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金砖地被秋老虎晒得滚烫。
热气从砖缝里往上冒,裹着官员们的官袍下摆,黏在腿上难受得很。
百官齐齐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砖面,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砖面的凉意透过官帽的纱帽翅传过来,却压不住心里的慌。
不少人的指尖悄悄攥紧了朝笏。
朱厚照端坐在龙椅上。
十二章纹龙袍的下摆垂在椅边,金线绣的日月星辰在晨光里泛着暗金。
他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从李东阳的白发扫到张昇微颤的肩膀,最后停在司礼监捧着圣旨的太监身上。
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张永,宣旨。”
“奴婢遵旨!”
张永躬身应着,捧着明黄圣旨上前两步,展开时圣旨边缘的龙纹刺绣晃得人眼晕。
他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奉天殿里回荡,每个字都砸在官员们心上:“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振纲纪、固国本,现改组内阁一”
他顿了顿,特意放慢语速,让每个人都听清楚。
“五军都督府、京营武职,着王守仁、徐延德、张仑入阁,分掌军务议策;司礼监掌印太监刘瑾,率司礼监属官入阁,掌议事监督之职,不得干预决策;内阁文武官员比例定为一比一,阁员总数永为单数,避免议而不决。自今日起,旧内阁规制废止,新制即刻施行!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叩拜,朝笏撞在金砖上发出“眶当”的脆响,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李东阳第一个起身,腰弯得极低,声音里没半分犹豫:“臣等遵旨!”
张昇跟着起身,痛风的脚刚沾地就疼得他眦牙,却强撑着躬身:“臣遵旨!”
刘大夏、韩文紧随其后,声音又快又急。
他们怕慢一步,就会被陛下看出半点不情愿。
后排的官员们见上司都表了态,也赶紧跟着应和。
“遵旨”的声音此起彼伏,整齐得像排练过。
那些被上司连夜敲打的门生、下属,偷偷抬眼瞅了瞅自家老师的脸。
见李东阳眉头紧锁却不敢吭声,马文升脸色发白,也赶紧低下头,把到了嘴边的“祖制不可改”咽了回去,连嘴角都抿得紧紧的。
朱厚照看着这“一片和谐”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昨天的罪证威慑、连夜敲打,总算没白费,这些老狐狸总算学乖了。
可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像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臣……臣有异议!”奉天殿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投向声音来源。
是个站在吏部队列末尾的年轻官员,青袍角还带着点新料的褶皱,是去年的新科进士,名叫王昭,刚补了六科给事中的缺,还没满半年。
李东阳的脸“唰”地黑了,像被乌云罩住。
心里暗骂:这蠢货是没长脑子?没看见昨天周镗的下场?
吏部尚书马文升更是差点背过气去,手指着王昭,声音都在抖:“放肆!陛下圣旨已下,岂容你妄议?还不快滚下去!”
他心里快急疯了。
王昭是吏部的人,归他管!昨天他特意把吏部所有人叫到跟前,拍着《大明律》警告,不许任何人惹事,这小王八蛋居然敢顶风作案!
王昭被马文升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往前迈了半步,对着龙椅躬身,声音带着新科进士的执拗:“陛下,臣并非质疑改组内阁,臣对文武入阁、司礼监监督并无异议。”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抬头看向朱厚照,眼里满是“为民请命”的激动:“只是……只是按先帝弘治爷定下的规矩,陛下的圣旨需经内阁票拟签发,方能正式生效。如今这道改组内阁的圣旨,尚未经旧内阁票拟……”
“你给我闭嘴!”
马文升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咚咚”磕在金砖上,很快就红了一片:“陛下恕罪!是老臣管教不力!这王昭年轻不懂事,满嘴胡言,请陛下治老臣失察之罪!”
他太清楚陛下的脾气了。
昨天周镗提“祖制”被发配守陵,今天王昭又提“先帝规矩”,这是把刀递到陛下手里,要拉着整个吏部垫背!
朱厚照却没看马文升,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马尚书。”
马文升的磕头声戛然而止,浑身一颤,连忙应道:“老臣在。”
“让他把话说完。”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王昭身上,嘴角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朕虽年轻,却也知道“兼听则明’,难道连让臣子把话说完的气度都没有?”
马文升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心里更慌了。
陛下越平静,怒火越盛,昨天斥李东阳、罚周镗,都是这样的语气!这王昭,是真要把自己害死了!“陛下恕罪!老臣这就把他拖下去,严加惩戒!”
马文升磕得更猛了,额头的血印渗出血丝。
王昭却没察觉这诡异的气氛,见陛下非但没生气,还让他把话说完,心里一阵激动。
果然,新皇虽年轻,却比传闻中开明得多!比那些只会守旧的老臣强多了!
他偷偷瞥了眼跪在地上的马文升,心里还有些得意:马尚书就是太胆小,陛下明明是肯纳谏的明君。他清了清嗓子,又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朱厚照躬身,声音更响了:“陛下圣明!臣以为,先帝定下“圣旨需内阁票拟’的规矩,是为了防止皇权滥用,让内阁与陛下相互制衡,此乃大明万世之基!”他越说越起劲,手还比划着:“如今改组内阁的圣旨虽好,却少了内阁票拟这一步,若传出去,难免有人说陛下“废祖制、专皇权’,有损陛下贤名!臣恳请陛下,将圣旨发回内阁,待阁老们票拟通过后再施行,既合规矩,又显陛下仁厚!”
他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官员的反应。
李东阳闭着眼,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朝笏都在抖。
刘大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里庆幸刚才没让兵部的人多嘴。
韩文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生怕被陛下注意到。
这些老臣太清楚了,王昭说的“规矩”是真的,可在这时候提,就是“找死”。
陛下刚用罪证压服百官,就是要打破旧规矩,王昭这是撞在枪口上!
朱厚照依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昭,眼神深邃得像无底洞,看不出喜怒。
他的手指缓缓落在龙椅的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雕刻。
那是弘治皇帝生前最喜欢的纹路,此刻却被他攥得泛白。
奉天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王昭的声音在回荡,说着那些他自以为“忠君爱国”的话。
王昭还在说,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甚至开始引经据典,说“尧舜纳谏”“太宗听言”。
完全没看见马文升已经快晕过去了。
马文升的身子摇摇晃晃,全靠旁边的侍郎扶着才没倒。
他更没看见,刘瑾站在龙椅旁,眼神里满是嘲讽,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张永则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跟着陛下这么久,太知道陛下什么时候要动真格了。
终于,王昭说完了,躬身道:“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恳请陛下三思!”
他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朱厚照,等着陛下夸他“忠直”,甚至期待陛下会采纳他的建议。
他觉得自己这次立了大功,说不定能被陛下记住,往后仕途就能平步青云。
可他等了片刻,只听见朱厚照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所有人心上。
朱厚照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椅边,发出轻微的“慈窣”声。
他走到龙椅前,目光落在王昭身上,声音终于带了点温度,却不是赞赏,是彻骨的寒:“王给事中,你知道朕昨天为什么要烧那些账册吗?”
王昭愣了愣,没明白陛下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下意识地摇头:“臣……臣不知。”
朱厚照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像冰碴子:“因为朕想给那些犯错的老臣一个机会,想让他们知道,朕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疼:“可你呢?王昭!朕给老臣机会,你却非要跳出来,拿着“先帝规矩’当挡箭牌,拿着“贤名’来堵朕的嘴!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王昭的脸瞬间白了,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颤:“陛……陛下恕罪!臣……臣只是为了大明,不是要堵陛下的嘴!”
朱厚照没理他,转头看向马文升,语气冷得像冰:“马尚书,你刚才说,要治你失察之罪?”马文升浑身一颤,连忙磕头:“老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百官,最后落在王昭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好啊,那朕就成全你一一王昭目无君上,擅议圣旨,着锦衣卫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他顿了顿,补充道:“好好问问他,是谁让他在大朝会上说这些话的,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挑唆!”锦衣卫立刻上前,架起瘫在地上的王昭。
王昭终于慌了,哭喊着:“陛下饶命!臣是真心为了大明!!臣没有被人挑唆!”
可锦衣卫根本不理他,拖着他往外走,他的官帽掉在地上,青袍被扯得歪歪扭扭,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被奉天殿的门挡住。
奉天殿里死一般的寂静,百官们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厚照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谁有异议?”没人说话,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朱厚照满意地点点头,对张永道:“继续宣旨,把内阁新阁员的任职名单念了。”
张永刚要开口,却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喘:“陛下!不好了!翰林院的编修们……在殿外跪了一地,说要为……为王昭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