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帅帐的羊皮帐帘被晚风掀起一角,带着暑气的热浪裹着演武场的尘土涌进帐内。与帐内的汗味、劣质茶香、李总兵早烟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酿出一股沉闷得让人窒息的气息。帐中央的沙盘蒙着层薄灰,几杆代表营队的小旗歪歪扭扭,像是在嘲笑这营盘的松散。
王守仁端坐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刻着“知行合一”的折扇,扇面轻轻晃动,却没驱散半分帐内的燥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几位总兵,眼神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像在掂量分量。帐内这几位都是京营的“老人”,盘踞营中多年,根基比石头还深。最年长的李总兵李威鬓角已白,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油烟灰,据说在营里待了三十年,从大头兵熬到总兵,靠的就是“不掺和、不较真”的混日子本事。最年轻的赵总兵赵三儿也快四十了,个子矮胖,脸上油光锂亮,仗着是英国公府管家的远房表亲,平日里在营里最是骄横,连监军世子都不放在眼里。其余三位总兵要么是勋贵家奴出身,要么是靠资历熬上来的,个个抱着“混到退休”的心思,见王守仁一个文官坐在主位,脸上都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屑。
“王参军,您把咱们几个老骨头叫来,就是为了说“陛下三天后来看操练’这事儿?”率先开口的是李威,声音里透着老油条的不耐烦,手里的铜头旱烟杆在粗布靴底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地砖上,“嗨,多大点事,闹得这么郑重一一到时候让弟兄们把新甲胄换上,走两趟队列,喊几句“陛下万岁’,不就应付过去了?以前孝宗爷来,不也这么弄?”
“就是,李总兵说得在理。”赵三儿嗤笑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脚尖差点碰到案上的茶碗,“一个十五岁的小娃娃,毛都没长齐,懂什么练兵?怕是来营里瞧个新鲜,跟后宫里斗蛐蛐、玩鹰差不多,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这话一出,帐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另外三位总兵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全是附和。张仑和徐延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玉佩一一他们是勋贵世子,却也不敢对皇帝如此不敬,可这些总兵背后都有靠山,他们俩初掌监军之职,根本不敢轻易得罪。
“赵总兵这话什么意思?”沈希仪的拳头“啪”地砸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半寸,茶水洒了一地,“陛下是九五之尊,轮得到你这杂碎说三道四?你算个什么东西!”他在边关待惯了,见惯了士兵为皇帝卖命的场景,最容不得别人对天子不敬,此刻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似的鼓了起来,眼神凶得能吃人。杭雄也猛地站起来,右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刀鞘摩擦发出“呛哪”的轻响,声音像炸雷:“再敢胡言乱语,别怪末将不客气!今天就剁了你的舌头,让你知道什么叫“大不敬’!”
“哟,这是哪来的野汉子,敢在京营撒野?”赵三儿非但不怕,反而梗着脖子站起来,胸脯拍得“咚咚”响,“老子是英国公府的亲戚,你动老子一根手指头试试?信不信明天英国公就把你俩贬去守城门!”“你敢攀扯英国公府?”张仑猛地拍案而起,俊朗的脸上满是怒意,连声音都在抖一一他最恨这种仗着沾点亲就狐假虎威的人,简直是给英国公府丢脸,“谁给你胆子说这话?我英国公府没你这样的腌腊亲戚!你再敢提一句英国公,我撕了你的嘴!”
“赵总兵,慎言!这话要是传出去,就是抄家的罪!”徐延德也皱着眉呵斥,心里却在打鼓一一赵三儿虽然混蛋,可真要是出了事,英国公府追究起来,他们俩也脱不了干系。
帐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都凝固了。沈希仪和杭雄往前一步,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看就要动手。帐外的赵三儿亲兵听到动静,“呛嘟”一声拔出佩刀,刀光在帐门口晃得人眼晕,随时准备冲进来。就在这时,王守仁忽然笑了,折扇轻轻一合,“啪”地敲在掌心,声音清脆,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里,瞬间让帐内安静下来。“赵总兵说得对,说得好啊一一果然是京营的“老资历’,见识就是不一样。”
这声笑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疑惑。沈希仪和杭雄对视一眼,都有些懵一一王先生这是怎么了?这货都骂陛下是“小娃娃”了,怎么还夸他?难道是怕了英国公府的势力?赵三儿也愣了愣,随即得意地笑道:“还是王参军识大体、懂规矩!我就说嘛,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犯不着这么较真,应付应付陛下,皆大欢喜,多好?”
“杭将军。”王守仁打断他,笑容依旧温和,可眼神却冷得像寒冬的冰碴子,扫过赵三儿的脸,“赵总兵对陛下如此“了解’,对“练兵’如此有“真知灼见’,想必有很多高论想跟陛下当面说说。”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辛苦一趟,把赵总兵“护送到’皇宫去,让陛下好好听听总兵大人的高论,也看看咱们京营总兵的“风采’一一说不定陛下听了,还能赏你个“御赐顾问’当当。”“啊?送他去皇宫?还……还赏他?”杭雄还是没反应过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一一这赵三儿都骂陛下了,怎么还要赏?王先生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陛下要听他“高论’,你就送去!废什么话!”沈希仪却瞬间明白了王守仁的意思,狠狠踢了杭雄一脚,压低声音咬牙道,“这是送他去见阎王!敢骂陛下,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杭雄这才回过神,眼里瞬间闪过一丝狠厉,对着赵三儿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嘲讽:“赵总兵,陛下有请,跟末将走吧一一您不是想跟陛下“论道’吗?正好遂了您的愿!”
赵三儿的脸“唰”地白了,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刚才的嚣张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王……王参军,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我不去!我刚才是胡说八道,我该死!王参军饶命啊!”
“饶命?”王守仁站起身,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总兵大人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一一您不是说陛下是“小娃娃’,练兵是“斗蛐蛐’吗?正好去跟陛下辩一辩,看看您的见识,是不是比天子还高,是不是比太祖爷定下的军规还大!”
“我没说!我真没说!是我嘴贱,我该打!”赵三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啪啪”的响声在帐内回荡,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王参军,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好好练兵,三天后保证让陛下满意!”
“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王守仁冷笑一声,折扇指着帐门,“杭将军,还愣着干什么?别让陛下等急了一一赵总兵这么“有见地’,陛下肯定盼着见他呢!”
“末将领命!”杭雄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赵三儿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往外拖一一赵三儿一百八十斤的胖子,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稻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放开我!我不去!张世子救我!徐世子救我啊!”赵三儿尖叫着挣扎,声音凄厉得像杀猪,可杭雄的手像铁钳似的,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根本挣不开。帐外的亲兵想上前阻拦,却被沈希仪瞪了一眼,吓得缩了回去一沈希仪在广西剿匪时“活剐瑶匪”的名声,早就传遍了京营,没人敢跟他硬碰硬。
“张世子,徐世子,这……这要不要拦拦?赵总兵他……他也是一时糊涂……”李威见状,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手里的旱烟杆都在抖一一他刚才也跟着笑了,此刻心里直发毛,生怕下一个被送走的就是自己。
王守仁看向张仑和徐延德,笑容依旧挂在脸上,语气却带着千钧之力,像在他们心上压了块石头:“二位世子觉得,是该拦着,让赵总兵继续在营里“高谈阔论’,把对陛下的不敬传遍三大营?还是该让他去跟陛下“论道’,看看英国公府能不能保得住他这张“贱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其余四位总兵,每一个字都像敲在他们心上:“要么,咱们就踏踏实实练兵,三天后给陛下一份满意的答卷;要么,谁觉得“应付应付就行’,谁觉得陛下“年纪小不懂事’,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让人一并送进宫去一一正好让陛下看看,京营的总兵们,都是些什么货色!”
张仑和徐延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后背的冷汗都浸湿了官袍一一他们总算明白,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只懂“心学”的王参军,狠起来比沈希仪和杭雄这两个武将还吓人。他这哪里是送赵三儿去见陛下,分明是在“敲山震虎”,用赵三儿的下场警告所有人:谁要是敢不听话、敢对陛下不敬,就是这个下场!“王参军说得是!”张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语气无比坚定,“赵总兵出言不逊,冒犯天威,是他自找的,与英国公府无关,更与咱们京营无关!是该好好练兵,绝不能辜负陛下的期望!”“没错!赵总兵是咎由自取,咱们可不能学他!”徐延德也连忙点头,生怕慢了一步就被王守仁盯上,“三天后陛下驾临,咱们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其余四位总兵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头埋得快碰到胸口。李威连忙把旱烟杆藏到身后,手指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出。刚才跟着笑的两位总兵,脸白得像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一他们总算发现,这个读书人根本不是软柿子,而是藏着利爪的狼,比武将还难对付!
帐外传来赵三儿凄厉的哭喊,夹杂着求饶声:“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骂陛下了!王参军饶命啊!张世子救我啊!”可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就被演武场的风声吹散了,只剩下杭雄拖拽他的脚步声,沉重而决绝。
杭雄拖着赵三儿往辕门走,一路上的士兵都看呆了一一谁都知道赵三儿是出了名的横,连世子都敢怼,今天怎么被杭千总像拖死狗似的拖着走?有个士兵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被杭雄狠狠瞪了一眼,吼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子好好操练去!三天后陛下要来查营,谁要是敢出岔子,谁要是敢说半句不敬的话,就跟他一个下场一一送去皇宫见陛下!”
士兵们吓得连忙低下头,手里的长枪握得更紧了,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一陛下要来查营?杭千总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总兵是因为对陛下不敬才被拖走的?原本懒洋洋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了不少,几个蹲在地上抽烟的士兵,连忙把烟蒂踩灭,拿起长枪站进队列里。
帅帐内,王守仁重新坐下,拿起案上的操练章程,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仿佛刚才拖走的不是一个总兵,只是一只碍眼的苍蝇:“李总兵,您是营里的老人,熟悉队列规矩,五军营的队列操练就劳烦您多费心一三天后陛下要看的,是“齐如刀切’的队列,不是“散如放羊’的乱麻,能做到吗?”“能!能!末将领命!保证把五军营的弟兄练得比尺子量的还齐!”李威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道,腰弯得比弓还低一他可不想步赵三儿的后尘,别说练队列,就是让他陪着士兵一起饿肚子,他也愿意。“还有你,孙总兵。”王守仁看向那位勋贵家奴出身的孙总兵,手指点在章程上的“骑兵操练”一栏,“骑兵营的马术太差,上次抽查,有一半士兵连马都骑不稳,这三天每天加练三个时辰,清晨练冲刺,午后练劈砍,晚上练夜间奔袭,能不能做到?”
“能!末将保证让弟兄们拿出最好的状态!明天一早,末将就把骑兵营拉到城外的跑马场,不练出效果绝不收兵!”孙总兵连忙点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声音都在抖。
王守仁一一安排下去,从队列、骑射、阵法到器械保养、粮草核查,事无巨细,每一项都定下明确的标准,甚至连士兵的甲胄擦得亮不亮、长枪的枪头磨得利不利,都做了规定。张仑和徐延德站在一旁,看着他从容不迫、条理清晰的样子,心里既佩服又后怕一一幸好刚才没跟他对着干,不然现在被拖走的,说不定还有他们俩。
“二位世子。”安排完所有事,王守仁转向张仑和徐延德,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京营的粮草和器械,还得麻烦二位多盯着点一一粮草要保证新鲜,不能有发霉的;器械要连夜检修,断了的枪杆、钝了的刀刃,必须在明天中午前修好,若是三天后出了岔子,咱们谁都担待不起。”“王参军放心!”张仑拱手应道,语气无比郑重,“粮草库我亲自去查,每一袋米、每一块肉都要过目,绝不让士兵吃馊饭!”
“我去器械库盯着,让铁匠铺连夜开工,就算是通宵,也得把所有器械修好!”徐延德也连忙表态,生怕落后半分。
王守仁满意地点点头,站起身,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那就有劳二位了。沈将军,咱们去演武场看看,把操练的场地划出来,免得明天士兵们乱作一团。”
“好!”沈希仪大步跟上,经过那四位总兵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一一刚才你们笑得多开心,现在就给老子好好干活!四位总兵吓得连忙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他。
帐内的总兵们看着王守仁离去的背影,腿肚子还在打颤,手心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幕,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混日子”的美梦一一这个王参军不仅有陛下撑腰,手段更是狠辣,软硬不吃,根本不是他们能糊弄的。
“这京营……怕是要变天了。”李威擦了擦额头的汗,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茫然和恐惧一一他混了三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文官,也从来没见过陛下对京营这么上心。
其他四位总兵也都懵了,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说话,可心里都清楚,从今天起,京营再也不是他们能随心所欲、混吃等死的地方了。三天后的陛下驾临,成了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利剑,谁也不敢再想着“应付了事”,谁也不敢再对陛下有半分不敬。
演武场上的风还在吹,卷起地上的尘土,可空气里的懒散气息,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士兵们不再闲聊抽烟,而是拿着长枪站在队列里,虽然动作还不标准,却已经有了几分军人的样子。一场由赵三儿引发的风波,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新皇或许年轻,但这位手握皇命的王参军,不好惹;京营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