肚子?

他没说话,只是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不远处有个茶馆,挂着“清风茶馆”的幌子,幌子在风里飘着,门口站着个店小二,正吆喝着“里面请,上好的龙井”。

朱厚照刚要迈步,就听见茶馆里有人拍着桌子骂:“什么赈灾粮!都是骗人的!漕运粮被那些贪官扣了一半,到咱们手里就剩个空袋子!饿死也没人管!”

声音很大,带着股怨气,连街上的人都看了过去。

朱厚照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脚步停在茶馆门口,指尖攥得发白。

漕运粮被贪了?这就是欧阳铎奏折里写的“漕运粮迟了三日”的原因?

他转身对张永道:“走,进去听听,看看这些人还知道些什么。”

“是,少爷。”

张永连忙应道,心里却更慌了。

刚出来就听到这么大的事,要是陛下动了怒,怕是又要出事。

赵虎和四个锦衣卫对视一眼,悄悄往茶馆门口挪了挪,手按在腰间的弯刀上,警惕地盯着里面的动静。一行人朝着茶馆走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路上,随着脚步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