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缇骑寻才逢巧事,帝心盼贤待晨光(1 / 1)

坤宁宫暖阁内,烛火轻轻晃动。

烛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凝结成琥珀色的疙瘩。

朱厚照的影子投射在明黄色的帐幔之上,忽明忽暗。

似在诉说着宫中的隐秘与算计。

他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温热的茶水透过薄瓷传来温度,却暖不透心底的那丝疑虑。

一刘瑾找欧阳铎,太快了。

目光转向躬身侍立的刘瑾。

朱厚照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既然你在跟前,就替朕跑一趟,去问问锦衣卫,到底怎么寻到欧阳铎的。别漏了半点细节。”

刘瑾心中早有盘算,脸上却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

听闻此言立刻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保证问得清清楚楚!”

可他刚要转身,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凑回朱厚照跟前。

脸上堆满讨喜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陛下别急,奴婢其实早听干儿子(苏州锦衣卫千户)捎了信,正想跟陛下回禀呢,省得再跑一趟。”

朱厚照挑了挑眉,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

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哦?你倒消息灵通。说说,怎么找到的?”

“可不是奴婢消息灵,是陛下要找的人,实在是个藏不住的才俊!”刘瑾弓着腰,几乎要贴到地面。语速又快又顺,还带着几分绘声绘色:“锦衣卫得了陛下的令,头一站就直奔南昌府一一您想啊,欧阳铎是泰和人,泰和属江西管,江西学政衙门管着一省的秀才举子,最清楚读书人底细。”

“江西学政周大人也是个麻利人,一听要找“泰和欧阳铎,二十三岁,秀才出身,精算学’,赶紧翻《江西秀才名册》,手指头都翻出红印子了。”

刘瑾一边说着,一边比画着翻本子的动作,活灵活现。

“可江西地面大,叫欧阳铎的倒有三四个,有务农的,有开米铺的,还有个老秀才都六十了,全不对路。”

“周大人正犯愁呢,他身边的副官李大人凑过来了,拍着大腿说“大人忘了?我府上请的教书先生,就叫欧阳铎!泰和人,去年落的榜,天天跟我家小子讲《九章算术》,算账比账房还快!’”朱厚照听得有趣,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案上。

眼中满是兴致:“这么巧?就刚好在学政副官家里教书?”

“可不是巧嘛!这就是陛下求贤若渴,老天爷都帮忙!”刘瑾笑得眼睛眯成条缝,唾沫星子都快溅出来了。

继续说道:“锦衣卫一听,立马跟着李副官往府上去。到了李副官家书房外,就见个青衫秀才正给孩子讲书呢一眉眼清瘦,穿的青衫袖口都磨毛了,手里捏着本《算经》,桌上还摊着算题草稿,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锦衣卫拿出陛下给的画像比对,再一问籍贯年纪,跟名册上记的“泰和人氏,年二十有三,秀才出身’对得丝毫不差!可不就是陛下要找的欧阳铎?”

这话倒让朱厚照想起件事。

他抬眼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他此刻还只是秀才?没中进士?史书记载他后来在江南做官,朕还以为早入仕了。”

“正是!”刘瑾点头如捣蒜,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听说前两年考举人落了榜,家里穷,老母亲还病着,就暂在李副官家教书糊口,一月才五钱银子,连药钱都不够。”

刘瑾又接着说起欧阳铎的反应,语气里添了几分打趣,引得朱厚照嘴角微扬。

“那欧阳铎见锦衣卫上门,穿的飞鱼服亮得晃眼,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纸页都撕了个角,脸唰地就白了,比宣纸还白。”

“奴婢听干儿子说啊,他攥着袖口直哆嗦,手指头都掐进肉里了,一个劲问“官爷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没犯事啊!前儿给李副官算田租都算对了,没贪半分!’逗得锦衣卫都忍不住笑。”

“后来锦衣卫掏出陛下的手谕,说“陛下听说你精算学,特召你进京问话,不是拿人’,他还愣了半响,盯着手谕上的玉玺印子,怕是以为自己做梦呢,伸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眦牙咧嘴。”刘瑾憋着笑,肩膀都在抖。

接着说道:“直到锦衣卫把陛下赐的二两银子路费递过去,他才“扑通’跪下,对着北方磕了三个头,额头都磕红了,估摸着是被这福气砸晕了。”

“路上倒是舒坦。”刘瑾又补了句,透着几分邀功的意味:“锦衣卫知道他是陛下要见的人,不敢怠慢,马车里铺了棉垫,一日三餐有鱼有肉,还给他备了件新棉袍一一怕他穿破衣服见陛下失礼。刚才锦衣卫来报,人今儿傍晚已经进了京,安置在德胜门驿馆里呢,还给了驿丞二两银子,让好生伺候。”朱厚照听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嘴角漾开点真切的笑意。

本以为要费番功夫,没想到这么顺遂,倒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他靠回椅背上,对刘瑾道:“既是到了,就别耽搁。你去吩咐下去,明天巳时(上午九点),朕在暖阁见他。”

“明儿一早,你亲自去驿馆把人领进来,走侧门,别让那些文官瞧见一一免得他们又说“陛下召见秀才,有失体统’。”

朱厚照又添了句,特意强调:“记得让他换身体面衣裳,不用穿官服,家常些的青衫就行,别让他拘束。”

刘瑾连忙应道:“奴婢记下了!这就去安排!保证把人顺顺当当领进来,绝不让旁人惊扰!”他弓着腰往后退,脚刚挪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朱厚照。

见陛下正望着案上的算题草稿(刘瑾特意让锦衣卫带来的)出神,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鞋底蹭过金砖,没发出半点声响。

暖阁里又剩朱厚照一人。

他拿起案上那页欧阳铎的算题草稿。

纸是糙纸,边缘都起了毛。

上面用毛笔写着“泰和县田租均输法草稿”,数字密密麻麻,逻辑却清晰得很。

一把不同地块的收成、赋税折算成银钱,再按人口分摊,比当时的“按亩收税”公平得多。“有点意思。”朱厚照低声呢喃,指尖划过“粮草”“赋税”几个字,眼神沉了下来。

京营练兵缺的银子,每月至少十万两。

整顿军户要补的亏空,少说三十万两。

边防加固的木料、铁器,更是个无底洞。

桩桩件件都等着钱,国库却空得能跑老鼠。

去年江南水灾,税银没收上来,今年北边蒙古犯边,又花了不少,再不想办法,京营就得断粮。欧阳铎来得正好。

若是这人真像草稿上显露出的那般有本事,能在不惹民怨的情况下把钱筹上来,倒能解燃眉之急。他又想起刘瑾说的“秀才出身”,忍不住笑了。

一历朝历代,哪有皇帝特意召见个秀才的?传出去怕是要惊掉不少文官的下巴。

可他不在乎这些。

太祖爷当年还起用放牛娃当将军呢,只要能办事,别说秀才,就是贩夫走卒,他也肯屈尊见一见。人才,从来不是靠功名堆出来的。

驿馆里的欧阳铎,此刻正对着桌上的饭菜发愣。

青瓷碗里盛着炖得酥烂的羊肉,汤汁乳白,飘着几粒枸杞。

旁边摆着两碟时鲜小菜,一碟凉拌黄瓜,一碟酱萝卜。

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酒壶是锡制的,擦得锂亮。

这一桌菜,比他在李副官家教书时,半月的用度都阔绰。

他捏着筷子的手还在微抖,指节因为用力泛白。

从南昌到北京,这一路走了十二天,他总觉得像踩在云里。

一一前一天还在为老母亲的药钱发愁,后一天就被锦衣卫“请”上马车,一路好吃好喝,说要去见天子。

直到进了驿馆,摸到床榻是实的,闻到饭菜的香气,才敢信自己真要见大明朝的皇帝了。

“先生,您怎么不吃啊?菜都快凉了。”伺候的驿馆小吏见他不动筷,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敬畏。一能让锦衣卫护送进京、还住上等房的秀才,绝不是普通人。

欧阳铎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干涩:“没什么,只是……只是有些紧张。”

他放下筷子,从行囊里掏出本磨得卷边的《九章算术》,封面都掉了,是用棉线缝起来的。指尖在“均输”篇上划着,那是他琢磨了半年的“田租改良法”,能让税银收得更公平,还能多征三成。

一他不知道陛下召见要问什么,只能把平日琢磨的算学册子再看看,好歹别露怯,丢了泰和读书人的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书页上,也落在他青衫的补丁上。

那补丁是老母亲亲手缝的,针脚有些歪,却很结实。

他想起前两年落榜时的沮丧,老母亲握着他的手说“儿啊,咱考不上也没关系,凭算学也能糊口”。想起上个月给老母亲抓药,药铺老板说“再凑不齐钱,这药就断了”。

心里忽的生出股劲,攥紧了拳头:不管陛下要问什么,总得拿出真本事来!若是能替陛下分忧,挣点俸禄给母亲治病,也不枉这一趟京城行!

第二天五更天,刘瑾就带着两个小太监往驿馆去了。

天还黑着,巷子里的灯笼晃着暖黄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踩着青石板路,“咯吱”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了欧阳铎,得先嘱咐几句。

一见了陛下别结巴,有啥说啥,算学上的事尽管开口,别的别瞎扯,要是答得好,咱家也能沾点光;要是答不好,丢了陛下的脸,咱家第一个饶不了他!

到了驿馆门口,刚要往里走,就见欧阳铎已经站在门廊下了。

他换了件半旧的月白青衫,是李副官送的,领口洗得发白,却熨得平整。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

手里捏着个布包,里面装着那本《九章算术》和他的算题草稿。

见刘瑾来了,欧阳铎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声音恭敬:“学生欧阳铎,见过公公。”他没见过刘瑾,却从锦衣卫口中知道,这是陛下跟前最得宠的太监,得罪不得。

刘瑾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清瘦却精神,眼神亮堂,不像那些油滑的读书人,倒生出几分顺眼,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不用多礼,陛下在宫里等着呢,跟咱家走吧,马车都备好了。”

欧阳铎点点头,亦步亦趋跟在刘瑾身后,脚步放得很轻,生怕踩脏了刘瑾的衣摆。

往皇宫去的路上,他掀开车帘一角,看街上渐渐多了行色匆匆的官员。

有的穿着绯色官服,有的戴着乌纱帽,都是他以前只在戏台子上见过的人物。

心里的鼓敲得更响了,手心都冒出了汗:这紫禁城的红墙里,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呢?是问算学,还是问民生?要是答不上来,会不会被当成骗子抓起来?

刘瑾坐在前头的马车里,听着身后车厢的动静。

一偶尔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欧阳铎深呼吸的声音,估摸着这秀才该是紧张坏了。他哼了段江南小调,心里却想着:陛下这回是真盼着能出个理财能臣,这欧阳铎要是真有本事,往后朝堂上,说不定真能多出个有能耐的新面孔,也能帮咱家制衡一下那些文官。

晨光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把天空染成了淡粉色。

马车碾过金水桥,车轮“牯辘”作响,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桥边的石狮子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威严而肃穆,像在审视着这位即将面圣的寒门秀才。

暖阁里的朱厚照,已放下欧阳铎的算题草稿,正对着一盆新摆的腊梅出神。

那腊梅是昨儿刚从御花园折的,枝头开着几朵嫩黄的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一寒冬里的花,最是坚韧,像那些藏在民间的人才,不起眼,却有真风骨。

听见外面传来刘瑾的声音:“陛下,欧阳铎带来了。”

朱厚照收回目光,指尖拂过腊梅的花瓣,随口道:“让他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