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苣握着匕首的手,看似稳如磐石。
指节却泛着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迎着朱厚照凌厉的目光,声音里硬撑着一股刻意的淡然,像怕自己先露了怯。
“陛下不听忠臣所言,偏信阉宦、提拔白身,就是暴君,就是昏君。”
这话如同一根尖锐的冰锥,直直扎进东华门凝重的空气里。
跪在地上的百官们瞬间屏住呼吸。
连风都似的停了。
玄色官袍铺在青石板上,像一片冻僵的海。
谁也没想到,事已至此,刘苣竞还敢把这话再说一遍。
还敢把“暴君昏君”的帽子往陛下头上扣!
朱厚照死死盯着他。
喉结动了动。
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裹着一层刺骨的寒。
连龙袍上的金线都似的失了温度。
“朕不听你这腐儒之言,不用你们这些“清流’,大明就还得亡国了不可咯?”
刘苣梗着脖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虽没大声呼喊,却微微启唇,两个字清晰地飘进朱厚照耳里。
“难说。”
“难说?”
朱厚照的笑声陡然拔高,像炸雷滚过东华门,震得檐角的铜铃乱响。
他猛地转头,眼神如利刃般扫过黑压压跪了一片的文武大臣。
有低着头、肩膀发颤的。
有眼神躲闪、不敢对视的。
还有几个藏在后排的给事中,嘴角竟偷偷带着点隐晦的赞同,像是在说“刘苣说得对”。
他心里的火彻底烧透了!
这哪里是刘苣一个人的话?
这是那些酸儒文官想说却不敢说的心里话!
是想借着“死谏”逼他认怂,逼他把权力交回文官集团手里!
“传朕制旨!”
朱厚照猛地抬手,龙袍袖子在风中甩得笔直。
玉带扣上的龙纹玉坠“当嘟”撞在轿辇扶手上,气势凛然。
“制旨”两个字一出,刘瑾和张永同时一愣,膝盖“咚”地砸在地上,赶忙躬身。
“奴婢遵旨!”
百官们也懵了。
诏书可议、可封还,制旨却是帝王亲拟、不可驳回的最高旨意。
陛下这是真要动真格,不给文官集团留半分余地!
朱厚照的声音裹着冰,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连回音都带着杀意。
“传旨天下,让每一个州县的百姓都知道,今日刘苣这位“大忠臣’说的话!”
他伸手指向地上的刘,眼神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让锦衣卫即刻整装,带齐东厂番子,分十路出发一路走,一路说!”
“逢村就找说书先生,把朕与刘苣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说给村民听;遇镇就贴告示,把刘苣的“忠言’写在告示上,再附上朕的回复!”
“告诉他说的“谢迁、刘健乃忠臣’一一就说说谢迁怎么私通宁王朱宸濠,怎么收了宁王百两黄金、十名美女,帮宁王隐瞒招兵买马的罪证;说说刘健怎么把藩王谋逆的书信藏在书房,怎么帮着会昌侯掩盖强征士兵的事!”
“告诉他说的“会昌侯死得冤’一一就说说会昌侯怎么强征京营五十名士兵给自家修花园,怎么纵容家奴打死反抗的士兵;说说那些士兵的家人怎么跪在宫门口哭,怎么求朕为他们做主!”
“告诉他说的“张太后弟弟该议贵’一一就说说张鹤龄怎么贪墨二十万两漕运银子,怎么把北直隶灾民的救命粮堆在自家粮仓里发霉;说说保定府那三家农户怎么被张家逼得卖儿卖女,怎么有个老汉撞在张家石狮子上当场撞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让东厂番子带上罪证副本一一谢迁通宁王的书信片段、会昌侯强征士兵的名册、张鹤龄贪墨的账册记录,贴在告示旁边,让百姓自己看,自己评!”
“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这就是刘苣口中的“忠臣’,就是他要朕“听’的“忠言’!朕倒要看看,百姓是信他这个眼瞎心盲的腐儒,还是信朕这个为他们做主的皇帝!”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东华门鸦雀无声。
连风刮过朱漆牌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刘苣举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淡然瞬间破碎,像被砸裂的瓷碗。
他以为陛下会杀他,会把他拖去诏狱折磨,却万万没想到,陛下要这么“捧”他!
把他的话传遍天下?把他护着的“忠臣”的罪状跟着一起传?
到时候天下百姓会怎么看他?
会觉得他是是非不分的蠢货!是帮着贪官污吏说话的败类!
这哪里是夸他“忠臣”?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烤得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比杀了他还难受!“陛下!你不能!!”
刘苣终于慌了,匕首“当嘟”一声掉在地上。
他像疯了似的朝着朱厚照扑过去,指甲挠向朱厚照的龙袍。
“你这是污蔑!是构陷!是想让天下人骂我!”
锦衣卫眼疾手快,两把按住他的胳膊,反剪在身后,铁链“哗啦”缠上他的手腕。
刘苣还在挣扎,喉咙里发出嘶吼,却被锦衣卫掏出的粗布团塞进嘴里。
嘶吼变成了“呜鸣”的闷响,像被踩住尾巴的狗,眼里却还瞪着朱厚照,满是怨毒和绝望。可没人再看他了。
所有文武大臣的目光,都死死落在朱厚照身上,带着惊恐,带着忌惮,还有些老臣眼里,竟透着彻骨的寒意。
他们终于反应过来了!
陛下哪是不想见血?陛下是想让文官集团的血,慢慢流!
是想借着“民心”这把刀,把文官集团的“名节”砍碎!
刘苣是六科给事中,是文官清流的“代表”,把他的“忠言”和罪证一起传遍天下,就是在告诉百姓:这些文官嘴里的“忠奸”“祖制”,根本不作数!
往后谁还敢拿“清流”“死谏”当挡箭牌?谁还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李东阳跪在地上,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手里的象牙笏板被攥碎了一角,碎屑扎进掌心都没察觉。
他刚才还觉得陛下“不想见血”是仁慈,现在才明白,这比杀了刘苣狠十倍!
这是要把整个文官集团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韩文也低着头,心脏“咚咚”狂跳,指尖发颤。
他想起自己刚才为欧阳铎说话时,周围文官投来的怨毒眼神,此刻只觉得后怕。
幸好自己没跟着刘菌瞎起哄,幸好自己说了实话,不然现在被架在火上烤的,说不定就有自己一份!张昇缩在人群里,头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是礼部尚书,最讲究“名正言顺”,可陛下这一手“以民心证是非”,硬是把“死谏”的名节变成了“助纣为虐”的罪证,他竞找不出半个字来反驳!
制旨如山,反驳就是抗旨,就是和刘苗一路货色,他不敢!
连凤辇里的张太后,都悄悄放下了轿帘,手指攥着轿帘的金线,指节发白。
她虽恨朱厚照杀了弟弟,可此刻看着儿子这雷霆手段,心里竟生出些莫名的惧意。
这孩子的心肠,比她想的硬多了,也狠多了,连文官集团都敢这么收拾,往后这宫里,怕是没人再敢跟他作对了。
“刘瑾!”
朱厚照喊了声,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让人不敢怠慢。
“奴婢在!”
刘瑾连忙上前,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颤。
“陛下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去办。”
朱厚照淡淡道,目光扫过远处的诏狱方向。
刚才刘瑾说诏狱失火,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锦衣卫、东厂现在就出发,分十路,少一个州县没传到,少一份罪证没贴,提头来见。”他顿了顿,补充道。
“顺便去看看诏狱的火,控制住了就好,别让乱兵把刘健的家人劫走一一留着他们,还有用。”“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
刘瑾连滚带爬地退了,生怕慢了一步,心里却翻江倒海。
陛下这是要把文官集团的老底都掀了!往后东厂和锦衣卫,怕是要更忙了!
朱厚照又扫了眼被锦衣卫拖着的刘蔗,冷哼一声,语气里没半分温度。
“把他关入诏狱最深处,没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见一一别让他死了,朕还要看着他,看看他的“忠臣’名声,怎么在天下人面前碎成渣!”
“是!”
锦衣卫拖着还在挣扎的刘苣,往诏狱的方向去了,铁链在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在为文官集团的“名节”敲丧钟。
东华门的仪仗还在,明黄的龙旗在午风中猎猎作响。
可再没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秋老虎还在头顶晒着,阳光刺眼,可每个人都觉得浑身发冷,像站在冰窖里。
谁都知道,陛下这道制旨一传出去,天下必定哗然!
而他们这些文官,往后再想拿“祖制”“清流”“死谏”当挡箭牌,怕是难了。
朱厚照看着这死寂的场面,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踏上轿辇,龙袍的下摆扫过轿沿,没带起半点犹豫。“起驾,回宫。”
銮驾缓缓动起来,牯辘碾过青石板,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像敲在每个文官的心上。
百官们跪在地上,直到銮驾走远了,变成远处一个小小的明黄点,才敢慢慢抬起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全是茫然和惊惧。
没人知道,这道制旨传出去后,大明朝的天,会不会变;也没人知道,陛下接下来,还要拿谁开刀。轿辇里,朱厚照撩开轿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神沉了沉。
他没忘,诏狱的火还没完全灭,谢迁的门生还在叛乱。
也没忘,欧阳铎还在查江南盐税,李嵩还没抓回来。
更没忘,文官集团的资金链,还没揪出来。
这道制旨只是开始,他要让这些文官知道,大明的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他们文官集团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