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帝归暖阁思良策,群僚晨集待惊雷(1 / 1)

銮驾刚抵坤宁宫门口,轿帘就被猛地掀开。

朱厚照不等内侍伸手搀扶,长腿一跨便下了轿辇。

明黄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上的青苔,带起几片碎叶,落在青石板上被他一脚碾过。

他心头的火气没消,连带着脚步都比往常重了几分。

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废物!一群藏在背后的废物!”

朱厚照抬手踹开暖阁木门,门板撞在雕花梁柱上,震得檐下铜铃“叮铃”乱响,惊飞了廊下栖息的麻雀案上那盏青瓷灯被震得左右摇晃,灯芯爆出的火星“噼啪”响了两声。

映得他紧绷的侧脸忽明忽暗,眼底的戾气还没散。

刘瑾小跑着跟进来,手里捧着盏刚温好的碧螺春,杯沿还冒着热气。

他刚要把茶盏递到朱厚照面前,就被挥手打翻。

茶水溅在明黄色的云锦地毯上,咽出一片深色的渍。

茶叶散落在碎瓷片旁,狼狈得很。

“一个六科给事中,也敢堵着东华门撒野?还敢说朕是暴君昏君?”

朱厚照背着手在暖阁里踱来踱去,龙靴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摩擦声。“死谏?他也配!不过是被文官集团推出来的炮灰,想试试朕的底线!”

刘瑾缩着脖子站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着朱厚照这些日子,见过陛下怒斩贪官,见过陛下严整京营,却从没见陛下气成这样。刘苣那句“暴君昏君”,不是戳了陛下的脸,是戳了陛下“想做明君”的心思。

“陛下息怒,犯不着跟那酸儒置气。”

张永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茶盏换了个粗瓷的,怕再被打翻。

他小心翼翼地把茶放在案上,指尖还在发颤。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已经分十路出发了,北路去北直隶,南路去南直隶,不出半月,刘苣那番浑话就得传遍天下。”

“东厂番子还带着谢迁通宁王的书信副本,贴在告示旁边,到时候百姓自会骂刘苣眼瞎,哪用陛下动气?”

朱厚照猛地停步,转身看向张永,眼里的戾气渐渐敛了些,却多了层深不见底的沉,像积了雪的寒潭。“传遍天下只是第一步。”

“那些躲在背后的文官,见刘苣没被砍头,没被抄家,指不定还觉得朕软了,觉得朕怕了“拒谏杀臣’的名声。”

他指尖敲着案沿,节奏飞快,显露出内心的急切。

“得让他们知道,朕不是没脾气,是没到时候;朕不杀刘苣,是要让他看着,他护着的“忠臣’怎么身败名裂,他信的“祖制’怎么没用!”

朱厚照拿起案上的江南盐税奏折,狠狠摔在桌上,纸页散了一地。

“谢迁、刘健的旧部还在朝堂上晃,吏部有三个主事是他们的门生,户部有两个郎中是他们的同乡。”“会昌侯的姻亲还在兵部当差,管着京营的粮草。”

“张太后那边的外戚余党也没清干净,还在顺天府占着官田。”

“这些人凑在一起,早晚是祸害,早晚要借着“祖制’跟朕作对!”

张永心里一动,试探着问。

“陛下是想……借着明日的事,把这些人清出去?”

“明日召集六部九卿、内阁成员,来暖阁议事。”

朱厚照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没半点犹豫。

“朕有大事要宣布,正好看看,谁是真心为大明,谁是抱着“祖制’混日子。”

张永连忙躬身。

“奴婢遵旨!这就去传旨,让他们明日辰时前务必到齐!”

“等等。”

朱厚照叫住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他们,务必全员到齐,不管是抱病的,还是告假的,都得来。”

“谁要是敢称病缺席,谁要是敢找借口不来”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寒意让张永都打了个哆嗦。

“朕亲自去他府里“探望’,看看他的病,是真病,还是装病!”

“奴婢记下了!奴婢这就去传旨,绝不敢误事!”

张永揣着口谕就往外走,脚步快得像一阵风,生怕再待下去,被陛下的怒气波及。

暖阁里又剩朱厚照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沉下去的夕阳,橘红色的光洒在宫墙上,却没半点暖意。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的缠枝莲雕花。

他要的不是杀一个刘苣,不是清几个旧部,是要借着刘苣这事,彻底搅一搅朝堂这潭浑水。那些抱着“祖制”不放的酸儒,那些揣着私心的勋贵,那些骑墙观望的阁老,那些藏在六部里的蛀虫。是时候给他们找点“事”做了,是时候让他们知道,大明的朝堂,谁说了算!

次日的旨意,像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官场,溅起一片恐慌。

礼部尚书张昇刚回到府里,正对着刘苣的卷宗唉声叹气,案上还放着《大明集礼》,想找出“言官不可辱”的依据。

听闻张永来了,他鞋都没穿好,光着脚就跑出书房接旨。

当听到“明日辰时暖阁议事,六部九卿全员到齐,不得缺席”时,他手里的翡翠朝珠“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他都没心思捡。

“张公公,陛下……陛下这是要做什么?是要清算刘给事中的同党吗?”

张昇的声音带着颤,他是礼部尚书,管着礼仪教化,最怕陛下动文官,落个“不尊儒臣”的名声。张永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语气里带着警告。

“张大人是三朝老臣,聪明人,何必问奴婢?”

“好好准备着就是,明日按时去暖阁,别误了时辰,也别多说不该说的话。”

“陛下现在的脾气,您是知道的。”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张昇站在原地,脸色比宣纸还白,连捡珠子的力气都没了。

李东阳府里更热闹,内阁的三个学士都来了,围在书房里,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里的茶杯都端不稳。

“阁老,陛下突然召集议事,不会是要清算刘苣的同党吧?”

“谢阁老和刘阁老的旧部还有不少在六部,要是被牵连,咱们内阁也得受影响!”

“是啊阁老,户部的王郎中、吏部的赵主事,都是谢阁老的门生,要不要提前给他们通个信,让他们明日少说话?”

李东阳捏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皱成个疙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比谁都清楚,刘苣死谏只是个由头,陛下真正动怒的,是文官集团这股“抱团抗旨”“拿祖制压皇帝”的风气。

明日暖阁议事,陛下怕是要拿谁开刀立威,要清一清朝堂里的“酸儒派”了。

“都别慌,慌也没用。”

李东阳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格外坚定。

“明日去了暖阁,谁都少说话,多听着,陛下问什么就答什么,别主动提刘苣,别主动提谢迁、刘健。“要是陛下问起刘芭的事,就往“腐儒狂言,不知天高地厚’上推,千万别扯到“文官清流’“言官职责’上,谁要是说错一个字,休怪老夫不认他这个同僚!”

兵部尚书刘大厦是文官出身,性子却直,最恨尸位素餐的官员。

接到旨意时,他正在院子里练太极剑,剑穗在晨光里晃得厉害。

听完张永的话,他“眶当”一声把剑扔在地上,剑鞘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刘苣那小子就是自找的!陛下要开会,正好!”

“我倒要说说,会昌侯的姻亲王参将,在兵部占着位置不干事,天天喝酒打牌,早该清出去了!”可骂归骂,他心里也没底。

陛下连亲舅舅张鹤龄都敢杀,连会昌侯都敢赐死,要是真要动兵部的人,他这尚书怕是也拦不住,只能跟着陛下的意思走。

他弯腰捡起剑,叹了口气,转身回书房翻兵部的官员名册,把和会昌侯、外戚有牵扯的名字都标了红,准备明日陛下问起,就顺水推舟把这些蛀虫清出去。

韩文回到户部时,欧阳铎还在对着赈灾的账册核数,案上堆着厚厚的账本,算筹散了一地。见老上司脸色不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欧阳铎连忙起身,给韩文倒了杯热茶。

“大人,您怎么了?是陛下对赈灾方案有意见吗?”

“不是赈灾的事。”

韩文揉着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眼底的青黑很重,显然没休息好。

“陛下明日要在暖阁议事,六部九卿都得去。”

“刘苣把陛下气狠了,明日怕是要有大动静,要清一清朝堂里的人了。”

欧阳铎心里一紧,手指攥紧了手里的算筹,指节泛白。

他是陛下破格提拔的,没科举功名,最容易被文官揪出来当“陛下乱用人”的靶子,要是明日有人提他,怕是要被牵连。

“大人,那……那明日我要不要去?会不会……会不会牵连到咱们户部,牵连到我?”

“你明日别去,就在户部盯着赈灾的事,把北直隶的粮车调度再核一遍,别出岔子。”

韩文摇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叮嘱。

“记住,不管听到什么消息,不管谁来传信,都别出户部的门。”

“陛下要是护着你,自然不会让你出事;要是陛下想拿你做文章,你去了也没用。”

欧阳铎点点头,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虽入官场不久,却也知道这场暖阁议事的分量,搞不好,整个朝堂的格局都要变,那些靠科举上位的文官,怕是要跟陛下彻底撕破脸了。

这一夜,京城的高官府邸几乎没人熄灯,烛火亮了一整夜。

张昇对着《大明集礼》看了半夜,想找出“陛下不可轻易动六部官员”的依据,却越看越慌,最后只能对着祖宗牌位叹气。

李东阳让人把谢迁、刘健的旧部名单抄了一份,反复琢磨哪些人可能被盯上,哪些人可以保下来,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

刘大厦翻出兵部的官员名册,把标红的名字又看了一遍,心里盘算着怎么跟陛下提“清蛀虫”,既不惹陛下生气,又能把兵部整顿好。

就连向来不管事的户部侍郎,都在家翻箱倒柜,把自己这几年经手的账册捋了三遍,生怕被陛下找出半点错处,落个“贪腐”的罪名。

坤宁宫暖阁外的宫道上,寅时刚过就有了人影。

先是李东阳,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官袍,由小厮扶着,脚步有些虚,昨夜几乎没合眼,眼里满是红血丝。

接着是张昇,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里面记着《大明集礼》的条文,见了李东阳,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叹了口气,算是打过招呼。

刘大厦来得最晚,却走得最急,身上的铠甲没卸,铜钉在晨光里闪着冷光,老远就听见他的脚步声,带着股风风火火的劲。

“李阁老,张尚书,来得挺早。”

刘大厦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刘尚书倒是沉得住气。”

李东阳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

“这暖阁的门,今日怕是不好进啊。”

“沉不住气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刘大厦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陛下要是真要整饬吏治,我兵部第一个响应。”

“总比被那些酸儒拖着,连京营的粮草都管不好强!”

说话间,六部九卿的官员陆续到齐。

短短半个时辰,暖阁外就站了三十多人,乌泱泱一片,却没人大声说话,只偶尔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像蚊子哼,怕被人听见,传到陛下耳朵里。

太阳渐渐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宫墙上,把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青石板上,像一片没精神的草。

暖阁的门还关着,朱漆门板上的铜环亮得发光,像一张沉默的嘴,没人知道门后等着他们的是什么。是陛下的雷霆之怒,还是一场彻底的朝堂洗牌。

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忍不住搓手,指尖抖得像筛糠,脸色发白。

年纪大些的则背着手,望着宫墙上的琉璃瓦,眼神里满是复杂。

有恐惧,有忐忑,还有些隐隐的期待,期待陛下能真的清掉蛀虫,让朝堂清明些。

他们都知道,今日这暖阁议事,怕是要改写弘治十八年的朝局了,怕是要让大明的官场,换个活法了。而这一切的开端,不过是昨日东华门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六科给事中,和那句惹恼了帝王的“暴君昏君”。

辰时整,张永从暖阁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

“陛下有旨,宣六部九卿、内阁成员进暖阁议事。”

“按品级排序,依次而入,不得喧哗!”

众人心里同时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东阳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官袍的褶皱,率先迈步,脚步虽虚,却没半点犹豫。

他是内阁首辅,总得带个头。

其他人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慢,仿佛脚下不是金砖,是万丈深渊。走到暖阁门口时,几乎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停了停,目光落在那扇朱漆门上,眼里满是恐惧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