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暖阁闲话拉家常,阳明恰逢议事时(1 / 1)

坤宁宫暖阁的冰盆正滋滋冒着白气,细碎的硝石浮在冰水表面,将暑气死死隔在门外。地砖上的龙纹被冰气浸得发凉,映着头顶的宫灯,泛着淡淡的光晕。

沈希仪和杭雄踩着金砖,靴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走到离龙榻三丈远的地方,“噗通”一声同时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作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未将沈希仪(杭雄),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两人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粗粝,却又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尾音都微微发颤。

沈希仪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连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一一他在广西剿瑶匪时面不改色,此刻面对年轻的天子,却觉得呼吸都变重了。杭雄则死死低着头,视线黏在地砖的龙纹鳞片上,连眼皮都不敢抬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龙榻,就被扣上“僭越”的罪名,坏了这天大的机缘。

朱厚照正把玩着一串菩提子,那是西域进贡的,颗颗圆润,被他盘得发亮,闻言笑了笑,指尖停在菩提子上。“起来吧,地上刚洒了冰水,凉得很,仔细跪出毛病。”他指了指冰盆旁的两把花梨木椅,语气随意得像跟老伙计说话,“坐,离冰盆近点,天热,边关来的汉子,怕是吃不惯这京城的暑气,别中暑了。”两人连忙谢恩,“谢陛下恩典”的声音刚落,就小心翼翼地起身,挪到椅子旁坐下,屁股只沾了个椅边,后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两根绷紧的弓弦。沈希仪偷瞄了一眼年轻的皇帝,见他穿着月白暗纹常服,腰间系着根素色玉带,脸上没半分帝王的威严,倒像个书院里的温润少年,心里的紧张稍减,可后背的汗还是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浸湿了劲装的布料。

“沈千总老家是广西柳州卫的吧?”朱厚照忽然开口,手里的菩提子转得更快了,发出“嗒嗒”的轻响,“听说你爹沈毅以前在柳州卫当百户,宣德年间剿匪时断了左腿,退伍后在卫所里教新兵枪法,是不是?”

沈希仪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一一他家就是柳州卫一个不起眼的军户,爹不过是个退役百户,别说天子,就是广西都指挥使都未必记得这号人物,没想到皇爷竞然一清二楚!“陛下……陛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末将……末将从未在奏折里提过家严的事。”

“朕不光知道这个。”朱厚照笑了,指尖捻起一颗菩提子,对着灯光照了照,“还知道你十二岁跟着你爹去剿瑶匪,躲在树杈上用石头砸晕过一个匪首,那匪首后来招供,说“被个毛头小子砸得脑壳疼’一一这事在柳州卫传了好几年,是不是?”

沈希仪的脸瞬间涨红,挠了挠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陛下英明!那都是小时候瞎胡闹,不懂事,拿着石头当武器,现在想起来都脸红。”

“胡闹能砸晕匪首?那是有勇有谋,天生的将才。”朱厚照挑眉,语气里带着赞许,“去年你在思恩府,用离间计让那几个互相仇杀的瑶寨联手降明,没费一兵一卒就平定了叛乱,不也挺厉害?兵部的奏折里写着“沈希仪善用奇谋,以柔克刚’,朕可是记在心里的。”

这下不光沈希仪,连旁边的杭雄都惊得睁大了眼,嘴巴微微张开一一思恩府的事是军机要务,除了广西总兵和兵部尚书、侍郎,没几个人知道细节,皇爷怎么连“离间计”的门道都清楚?这分明是把他们的底细扒得干干净净!

“陛下……您连这等小事都记着?”杭雄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飘,手里的衣襟都攥皱了。“朕要是不知道这些,怎么敢把京营交给你们?”朱厚照拿起案上的青瓷茶碗,递给两人,碗里是刚沏的冰镇雨前龙井,还冒着白气,“尝尝,御膳房刚冰的,败火。你们在边关喝惯了粗茶,试试这江南的细茶。”

两人双手接过茶碗,指尖触到冰凉的碗壁,心里却更热了一一皇爷不仅记着他们的军功,还想着他们喝不惯京城的茶,这份细致,比赏百两银子还让人暖心。杭雄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茶香,压下了心里的燥热,可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杭千总老家是宣府左卫的?”朱厚照转向杭雄,目光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一一那上面全是老茧,还有几道没愈合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的手。“听说你爷爷杭老栓是个老卒,正统年间在土木堡护过先帝的车架,最后力竭战死,尸体都没找着,是不是?”

杭雄手里的茶碗“眶当”撞在案上,差点脱手,他忙放下碗,猛地起身拱手,腰弯得像个虾米:“是!先祖确实……确实在土木堡殉国,朝廷还赐了“忠勇’牌匾,挂在老家祠堂里!”

“坐着说,别动不动就起身。”朱厚照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土木堡那一战,是大明的痛,多少忠勇将士埋骨他乡,杭老栓是条汉子,可惜了。”他顿了顿,又道:“宣府那地方苦,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刮起风来像刀子,你们在那儿练兵、守边,白天顶着风沙,晚上抱着冻硬的干粮,不容易。”杭雄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滚烫的泪珠在里面打转,差点掉下来一一他在宣府待了十年,从小兵熬到千户,没人问过他苦不苦,上司只问他“杀了多少蒙古人”,文官只催他“能不能守住隘口”,可眼前这年轻的皇帝,竟然连宣府的冬天有多冷、风沙有多烈都知道!这份体恤,比任何金银赏赐、官阶升迁都让他暖心,让他觉得十年守边的苦,都值了。

“陛下圣明!末将……未将不觉得苦!”杭雄的声音有些哽咽,用力抹了把脸,把眼泪逼回去,“能为大明守边,能护着关内的百姓不受蒙古人欺负,是末将的本分,是末将的荣耀!”

“好一个本分,好一个荣耀!”朱厚照拊掌大笑,声音洪亮,震得冰盆里的硝石都晃了晃,“朕要的就是你们这份本分,这份对大明的忠心!”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随意,却多了几分认真,像拉家常似的问:“听说你儿子刚满月?是上个月十五生的,对不对?叫啥名?”

杭雄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憨厚的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回陛下,叫杭武,取自“保家卫国’的“武’字,末将就盼着他将来也能当兵,像先祖和末将一样,为大明守边!”

“好名字,有骨气。”朱厚照点头,眼里满是赞许,“等过几天不忙了,让你媳妇抱孩子进宫来,朕给孩子赐个长命锁,纯金的,上面刻“忠勇’二字,沾沾皇家的福气。”

杭雄猛地站起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响,连头皮都磕红了:“末将……未将谢陛下隆恩!陛下的大恩大德,末将这辈子都报不完!将来末将一定带着杭武,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一个边关千户的儿子,能得天子赐长命锁,这是多大的荣耀?将来杭武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说“我这长命锁,是当今圣上赐的!”沈希仪也跟着起身,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一一他总算明白,为什么皇爷能让京营的士兵死心塌地,为什么能让文官怕得发抖。这份记挂、这份体恤,比任何严刑峻法都管用,能把人心牢牢攥在手里,让将士们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行了,坐着吧,地上凉。”朱厚照示意他起来,指尖又开始转菩提子,“朕跟你们说这些家常,不是闲扯,是想让你们知道,朕把你们调回京城,不是拿你们当工具,是拿你们当自己人。”“京营是大明的精锐,是守护京城的屏障,以前被那些勋贵折腾得不像样一一士兵懒懒散散,出操像逛街;将领只知道吃空饷,把兵器库的好刀好枪偷偷卖了换银子;三大营加起来十万兵,真能打仗的不足三万。”“朕把你们调过来,就是想让你们好好练练,把京营的血性练出来,把那些老兵油子的懒骨头敲碎,让京营重新变成一把能砍能杀的尖刀!”

提到正事,两人立刻收起笑容,坐得笔直,眼神里满是坚定,刚才的紧张早就被兴奋取代。沈希仪拱手道:“陛下放心!末将已经拟了新的操练章程,每天寅时三刻起,亥时二刻歇,除了常规的队列、骑射,还要加练近身格斗和鸳鸯阵,每月搞一次实战演练,用假人假马当靶子,保证三个月内让京营脱胎换骨,半年内拉出一支能上战场的锐卒!”

“光练还不够,得有激励。”杭雄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末将想在营里搞个“比武大会’,分骑射、枪法、格斗三项,谁要是能拔得头筹,不光赏五十两银子,还能直接升总旗,跳过小旗、试百户的台阶;连续三个月考核第一的,直接调去亲兵营,跟着末将和沈千总做事!”“让那些老兵油子看看,好好练才有出路,混日子只能被淘汰!”

朱厚照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好!就按你们说的办!需要什么,兵器、粮草、银子、药材,尽管跟朕开口,直接写奏折递到乾清宫,不用走兵部、户部的流程。”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要是户部敢卡你们的饷银,兵部敢扣你们的兵器,你们直接报朕的名字,朕替你们撑腰,看他们谁敢不给面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抑制不住的兴奋一一有皇爷这句话,他们在京营就能放开手脚干,不用再看那些文官、勋贵的脸色,不用再为了粮草银子跟户部扯皮!

就在这时,暖阁外传来张永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皇爷,王守仁王大人求见,说有京营布防的新图要呈给您,还说……还说宁王使者在宫外候了半个时辰,想请您示下见不见。”

朱厚照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龙袍的衣角扫过案上的茶碗,发出轻响:“快请!让王守仁进来,宁王使者先晾着,等朕跟他们议完事再说!”他看向沈希仪和杭雄,笑着道:“正好,他来了,有些事正好一起说,你们仨以后要经常打交道。”

沈希仪和杭雄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一一王守仁?那个从翰林院编修转成三大营参军的文官?听说此人以前是个书生,天天研究“心学”,连骑马都骑不稳,怎么会跟他们这些武将一起议事?还要经常打交道?没等他们想明白,就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材清瘦,面容清瘫,眼神明亮得像淬了光,虽穿着武将常穿的窄袖官袍,却透着一股书卷气,正是王守仁。他走路步伐稳健,没有文官的拖沓,也没有武将的粗犷,恰到好处。

“臣王守仁,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守仁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谄媚或紧张。

“阳明先生快起来!不用多礼!”朱厚照亲自上前扶起他,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语气热络得不像君臣,倒像久别重逢的朋友,“你来得正好,朕正跟沈千总、杭千总说京营改革的事呢,你们仨正好碰个头!”王守仁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沈希仪和杭雄,对着两人拱手道:“沈千总,杭千总,久仰大名。沈千总思恩府奇谋,杭千总宣府破敌,都是大明的栋梁之才,守仁佩服。”

沈希仪和杭雄连忙起身回礼,“王大人客气了”“不敢当”的话说得有些僵硬,心里却更纳闷了一皇爷对这个文官,怎么比对他们还亲近?还叫他“先生”?这待遇,连以前的刘首辅都没有!朱厚照看着三人站在一起,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浓,眼神里满是期待一一他知道,沈希仪的“奇谋”、杭雄的“勇力”,再加上王守仁的“智谋”和“治军之才”,这三人凑在一起,定能把京营这滩浑水搅清,打造成一把锋利的尖刀。而这把尖刀,不光要守护京城,还要为他即将推行的军机处新政保驾护航,要对付那些心怀不轨的藩王,要撑起大明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