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龙旗猎猎临军帐,铁甲锵锵阅雄师(1 / 1)

京营辕门处,六月的骄阳似火,将两尊汉白玉石狮子晒得滚烫。

石狮子鬃毛上的鎏金早已磨损,却在炽热阳光下,依旧闪烁着刺眼的光芒,映得地面的青砖都泛着白。空气里弥漫着尘土与汗水的味道,混着远处马厩飘来的草料气息,透着军营独有的厚重。

远处,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踏在同一节奏上,带着震得地面发颤的威仪,滚滚而来。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重锤般敲在每个人心上,让原本有些嘈杂的营门瞬间安静下来。

张仑手搭凉棚,极目远眺,掌心的汗水浸湿了官袍袖口。

只见明黄色的龙旗在队伍最前方猎猎飘扬,旗面用真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龙鳞在阳光下流转,仿佛活了过来,在风中舒展鳞爪,尽显帝王威仪。

龙旗之后,是十二名手持金瓜的锦衣卫,甲胄锂亮,腰杆挺得笔直。

“陛下驾到!”

张仑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连嗓子都有些发紧。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徐延德,对方的脸色比自己还白,手指紧紧攥着腰间的玉佩。

徐延德、王守仁、杭雄、沈希仪以及一众总兵,连忙整了整铠甲,拂去官袍上的浮尘,神色庄重,快步迎上前去,脚步踏在滚烫的青砖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尘土飞扬中,朱厚照的御驾越来越近。

他未坐龙辇,而是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一一此马名唤“乌云踏雪”,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不疲。

朱厚照身上穿着轻便的鱼鳞甲,甲片用精铁打造,边缘鎏金,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衬得他原本稚嫩的脸庞多了几分英气,眼神明亮如炬,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行人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的铠甲上,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甲胄碰撞的脆响在营门前回荡,“眶郎”声此起彼伏,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令人心生敬畏。朱厚照勒住马缰,“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了刨地面。

他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从沈希仪的虎头铠甲,到杭雄的粗布劲装,最后落在王守仁身上对方腰间的尚方宝剑斜挎,剑穗上的东珠随着微风轻晃,格外引人注目。

朱厚照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声音洪亮而温和:“都起来吧。军中人,不必拘于俗礼。”

“谢陛下!”

众人齐声应道,起身时,膝盖在滚烫的石板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记,却没人敢伸手去揉。

沈希仪悄悄抬眼,瞥见陛下的鱼鳞甲胸前,刻着一个小小的“朱”字,那是内造甲胄的标记,心里越发敬畏。

“陛下,营中已备好操练流程,步兵、骑兵、神机营依次演练,随时可以开始。”

王守仁上前一步,拱手恭敬道,语气平稳,却难掩眼底的期待。

他知道,这三天的心血,今日就要见分晓了。

朱厚照点点头,调转马头,“乌云踏雪”迈开蹄子,沿着营中的大道前行。

“带路吧。朕倒要看看,你们把京营改造成了什么样子。”

一行人行进在京营的大道上,两侧的士兵列着整齐的队列,如两排标枪般笔直。

他们穿着崭新的铠甲,甲片擦得锂亮,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上的红缨随风飘动,远远望去,像一片红色的海洋,波澜壮阔。

队列前的把总们昂首挺胸,手里的马鞭斜握,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这些士兵……倒是比以前精神多了。”

朱厚照勒住马,目光落在队伍边缘一个年轻士兵身上。

那士兵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铠甲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脊背挺得像被钉在了地上,尽显坚韧。

沈希仪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解释:“回陛下,这几日每日操练六个时辰,寅时出操,亥时收队,除了队列、骑射,还加练了格斗与阵法,弟兄们都卯足了劲,没人敢偷懒。”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小子叫张二狗,以前总爱偷偷溜出去喝酒,现在是队列里最齐的一个!”朱厚照的目光在张二狗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是块好料子,好好练,将来定能当将军。”

张二狗闻言,身子猛地一僵,随即涨红了脸,用力抿着嘴,不敢抬头,却悄悄把腰杆挺得更直了。说话间,已到演武场中央的高台。

高台用青石砌成,共三级台阶,每一级都打磨得光滑,边缘刻着回纹。

张永连忙上前,扶着朱厚照下马,踏上台阶。

高台上的龙椅铺着厚厚的黑狐裘软垫,是去年辽东进贡的,暖和异常,朱厚照却没坐,只是站在栏杆边,双手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望着下方黑压压的士兵,神情专注,目光里满是审视。

“开始吧。”

他淡淡道,声音不大,却透过风,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王守仁转身,对着台下挥了挥手,朗声道:“传令,操练开始!”

“咚一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声响起,是从演武场东侧的牛皮战鼓传来的,鼓面直径足有一丈,由两名壮汉合力敲响。鼓声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敲在了人们的心头,每一声都透着威严。

鼓声落下,演武场东侧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踏踏踏”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五军营的步兵方阵迈着正步走了过来,五千名士兵排成五十列一百行,每一列都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笔直,整齐划一。

他们穿着厚重的铁甲,甲片上的铁锈早已被打磨干净,露出银亮的底色;手里握着长戟,载杆用檀木打造,光滑油亮;步伐一致,落脚时脚掌同时着地,铁甲碰撞的声音汇成一片,像闷雷滚过大地,气势磅礴。“威武!”

“威武!”

士兵们每走三步,就齐声呐喊,声音直冲云霄,吓得天空中的飞鸟都扑棱棱地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格外清晰。

最前方的旗手身材高大,是前几日被沈希仪提拔的李奎,他手里举着“大明京营五军营”的大旗,旗杆足有三丈长,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他却依旧昂首挺胸,目光坚定地望着高台,毫无惧色。朱厚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目光扫过步兵的队列,连最末尾的士兵都没放过。

他能看出,这些人的步伐不是装出来的一一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手臂摆动的幅度分毫不差,这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成果。

“不错。比三个月前,强了十倍不止。”

朱厚照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步兵方阵刚从高台前走过,西侧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般袭来,“哒哒哒”的声响密集得像炒豆子。

三千营的骑兵方阵疾驰而来,三千名骑兵骑着高头大马,马匹个个油光水滑,是这三天马夫们连夜喂出来的;骑兵们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挎着弯刀,手里握着马槊,槊尖闪着寒光。

队列虽快却丝毫不乱,前排的骑兵膝盖挨着后排的马臀,马蹄踏在地上,扬起阵阵尘土,遮天蔽日,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席卷而过,势不可挡。

“杀!”

骑兵们齐声怒吼,声音里带着一股悍勇之气,马槊斜指天空,阳光下,槊尖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杀气腾腾。

他们疾驰到高台前,猛地勒住马缰,三千匹马同时人立而起,发出整齐的嘶鸣,随即稳稳落地,整个过程不过一息,却尽显马术精湛。

杭雄站在高台下,看着自己训练的骑兵,脸上露出一丝骄傲,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手把手地教这些老兵油子“瞪里藏身”“马上劈砍”,有两个偷懒的,直接被他罚跑了五十里,现在看来,心血没白费,成果斐然。

骑兵方阵过后,是神机营。

五百名神机营士兵推着二十辆战车走了过来,战车由四匹马拉动,车身上蒙着铁皮,防箭防刀;战车上架着乌黑的火炮,炮口对着天空,炮身刻着“正德元年造”的字样,是工部刚送来的新炮,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力。

士兵们手里拿着迅雷铳,铳身用精铁打造,能连发五弹,铳口朝下,步伐整齐,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尽显专业一一这三天,王守仁亲自给他们讲“火铳保养”“射击准度”,连扳机的力度都教得一清二“砰砰砰!”

走到高台前三十步时,神机营士兵突然停下,同时举起迅雷铳对准天空,扣动扳机。

枪声震耳欲聋,硝烟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半个演武场,带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硝烟散去,只见天空中飞过的麻雀纷纷坠落,正好落在高台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一片一竟是百发百中!

张仑看着神机营,眼里满是惊讶,嘴巴微微张开。

他以前总觉得神机营华而不实,火铳要么打不准,要么炸膛,没想到经过这三天的整肃,竟然有了这般气势与准头,简直令人刮目相看。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父亲一一英国公张懋也来了,就站在高台西侧的观礼席上,此刻正皱着眉,眼神复杂地望着神机营,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是阵法演练。

步兵、骑兵、神机营相互配合,演练起了王守仁改良的三才阵。

步兵在前,举起盾牌组成盾墙,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如铜墙铁壁般坚固;骑兵在侧,策马奔腾,随时准备迂回包抄,似灵动的利刃;神机营在后,火炮与火铳严阵以待,炮口对准盾墙缝隙,宛如强大的后盾。

阵法变幻莫测,随着王守仁的令旗挥动,瞬间从“盾墙”变成“尖锥”,又从“尖锥”变成“圆阵”。时而像坚固的堡垒,坚不可摧;时而像锋利的尖刀,锐不可当;时而像收紧的罗网,插翅难飞。士兵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没有一丝拖沓,看得观礼席上的勋贵们连连点头,连之前对王守仁不满的成国公,都忍不住摸了摸胡须,露出赞许的神色。

王守仁站在朱厚照身边,低声解释着阵法的变化,手指随着阵形移动:“陛下,此阵在古法三才阵基础上改良,加入了神机营的火力覆盖,可攻可守,遇蒙古骑兵则用盾墙挡箭,火铳破阵;遇瑶匪山地战则变尖锥突袭,骑兵断后,是对付边患的利器。”

朱厚照点点头,没说话,目光却一直盯着阵中的士兵。

他能看出来,这些士兵不仅动作标准,眼神里还带着一股以前没有的锐气一一那是对胜利的渴望,对朝廷的忠诚,是以前京营士兵从未有过的斗志昂扬。

阵法演练完毕,所有士兵重新列队,整齐地站在高台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方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此起彼伏,在演武场上方回荡,经久不息,响彻云霄,连远处的城墙都传来了回朱厚照望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身边的王守仁、张仑、徐延德、杭雄、沈希仪,以及那些低着头、大气不敢喘的总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满心欢喜。

这三天,京营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一一从“老兵油子磨洋工”到“士兵卯劲练”,从“战马瘦骨嶙峋”到“马匹油光水滑”,从“火铳打不准”到“百发百中”,每一点变化,都透着“脱胎换骨”的劲儿。

王守仁的智谋、沈希仪的狠劲、杭雄的忠勇、张仑和徐延德的配合,还有那些士兵的努力,都没让他失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高台的正中央,背对着龙椅,面对着下方的数万士兵,神色庄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的脸庞。

下方的呼喊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敬畏和期待,目光炽热得像台上的骄阳。朱厚照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风,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温情:“弟兄们!”这一声呼喊,让所有士兵的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一一他们知道,天子要跟他们说话了,这是何等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