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宦官施压吏部慌,青衫主事起波澜(1 / 1)

吏部衙门的青砖地,在晨光的炙烤下发烫。

连空气都带着燥热的气息。

吏部侍郎王华攥着张永递来的明黄色口谕。

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指节泛白,几乎要把薄薄的宣纸捏碎。

他凝视着“欧阳铎”三字旁“秀才出身,授户部主事,正五品”的字样。

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带着讨好的试探:“张公公,这……这好像不合规矩吧?”

张永正歪在铺着锦垫的官椅上,悠闲地剔着牙。

牙签是象牙做的,在阳光下泛着细光。

闻言,他慢悠悠地抬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嘲讽。

语气拖得长长的:“王大人觉得哪不合规矩?是陛下的字不好,还是咱家传错了话?”

“不不不,公公传得自然没错,陛下的字更是铁画银钩!”

王华连忙摆手,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官袍的领口。

“只是……自弘治先帝起,就再没用中旨直接授五品官的先例了啊!都是要走吏部选考、内阁拟票的流程。”

“再说,秀才授五品主事,这……这历朝历代都少见啊!本朝开国以来,最低也得是举人出身,还得熬个三五年才能到五品!”

他本想说“绝无仅有”,又怕把话说死,惹得张永不快,只能含糊其辞,把“少见”二字咬得极重。张永“噗嗤”一声笑了,唾沫星子溅在地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放下手里的牙签,随手扔在案上的茶碟里,发出“叮”的脆响。

脸上堆起奸笑,眼底却毫无暖意:“侍郎大人说得是啊,规矩这东西,确实金贵。”

他拖长了调子,话锋陡然一转,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刺王华的软肋:“上一个跟陛下讲“规矩’的,好像是会昌侯孙铭吧?”

王华的脸“唰”地白了,比窗外的宣纸还白。

手里的口谕“啪”地掉在地上。

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后背的官袍瞬间被冷汗浸透,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结果呢?”

张永掰着指头,慢悠悠地数着,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王华心上。

“会昌侯赐死,三尺白绫缢于京营辕门;家产抄没,万亩良田、百间商铺全赔给了京营将士;子孙不分男女老幼,全发往大同军前效力,充任辅兵,挖壕沟、运粮草,遇赦不赦。”

他顿了顿,特意压低声音,似毒蛇吐信,带着刺骨的寒意:“听说大同那边刚下过雪,夜里冻得能掉耳朵,辅兵连件像样的棉袍都没有,死在雪地里的,一天能有三四个呢。”

张永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王华的脸。

声音里满是威胁:“侍郎大人这是觉得,会昌侯的下场不够惨,想跟着试试?要不要咱家把您这话原封不动禀告给陛下,就说“王侍郎觉得陛下用人不合规矩’?”

“不!不敢!绝对不敢!”

王华“噗通”一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连忙手脚并用地捡起口谕,死死抱在怀里,像抱着救命稻草。

“下官……下官这就办!马上给欧阳公公办手续!官凭、俸禄册,半个时辰内一定办好!”他哪还敢提“规矩”二字?

会昌侯是太后的亲戚,说赐死就赐死,自己一个从二品侍郎,在陛下眼里跟蝼蚁没区别!

真要是被安个“抗旨”的罪名,全家都得跟着去大同喝西北风!

张永这才满意地笑了,却又瞬间板起脸,摆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样子。

“纠正一下王大人。”

他指了指头顶的方向,语气严肃:“不是为咱家办,是为陛下办。咱家就是个传旨的小太监,可不敢贪陛下的功,更不敢替陛下做主。”

“对对对!是为陛下办!是下官糊涂了!下官嘴笨,说错话了!”

王华连忙点头哈腰,脑袋点得像捣蒜,转身就往文案房跑,鞋底子在青砖地上擦出“沙沙”的响,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

他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张永安个“怠慢圣意”的罪名,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张永望着他慌不择路的背影,撇了撇嘴,心里暗骂“老滑头,欺软怕硬的东西”。

不过,只要能把欧阳铎的官凭办下来,陛下那边好交差就行一一至于这王华心里怎么想,他才懒得管。另一边,户部衙门的正厅里,气氛却冷若冰霜,僵硬得能拧出水来。

紫檀木长案上堆着半人高的账册,墨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墨汁的味道。

韩文领着欧阳铎刚走进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瞬间打破了正厅的寂静。

几个正在翻账册的官员立刻放下手里的算盘,围了上来,目光像探照灯似的,落在欧阳铎身上。为首的是户部员外郎李嵩,他是成化二十三年的进士,在户部待了快二十年,从主事熬到员外郎,头发都熬白了大半,是户部的“老资格”。

见韩文身边跟着个青衫秀才,袖口磨得发毛,手里还攥着个打补丁的布包,他忍不住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地问:“韩尚书,这位是?看着面生得很,是您的远房亲戚,来衙门里当个差混口饭吃?”旁边的主事周瑞也凑过来,上下打量着欧阳铎,眼里满是好奇:“瞧这打扮,像是乡下的秀才吧?尚书大人,您这是带他来认认门?”

欧阳铎被这么多穿绯色、青色官服的人围着,心里发慌,下意识地往韩文身后缩了缩。

手里的布包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白了一一布包里的《九章算术》碚得掌心生疼,却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他低着头,不敢看人,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韩文清了清嗓子,压下心里的忐忑。

朗声道:“给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欧阳铎,欧阳先生。”

他顿了顿,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早准备好的话:“是陛下亲自推荐的,以后就在户部任主事,专司查核天下税赋,跟咱们都是同事了。”

“什么?”

“主事?他?”

“韩尚书您没开玩笑吧?”

话音刚落,正厅里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差点把屋顶掀翻。

李嵩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着欧阳铎的青衫,声音尖利:“韩尚书,您这是说真的?他……他这打扮,分明是个没中举的秀才!连个功名都没有,怎么能当主事?”

“可不是嘛!我刚才瞅见他袖口还有补丁呢,料子粗得酪手,怎么看也不像有功名的读书人!”年轻主事赵谦接口道,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他是正德二年的进士,熬了一年才补了主事的缺,心里本就憋着气,见一个秀才一步登天,更是不服。

“咱们户部哪个主事不是两榜进士?就算最差的,也是个举人出身,还得在衙门里熬个三五年!”“秀才授主事?这不合规矩啊!陛下是不是听了谁的谗言,弄错了?”

“韩尚书,您得去跟陛下说说啊!不能让这么个乡下秀才来户部当主事,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户部没人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像石子一样砸在欧阳铎脸上。

他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知道自己出身低,却没想到会被这么直白地戳出来,连“乡下秀才”“没功名”这样的话都摆上台面说。

更有人梗着脖子,拍着桌子道:“不行!这得找陛下谏言!朝廷命官的任用哪能这么随意?这是坏了祖宗的规矩!”

“对!咱们联名写个折子,就说“非科举出身者不得任五品官’,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我看行!这折子我第一个署名!”

这话一出,正厅里的议论声更响了,好几个官员都点头附和,眼里满是不服气和愤懑一一他们苦读十几年,过五关斩六将考中进士,又在衙门里熬了这么久才混到主事,凭什么一个连举人都不是的秀才能一步登天,骑在他们头上?

韩文原本还想压一压众人的情绪,听到“找陛下谏言”五个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浑身的血液都差点冻住。

他猛地一拍桌子,“咚”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账册、算盘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在宣纸上,染出一大片黑渍。

“放肆!都给老夫闭嘴!”

正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被他吼懵了,愣愣地看着韩文一一韩尚书向来温和,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连手都在抖。

韩文的手还按在桌子上,指节泛白。

他指着刚才喊“谏言”的赵谦,声音都带着颤,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找陛下?你想找陛下说什么?说陛下用人不明?还是说陛下的旨意不合你的心意?”

赵谦被他问得一愣,梗着脖子道:“可他确实是秀才啊……规矩就是规矩,总不能因为是陛下的旨意,就坏了祖宗的规矩吧?”

“秀才怎么了?规矩又怎么了?”

韩文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疯狂。

“陛下说他能当主事,他就能当主事!陛下的旨意,轮得到你们来置喙?轮得到你们来谈“规矩’?”他死死盯着众人,眼里的恐慌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嘶哑:“你们想谏言?是嫌自己的脑袋硬,还是嫌老夫的脑袋不够硬?忘了前几天会昌侯的下场了?”

“会昌侯孙铭,孝恭孙太后的侄孙,正儿八经的勋贵,就因为觉得陛下的旨意“不合规矩’,想犟一犟,结果呢?”

韩文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所有人心上:“赐死!抄家!子孙流放大同!你们也想试试?是不是觉得自己比会昌侯还金贵?”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所有人都蔫了,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会昌侯的下场谁不知道?那可是皇亲国戚,说赐死就赐死,他们这些普通文官,在陛下眼里连蝼蚁都不如!真要是联名谏言,怕是折子还没递到文华殿,自己的脑袋就先没了。

李嵩张了张嘴,想说“我们跟会昌侯不一样”,却被韩文冰冷的眼神吓得把话咽了回去,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心里满是憋屈,却不敢再表露半分。

正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账册上的墨渍渐渐晕开,像一块难看的疤痕,映得所有人的脸色都格外阴沉。

欧阳铎站在韩文身后,看着韩尚书发白的脸、发抖的手,还有他眼底藏不住的恐慌,心里又酸又热,鼻子一抽,差点掉下泪来。

他知道,韩尚书这不是在发火,是在护着他,更是在护着整个户部的人一一要是真有人敢递谏言折子,不光递折子的人要倒霉,连举荐他、带着他的韩文,也得被牵连。

而韩文望着底下一群噤若寒蝉的官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这些人虽不敢再提谏言,可心里的疙瘩没解开,以后肯定会给欧阳铎使绊子一一给他最难查的账册,给他最偏远的税赋案子,甚至故意传他的闲话,让他在户部立不住脚。

欧阳铎要是立不住脚,办不好陛下交代的“查税赋、追亏空”的差事,陛下怪罪下来,自己这条老命,怕是真保不住了。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该怎么把这局面圆过去?该怎么让欧阳铎在户部站稳脚跟?该怎么向陛下交差?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石头,重重压在他心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