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侯府接旨惊变起,锦衣押解返营门(1 / 1)

会昌侯府的朱漆大门外,矗立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子。

它们张着大口,獠牙上的鎏金早已被岁月磨得斑驳。

然而,它们依旧摆出吞噬行人的凶相。

门房老刘正倚着门框打盹。

他手里的铜烟杆还冒着袅袅青烟。

忽然,他瞥见张永带着两百名锦衣卫策马疾驰而来。

马蹄踏得青石板“咚咚”响,烟尘滚滚。

老刘吓得一哆嗦,烟杆“啪”地掉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里冲,脸上堆起谄媚的笑。

新皇登基后,张永从没亲自登门,他以为定是有赏赐下来!

孙铭正在府里的“听涛轩”悠然喝茶。

他身下是铺着黑狐裘的软榻。

面前的梨花木桌上摆着西域进贡的和田玉杯。

茶汤碧绿清澈,是今年刚采的雨前龙井。

两名侍女拿着团扇,在他身后轻轻扇风,送来阵阵凉意。

听闻张永来了,孙铭连忙整了整紫色公服。

他坤了神腰间的玉带,那玉带是用二十块羊脂玉串成的,价值千金,是他去年敲诈商户得来的。他带着府里的管事、管家快步出门迎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张公公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他心中暗自得意:自己好歹是孝恭孙太后的侄孙,明英宗的亲外戚,历经四朝的会昌侯府嫡子,陛下即便年轻气盛,也该给几分薄面。

前几日强征京营士兵修暖阁,不过是小事一桩,就算被知道了,顶多罚点俸禄,怎么会劳烦张永亲自来?

“不知张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铭对着张永拱手笑道。

他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得意,眼神不自觉地瞥向张永身后。

没看到赏赐的锦盒,他心里咯噔一下,却还是强装镇定。

张永却未像往常那般点头哈腰。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孙铭一眼,眼神像淬了冰。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圣旨边缘绣着精致的五爪龙纹,是御笔亲书的敕令。

“会昌侯孙铭接旨!”

孙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了似的。

他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玉带,心里“咯噔”一下。

这阵仗,哪里是赏赐,分明是问罪!

但他不敢怠慢,连忙领着府里的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臣孙铭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永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侯府门前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会昌侯孙铭纵容家奴王福,强征京营将士为私役,辱骂士兵“贱如猪狗’,藐视国法,欺辱军心,动摇大明根基!着即押赴京营,当着数万将士的面听候发落!钦此!”“什么?”

孙铭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宣纸还白。

玉杯从手中滑落,“眶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茶水溅湿了他的公服下摆。

“张公公,你……你是不是念错了?我什么时候强征京营将士了?王福那奴才胡说八道!陛下是不是听了小人谗言?”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强征京营士兵?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陛下刚整肃京营的时候犯事!

再说,就算真借了人,怎么会传到陛下耳朵里,还特意下旨押他去京营受辱?

“咱家可没念错,圣旨上的字,咱家认得。”

张永收起圣旨,三角眼眯成一条缝,语气里满是嘲讽。

“孙侯爷,陛下还在京营的演武场上等着呢,数万将士也在等着,别让咱家难做,更别让陛下动怒。”“我不去!我不能去!”

孙铭猛地站起来,色厉内荏地吼道,胸膛剧烈起伏。

“我是会昌侯!是孝恭孙太后的侄孙!当今陛下见了太后都要行礼,凭什么押我去军前受辱?你们谁敢动我?不怕太后追责吗?”

他以为搬出孙太后的名头,这些锦衣卫就得乖乖退下。

孝恭孙太后是明英宗的亲妈,论辈分是朱厚照的曾祖母,宫里宫外谁不给几分面子?

张永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对着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

“带走!”

“是!”

陆炳应了一声,声音洪亮。

身后的锦衣卫齐刷刷地拔出绣春刀,刀身映着阳光,闪着冷冽的寒光。

侯府的下人吓得连连后退。

“谁敢动我家老爷!”

侯府的四个家丁见状,抄起门后的枣木棍就冲了上来。

他们是孙铭的心腹,平日里跟着主子欺压百姓,骄横惯了,哪里把锦衣卫放在眼里,还以为是以前“吓唬吓唬就走”的场面。

“找死!”

陆炳冷哼一声,手腕一翻,绣春刀如闪电般出鞘。

“噗嗤”一声,锋利的刀刃直接划破了冲在最前面的家丁喉咙。

鲜血喷溅而出,洒了孙铭一身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带着浓重的腥气。

那名家丁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枣木棍“眶当”一声掉在地上。

其他三个家丁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棍子瞬间脱手,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孙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气吓傻了,脸上的嚣张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惊恐。他指着陆炳,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们……敢在会昌侯府杀人……太后……太后不会放过你们的!”

“妨碍公务,格杀勿论。”

张永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孙侯爷,现在跟咱家走,还能留个体面,让你在将士面前少受点罪。不然……”

他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威胁,傻子都看得出来。

再反抗,就是跟家丁一个下场!

孙铭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看了看锦衣卫手里闪着寒光的绣春刀,刀刃上的血迹还在往下滴。他终于明白,这次陛下是来真的了,根本不在乎什么孙太后!

他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两个锦衣卫架住胳膊,像拖死狗似的往外拖。

公服被扯得歪歪扭扭,玉带也掉在了地上。

“放开我!我是会昌侯!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太后!我要见陛下!”

孙铭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嗓子都喊哑了。

往日的体面荡然无存,头发散乱地贴在满是血污的脸上,狼狈不堪。

侯府的下人吓得缩在门后,没人敢上前。

连主子都被架走了,连家丁都被杀了,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张永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吓得面无人色的门房老刘冷冷道。

“把尸体处理干净,别污了侯府的地,也别让太后知道一一不然,你知道后果。”

“是……是……小的这就办!”

老刘连忙点头哈腰,头埋得快碰到胸口,连看都不敢看地上的尸体。

张永没再理会,转身跟着锦衣卫往外走。

马蹄扬起的尘土,落在侯府的朱漆大门上,像是给这百年勋贵的体面,蒙上了一层灰。

阳光照在侯府的鎏金匾额上,“会昌侯府”四个大字在血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街道上的百姓见锦衣卫押着会昌侯过去了,都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纷纷,声音里满是解气。“那不是会昌侯孙铭吗?前几天还骑着高头大马,让家丁殴打卖菜的老农,怎么今天被锦衣卫押着走了?”

“听说他让京营的兵给他家修暖阁,还骂士兵是“贱奴才’,被陛下知道了!陛下现在就在京营等着审他呢!”

“活该!这老东西平日里横行霸道,强占我家邻居的地,逼得人家家破人亡,早就该治治他了!陛下干得好!”

“以前勋贵欺负咱们,欺负士兵,没人敢管,现在陛下终于要为咱们做主了!”

孙铭听着这些议论,脸上火辣辣的,比被打了耳光还难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活了五十三年,从出生就是侯府嫡子,向来是他欺负别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可他现在被绑着胳膊,嘴里被锦衣卫塞了布团,连反驳一句都做不到,只能任由百姓指着鼻子骂“活该锦衣卫押着孙铭,快马加鞭地往京营赶。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在催命。

路上的官员见了,都吓得纷纷避让,躲进路边的店铺里,没人敢上前询问。

谁都看出来了,这是陛下要动会昌侯,是要拿勋贵开刀,谁插手谁倒霉!

连顺天府尹路过,都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跟孙铭走太近。京营演武场上,数万将士还在原地等候,没有一人懈怠。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演武场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道沉默的脊梁。有的士兵靠着长枪闭目养神,手里却紧紧攥着枪杆。

有的老兵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以前被勋贵欺压的往事,眼里满是期待。

“怎么还没来啊?不会是侯府势力大,锦衣卫不敢押吧?”

年轻士兵张二狗忍不住问道,眼睛死死盯着辕门的方向,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枪杆。

旁边的老兵陈忠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却坚定。

“别急,肯定会来的。陛下当着咱们的面说了要给公道,就一定会做到一一我那死去的儿子,要是知道陛下敢动会昌侯,肯定能瞑目了。”

他的左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晃动,透着一股心酸,却也藏着一丝希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是锦衣卫的马蹄声!”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打破了演武场的宁静。

将士们齐刷刷地站起来,朝着辕门望去,眼神里满是激动和紧张,手里的兵器都握得更紧了。只见张永骑着枣红色的快马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百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个个腰佩绣春刀,气势汹汹。

队伍中间,被两个锦衣卫架着的,正是穿着紫色公服的会昌侯孙铭。

他的公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头上的侯帽早就没了,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嘴角还有一丝血迹,不知道是被打了,还是自己磕的,眼神涣散,没了往日的嚣张。

“真的押来了!陛下真的把会昌侯押来了!”

“太好了!这下看他还怎么嚣张!还怎么敢骂咱们是贱奴才!”

演武场上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欢呼声,比刚才喊“万岁”时还要响亮。

将士们激动得互相拥抱,有的甚至流下了眼泪。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多年,等得太久了!

高台上,朱厚照看到孙铭被押了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

孙铭,你不是觉得朕年轻可欺吗?不是觉得勋贵特权没人敢碰吗?今天,朕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徐延德和张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后背的冷汗都浸湿了官袍。

徐延德心里暗道:完了,陛下连孙铭这种“太后亲戚”都敢动,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回去必须让父亲把府里私调士兵的账本全烧了,把占的地都还回去,再也不敢沾京营的边了!

张仑也攥紧了拳头:英国公府以后得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使唤”京营士兵了,不然下一个被押来的,就是自己父亲!

王守仁望着下方激动的将士们,心里暗暗点头。

陛下这一手“杀鸡儆猴”,玩得太妙了!

不仅彻底震慑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勋贵,更赢得了数万将士的死心塌地。

有了这军心,以后推行新政、整顿边军、甚至对付宁王,都会顺利得多。

这才是“得民心者得天下”的真谛,只是陛下把“民心”先聚焦在了“军心”上。

沈希仪和杭雄站在台下,看着被押过来的孙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里闪着狠厉的光。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视士兵如草齐的勋贵,即将在数万将士面前,受到应有的惩罚。

或许是削爵,或许是抄家,甚至可能是斩立决!

锦衣卫押着孙铭,一步步走向高台,孙铭的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的目光扫过数万将士,看到他们眼里的愤怒、鄙夷和幸灾乐祸,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全靠锦衣卫架着才勉强往前走。

他这才明白,自己这次是真的栽了,栽在了这些他平日里根本瞧不上眼的“丘八”手里,栽在了那个他以为“好拿捏”的年轻天子手里!

张永翻身下马,走到高台下,对着朱厚照躬身道,声音洪亮。

“启禀陛下,会昌侯孙铭已押到!”

朱厚照点点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像寒冰砸在演武场上。

“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