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缇骑奉旨拿刁难者,青衫主事静心查账册(1 / 1)

值房外喧哗声愈演愈烈。

官员们的惊呼、呵斥声此起彼伏。

桌椅倒地的“眶当”声也不绝于耳。

那动静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案上的茶水漾起了细碎的波纹!

这动静着实不小。

显然不像是寻常的口角争执!

欧阳铎捏着《江南盐税清册》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

指节泛白。

账册的纸页被捏出了褶皱。

他抬眼望向韩文。

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大人,这外头……莫不是刘大人他们找了人来?”

韩文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

眉头皱得更深了几分。

指节轻轻叩着桌面。

却并未起身。

只是沉声道:“先看看再说,别急着出去一一户部衙门里,能闹出这般动静的,没几个。”他在官场浸淫几十年。

心里隐约有了猜测:这动静怕是与欧阳铎有关,甚至可能是陛下那边派来的人一一毕竞,能让官员们惊呼失措的,除了锦衣卫,再无旁人。

果不其然。

未等片刻。

便听见“哗啦”一声脆响。

似是乌纱帽掉落在青石板上,滚出老远。

紧接着。

一个尖利的哭喊声穿透喧嚣,直刺耳膜:“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户部主事刘安!正五品!你们有陛下的旨意吗?没有旨意,就是擅闯官署,是谋逆!”

这声音,欧阳铎听得真切。

正是早上带头锁门、扔烂菜叶刁难自己的刘安!

韩文这才缓缓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官袍的褶皱。

对欧阳铎道:“走吧,出去看看一一陛下这是怕你受委屈,特意给你撑场子来了。”

两人刚走到值房门口。

便见院子里乱作一团。

尘土飞扬。

七八个锦衣卫身着玄色飞鱼服。

衣摆绣着银线海浪纹。

腰佩狭长的绣春刀。

刀鞘泛着冷光。

正将四个官员按在地上,反剪着手,往院外拖去。

地上还掉着两顶乌纱帽。

黑色的帽翅歪在一旁。

其中一顶帽檐上还沾着早上的烂菜叶碎屑,显得格外狼狈。

被按住的官员里。

除了刘安。

还有早上跟着起哄的主事赵谦、吏员周福。

以及往欧阳铎窗台上扔瓦罐的杂役头。

此刻个个面如土色。

裤脚都在瑟瑟发抖。

有的甚至吓得尿了裤子,地上湿了一片。

“放开我!韩尚书救我!”刘安瞥见站在门口的韩文,像是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扭动着身子,往这边挣,“韩大人!我就是跟欧阳主事开了个玩笑!闹着玩的!不至于抓我啊!您快跟这些锦衣卫说说,让他们放了我!”

其他三个官员也跟着哭喊,声音嘶哑:“韩尚书救命啊!我们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锦衣卫见韩文和欧阳铎出来。

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却没松开。

领头的千户身材高大,面容刚毅。

转过身,对着两人拱手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属下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赵全,见过韩大人,见过欧阳大人。”

韩文微微点头。

目光扫过地上的官员。

沉声问道:“赵千户,你们奉谁的旨意,在户部衙门拿人?可知这不合“文官非诏狱不捕’的规矩?”赵全直起身。

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展开时,宣纸上“正德之宝”的玉玺印子格外醒目。

他朗声道:“回韩大人,昨日皇爷有口谕:今日起,欧阳大人在户部署理税赋事宜,若有官员故意刁难、寻衅滋事,便请他们去诏狱“喝杯茶’,醒醒脑子,明辨君臣本分。”

他指了指被按在地上的四人。

语气冰冷:“这些大人今早对欧阳大人多有不敬,锁门、扔秽物、当众嘲讽,属下是奉旨行事,不敢有误。”

果然是陛下的意思!

韩文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后背却惊出一层冷汗一一幸好自己这两天护着欧阳铎,没跟着旁人瞎掺和,还主动把盐税账册交给他查,不然此刻被拖走的,说不定就有自己一份!

被按住的官员们听见“皇爷有口谕”五个字。

哭声瞬间噎在喉咙里。

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不过是刁难了个秀才出身的主事,竟惊动了天子,还要被抓去诏狱一一那地方是锦衣卫的禁地,进去的文官,十有八九就没了官身,严重的甚至会丢了性命!

“韩大人!我知道错了!您替我求求情啊!”刘安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下巴上沾着灰尘,哪还有半点早上的嚣张模样,“我以后再也不敢对欧阳大人不敬了!我现在就给欧阳大人磕头赔罪!磕一百个!一千个都行!”

其他三个官员也跟着哀求,声音微弱:“韩大人行行好!求您跟陛下说说情!我们再也不敢了!”韩文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

心中没半分同情。

只冷冷开口:“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块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赵千户说了,只是去诏狱“喝杯茶’,醒醒脑子。”韩文的目光扫过四人,语气里没半点温度,“又不是去刑场,哭什么?真要是醒不过来,那也是你们自己找的,怨不得旁人。”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四人彻底蔫了。

连最后的哭声都咽了回去一他们知道,韩尚书这是不肯求情了,甚至还在暗示他们“罪有应得”。赵全对着韩文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敬意:“多谢韩大人体谅,属下也好办事。”

又转头对身后的锦衣卫沉声道:“带走!动作快点,别耽误欧阳大人办公!”

“是!”锦衣卫们齐声应道,拖着四个瘫软如泥的官员往外走。

刘安还想张着嘴说什么。

被一个锦衣卫抬手捂住了嘴。

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条被拖上岸的鱼,腿在地上拖出两道灰痕。

院子里很快就清净下来。

只剩下地上那两顶乌纱帽。

还有几滴未干的尿渍,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廊下站着的几个没被抓走的官员,缩着脖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头都不敢抬,手指紧紧攥着官袍下摆他们刚才虽没动手,却也在旁边看了热闹,甚至还偷偷笑了两声,此刻只盼着锦衣卫没记起自己,更盼着欧阳铎别“秋后算账”。

欧阳铎站在门口。

看着地上的乌纱帽。

心中惊得厉害。

手心都冒出了汗一一他没想到陛下竟会为了他,特意下这样的口谕,还让锦衣卫直接闯入户部抓人,连“文官不擅捕”的规矩都破了。

这份恩宠,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甚至还有些不安一一陛下越是护着他,他肩上的担子就越重,若是办不好事,就真的辜负了这份信任。

“欧阳大人,别站在这儿吹风了。”韩文转头看他,见他脸色发白,眼神发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不用太担心,陛下心里有数,不会真把他们怎么样的。”

欧阳铎回过神。

连忙躬身行礼:“大人,这……这会不会太张扬了?毕竟是户部的官员,传出去,怕是会让百官非议陛下…”

“非议?谁敢非议?”韩文打断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会昌侯的下场还摆在那儿,谁要是想非议陛下,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这么做,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他看中的人,谁也不能动一一你也别想太多,陛下护着你,你就好好做事,把江南盐税的账查清楚,就是对陛下最好的回报。”

欧阳铎点点头。

心中又暖又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下官明白,定不辜负陛下和大人的信任。”

“走吧,回屋看账册。”韩文转身往值房走,脚步比刚才更稳了些,“江南盐税的账,还等着咱们找出猫腻呢一别让那些人白受了罪。”

“是。”欧阳铎应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江南盐税清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快步跟了上去。回到值房。

韩文重新坐下。

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没尝出半点碧螺春的清香一一他原以为陛下只是看重欧阳铎的算学才学,想让他帮忙追缴亏空,没想到竞护得这么紧,连户部的五品主事说抓就抓。

看来,陛下是真打算让这年轻人在户部干出些名堂,甚至可能要让他接替自己的位置,整顿户部的积弊想通这一点。

韩文看向欧阳铎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之前的“提携晚辈”,多了几分“同僚相待”。欧阳铎把账册摊在紫檀木桌上。

却没立刻翻看。

只看着韩文,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大人,刚才那些人……真的只是去“喝茶’?我以前在江西听人说,诏狱里头……很凶险。”

他虽没见过诏狱,却听过不少传闻一一进去的人,轻则脱层皮,重则丢性命,哪是什么“喝茶”的地方韩文放下茶盏。

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放心吧,陛下心里有数。抓他们,主要是为了立威,让户部的人不敢再小瞧你,也不敢再阻挠查账一一只要他们没贪墨、没通敌,过个三五日,就会放出来,最多也就是降一级,或者调去地方,不会真伤了性命。”

他在朝堂多年,深知陛下的心思一一新君登基,需要立威,也需要护着自己的“新政之人”,刘安等人,不过是陛下用来“杀鸡儆猴”的鸡罢了。

“你呀,别管这些朝堂争斗的事,专心看账就好。”韩文指了指桌上的账册,“这才是你眼下最该做的,也是陛下最想让你做的。”

欧阳铎点点头,不再多问,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回账册上一一他知道,只有查出盐税的猫腻,才能对得起陛下的护佑,也才能在户部站稳脚跟。

账册是用狼毫笔写的。

字迹工整。

一笔笔收支都记得清楚。

甚至连“盐引破损赔偿五两”这样的小额支出都没落下。

去年江南各府共发放盐引三千二百张。

每张盐引征收税银五两。

共计一万六千两。

支出方面。

给盐商的“运盐补贴”三千两。

雇脚夫运盐的“脚力钱”四千两。

还有“杂项支出”一千两。

算下来,正好盈余三千两,和韩文说的一模一样,表面上看,没半点问题。

可欧阳铎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指尖在账册上轻轻划着,停在“盐引数量”那一页:“大人,您看这里一一江南的盐引,往年都是按人口发放的,每十户发一张,去年江南没遭灾,人口也没减少,怎么盐引反而比前年少了两百张?少了两百张,就少收一千两税银,这可不是小数目。”

韩文凑过去。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果然,前年年的盐引数量是三千四百张,去年却骤减到三千二百张。

他之前只算了总盈余,竟没注意到盐引数量的变化,不由得有些羞愧:“你这么一说,倒真是个问题盐引是户部发的,怎么会平白少了两百张?难道是江南各府报上来的人口少了?”

“不一定。”欧阳铎又翻到“脚力钱”那一页,手指点在数字上,“大人您再看这个一一前年的脚力钱是三千两,去年江南到京城的运盐路线没改,脚夫的工钱也没涨,怎么突然多了一千两?多出来的一千两,花在哪了?账册上只写了“脚力钱四千两’,没写雇了多少脚夫,每人多少钱,这不合规矩。”韩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伸手拿过账册,仔细翻看,越看越心惊一一欧阳铎说的没错,这些细项里藏着大问题!

他又翻到“杂项支出”那一页。

只见上面写着“修缮盐仓,支出一千两”。

却没写修了哪几座盐仓、在哪个府县、由谁经手、用了多少木料砖石,连最基本的“验收文书”编号都没有!

“这不合规矩!”韩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语气带着怒意,“按户部的规矩,不管什么支出,都得写清楚用途、地点、经手人、验收人,还要附上报销的票据,好方便后续核查这杂项支出写得这么含糊,显然是有人故意隐瞒,想把这一千两银子揣进自己口袋!”

欧阳铎点点头,眼神坚定:“大人说得对!盐引少了两百张,少收一千两;脚力钱多了一千两;杂项支出一千两含糊不清一一这三笔加起来,正好是两千两,和咱们算的“亏空’对上了!这两千两银子,要么是被人贪了,要么是被人挪去做别的了,绝不是“账算错了’这么简单!”

韩文看着账册上的数字。

手指都在发颤一一他在户部待了十年,竟没看出这账册上的猫腻,若不是欧阳铎心细,懂算学,这两千两银子的亏空,怕是就这么被蒙混过关,甚至会年年如此,亏空越来越大!

他抬起头,看着欧阳铎,眼里满是赞许,甚至还有几分敬佩:“好小子!你果然有本事!没枉费陛下把你从江西找来!”

欧阳铎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碰巧看出来了一一主要是大人您信任下官,把账册给下官看。”

“不是碰巧,是你心细,是你真懂算学,懂税赋。”韩文摆摆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这账册肯定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一一江南盐税归户部江南清吏司管,而清吏司的郎中,是内阁大学士李东阳的门生,姓王,叫王怀安。若是真要查下去,怕是会得罪内阁的人,甚至会惊动李阁老。”

他顿了顿,看着欧阳铎,眼神里带着询问:“你怕不怕?若是怕,咱们可以先把这事禀明陛下,让陛下定夺;若是不怕,咱们就一步步查,从档案库调前年的盐引底册,再找江南清吏司的人问话,总能找出线索。”

欧阳铎看着账册上的墨迹。

又想起陛下的护佑。

想起泰和老家那些交不起税的百姓。

心里的劲头更足了。

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大人,下官不怕!只要能查清亏空,为朝廷追回银子,就算得罪内阁的人,下官也认了!而且,有陛下在背后撑着,咱们没什么好怕的!”

韩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

心中涌起一股豪气一一自己一把年纪,竟还不如一个年轻秀才胆子大!

他重重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咱们先去档案库,把前年的盐引底册、脚夫雇佣文书调出来,一一对比!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在盐税上动手脚!”

两人凑在一起。

又开始一页页地翻看账册。

时不时低声讨论几句。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账册上。

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也照亮了账册背后隐藏的贪腐猫腻。

而廊下那些没被抓走的官员,偷偷瞥见值房里的动静,见韩文和欧阳铎凑在一起,对着账册指指点点,脸色都变了一一他们不知道两人在查什么,但看这架势,怕是要有大动作了,说不定下一个被抓的,就是自己!

院子里的风渐渐大了。

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却吹不散官员们心中的恐慌。

也吹不灭欧阳铎和韩文查案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