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老臣承命授新徒,青衫主事入户部(1 / 1)

暖阁的云锦锦帘被小太监轻轻掀开。

带着晨雾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

韩文踩着青石板快步走入。

朝露沾湿了他的皂靴。

官袍下摆还沾着早朝路上的尘土。

连鬓角都挂着细密的水珠。

他刚从文华殿的早朝人群里脱身。

手里捧着三本厚厚的账册。

封皮上“弘治十八年户部亏空清册”的字迹格外醒目。

抬头时,却见朱厚照对面站着个青衫秀才。

手里捏着个磨得发白的布包。

布缝里露出半角《九章算术》的糙纸页。

韩文不由愣了愣,脚步顿在原地。

这暖阁是天子议事的禁地,连四品以下官员都难踏足,怎会有秀才进来?

他心里打了个转。

几十年的官场历练让他瞬间压下疑惑。

只是规规矩矩地对着朱厚照躬身行礼。

官帽上的帽翅轻轻晃动。

“老臣韩文,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韩大人。”

朱厚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指了指旁边铺着锦垫的紫檀木椅。

“坐。把账册放桌上。”

韩文谢了恩,小心翼翼地坐下。

将账册轻放在案上,发出“咚”的闷响。

眼角的余光又扫了眼欧阳铎。

那秀才正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手指紧张地绞着布包带子。

一看就是没见过宫廷大场面的样子。

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这秀才若是寻常书生,绝无可能站在这里。

朱厚照端起茶盏抿了口。

碧螺春的清香在暖阁里散开。

才慢悠悠地开口。

“韩文,朕登基快两个月了吧?”

韩文心里猛地一紧。

瞬间挺直腰杆,起身回话。

“回陛下,自陛下登基至今,还差三日,便是整两个月。”

“两个月啊………”

朱厚照放下茶盏。

指尖在账册封皮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声。

“朕登基之初,便让你追缴弘治十八年以来的所有亏空一一金花银、太仓银、军饷结余,这事儿你办得怎么样了?”

这话像块烧红的烙铁砸在韩文心上。

他的脸“唰”地白了,比宣纸还无血色。

连忙起身躬身,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

“老臣……老臣已追缴七成,共计一百二十三万两。余下的……余下的多是英国公、定国公等勋贵世家,还有江南盐商拖欠的盐课,老臣正设法催缴,只是……只是他们百般推诿……”

“七成?”

朱厚照挑了挑眉。

语气陡然冷了些。

眼神像淬了冰。

“朕要的是“所有’,不是“七成’。朕给了你两个月时间,你只办得七七八八,这就是你户部尚书的本事?”

韩文的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上。

账册被他碰得滑落在地。

“老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他知道,新皇登基最忌办事拖沓,尤其是追缴亏空这种动了勋贵、文官奶酪的事,办不好,丢官都是轻的。

前几日会昌侯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果然,就听朱厚照接着说。

“按说,你这办事不力的样子,朕该把你革职查办,让更能干的人来坐户部尚书的位置。”韩文的头埋得更低了。

额头抵着金砖。

后背的官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连呼吸都带着颤。

“老臣罪该万死……”

可朱厚照话锋又一转。

语气缓和了些许。

“但你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坐了十年,弘治朝的旧账、各省的税赋门道、勋贵的猫腻,怕是没几个人比你懂。朕还得用你这把老骨头。”

韩文猛地抬起头。

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狂喜取代。

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陛下宽宏!老臣感激不尽!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别忙着谢。”

朱厚照摆了摆手。

指了指旁边早已吓得僵直的欧阳铎。

“他叫欧阳铎,是朕从江西泰和找来的,精算学,懂税赋,是个人才。朕让他去你户部任主事,正五品,专管查账追缴亏空。”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指尖指向散落的账册。

“你得手把手教他一一教他看太仓银库的账,教他算各省的田税,教他怎么把那些勋贵拖欠的亏空给朕追回来。”

“这次你要是再不合朕的意,别说官位,小心你的脑袋。”

“老臣遵旨!老臣一定倾囊相授,绝不敢有半分藏私!”

韩文连忙磕头。

额头撞得金砖“咚咚”响。

声音虽颤,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

能保住官位已是万幸,教个年轻人算什么?

何况这是陛下亲自选定的人,定然不一般。

好好教着,说不定还能借这“天子门生”的光,给自己留条后路。

朱厚照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又转向欧阳铎。

“你先跟着韩尚书学,把户部的弯弯绕绕摸透了。”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欧阳铎满是惊喜的脸上。

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期许。

“等你能独当一面,朕把户部这档子事儿,全交予你。”

欧阳铎彻底懵了,像被惊雷劈中。

从江西乡下的教书秀才,一跃成为五品户部主事,已是天大的恩宠。

陛下竟还说将来要把整个户部交给他?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着。

“咚”地跪在地上。

对着朱厚照重重磕头。

额头上很快就红了一片。

“学生……学生多谢陛下信任!学生定当跟着韩尚书好好学,哪怕粉身碎骨,也难报陛下隆恩!”他磕得又快又响。

眼里闪着亮闪闪的光。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逆袭,更是能让那些琢磨了无数个日夜的“均输法”落地的机会!

“都起来吧。”

朱厚照摆摆手。

指尖拂过账册上“勋贵亏空”的字样。

“韩文,你带着欧阳铎去户部转转,让他先熟悉熟悉太仓银库、税科的位置,再给他找个妥当的差事。“老臣遵旨。”

韩文连忙起身。

拍了拍官袍上的尘土。

又对欧阳铎道。

“欧阳主事,随老夫来吧。”

欧阳铎也跟着站起来。

对着朱厚照又深深鞠了一躬。

才亦步亦趋地跟着韩文往外走。

走到暖阁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年轻的天子正靠在软榻上,指尖翻着亏空账册。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竞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暖阁里又剩朱厚照一人。

他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

韩文是老臣,懂规矩、熟门道,却也被官场磨得保守,不敢硬碰勋贵。

欧阳铎是新人,有想法、敢较真,没被旧规则捆住手脚。

一个有经验,一个有冲劲,正好互补。

他要的不是两个人单打独斗,是让这一老一少搅动户部的死水,把藏在账册里的猫腻全翻出来。“张永。”

朱厚照扬声道。

声音穿透暖阁的寂静。

“奴婢在!”

张永连忙从外间走进来。

躬身候着,腰弯得极低。

他刚才在帘外听得真切,对这“秀才主事”也惊得够呛。

“你去吏部一趟。”

朱厚照道。

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

“传朕的旨意:任命江西泰和人欧阳铎为户部主事,专司查核天下税赋,领正五品俸禄,即刻到任。”他顿了顿,补充道。

“告诉吏部尚书,欧阳铎的官凭直接用朕的御印,不用走“科举出身’的旧流程一一谁要是敢刁难,就提会昌侯的名字。”

“奴婢遵旨!”

张永应道。

心里却暗暗咋舌。

一个秀才直接授五品,还跳过科举流程,陛下这是真敢用人,也真敢破规矩!!

他不敢多问,只是躬身退下。

心里盘算着得赶紧去吏部,别让那些守旧的老油条慢待了这位“天子亲点”的主事。

韩文带着欧阳铎走出坤宁宫,沿着宫道往户部衙门走。

春日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照得宫墙的红漆格外鲜亮。

韩文却没心思看风景。

只是时不时侧头打量身边的欧阳铎。

这秀才清瘦高挑,眉眼间透着股机灵劲儿,手里还攥着那本磨旧的《九章算术》,不像装腔作势之辈。刚才在暖阁里,面对陛下的雷霆之威和天大恩宠,竟没失了分寸,倒真不像个普通的乡下秀才。韩文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欧阳主事,你以前……在江西是做什么营生?怎么被陛下看中的?”

欧阳铎连忙躬身回话,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回韩尚书,学生以前在江西学政副官李大人家里教书,每月五钱俸禄,勉强糊口。平日里爱琢磨些算学、税赋的事,比如怎么给田亩分等收税,怎么算灾年的减免,都是瞎琢磨,没想到竞被陛下知晓了。”他顿了顿,补充道。

“前几日锦衣卫找到学生时,学生还以为犯了错,吓了一跳呢。”

“能被陛下看中,自然不是瞎琢磨。”

韩文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他越发觉得这年轻人实在,不像那些油滑的进士。

“户部的事不比教书,琐碎得很,尤其是查账,一笔笔都得盯紧了,半点马虎不得。太仓银库的账最乱,勋贵借支、文官挪用的都混在里头,你初来乍到,先从弘治十八年的盐课账册看起,有不懂的就问,老夫知无不言。”

“多谢韩尚书指点!学生一定好好看账,绝不辜负陛下和大人的信任!”

欧阳铎连忙道谢。

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这位韩尚书不是难相处的人,至少肯真心教他。

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户部衙门。

朱漆大门巍峨高大,挂着“户部”的鎏金匾额,阳光照在上面,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的差役见是韩尚书来了,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见过韩尚书!”

目光落在欧阳铎身上时,却都带着些好奇。

这青衫秀才跟着尚书大人,是来当幕僚的?还是来递状纸的?

而张永这会儿正提着袍角往吏部衙门赶,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

路过午门时,正好遇上吏部侍郎王华从里面出来,两人撞了个照面。

王华是王阳明的父亲,刚从内阁领了差事,手里还拿着吏部的选官名册。

“张公公这是往哪去?脚步这么急?”

王华笑着拱手,他知道张永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不敢怠慢。

前几日会昌侯的事,就是张永传的旨。

张永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

“奉陛下旨意,去吏部传个旨一一给户部添个新官。”

“哦?不知是哪位大人?是补哪个缺?”

王华好奇地问,户部最近确实缺个查账的主事,他还在琢磨选哪个进士呢。

张永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

“江西来的,叫欧阳铎,授户部主事,专管查税赋,领正五品俸。”

吏部侍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名册“啪”地掉在地上。

“欧阳铎?没听过这名字啊……是哪一科的进士?弘治十八年的?还是正德三年的?”

张永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什么进士?人家连举人都不是,就是个秀才。”

“秀……秀才?”

王华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旁边的柱子。

“一个秀才直接授五品主事?这……这不合规矩啊!本朝开国以来,就没这先例!”

他当了二十年官,见过破格提拔的,却没见过跳过科举、从秀才直接当五品官的。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把吏部的门槛都踏破了!

张永没理会他的震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冰冷。

“王侍郎,陛下说了,官凭直接用御印,不用走旧流程。赶紧让吏部拟旨吧,陛下还等着呢一一要是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

说完,提着袍角径直往里走,留下王华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暖阁里,朱厚照望着窗外的宫墙,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韩文带着欧阳铎去了户部,张永去了吏部,这两步棋算是落下去了。

他要的不只是追缴那几十万两亏空,是要借欧阳铎这把“新刀”,彻底把户部的账理清,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一一不管是勋贵还是文官,一个个揪出来。

更要借“秀才当主事”的破局,敲碎那些“非科举不用”的旧规矩,让天下的人才知道,只要有真本事,就算是寒门秀才,也能被天子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