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阁老心惊改制影,虎贲将见帝王颜(1 / 1)

坤宁宫的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吱呀”声沉重得像敲在众人心上。

马文升望着门楣上“正大光明”的匾额,鎏金的字迹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像四只冰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看穿了他藏在袖中的慌乱。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西市带来的血腥气,在闷热的空气里凝成一股黏腻的味道,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马大人,您看……皇爷这是真要动内阁?动六部?”

韩文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折扇早就停了扇动,乌木扇骨被捏得发白,指节泛青。

他想起暖阁里皇爷“内阁权力跑偏”的话,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透不过气。

马文升没回头,只是脚步沉重地往东华门走,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不动?难道留着让他们再搞一次叩阙?再出一个刘健、谢迁?”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暖阁里那番话,哪里是问话,分明是敲警钟,是给咱们划底线。”

““内阁对皇权有没有威胁’一一这话问出来,就没打算听我们说“没有’,皇爷要的,是咱们“认怂’,是咱们承认“皇权最大’。”

李东阳被小厮扶着,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闻言,他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手帕上又添了点血丝,却还是压低声音道:“何止是动内阁,是要动整个文官的根基。”

“你们没听见?皇爷让马大人把京营的士兵塞进吏部当主事一一那不是普通的“掺沙子’,是把皇权的钉子,钉进文官的命脉里。”

“吏部掌官员任免,将来谁能当官、谁能升迁,怕是都要看京营那些人的脸色,要看皇爷的脸色。”周经的脸“唰”地白了,比西市观刑时还要难看,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撞到旁边的宫墙。

“掺钉子?那不是要把六部都变成军爷们的天下?咱们这些文官……还有立足之地吗?”

他想起西市那把沾血的铡刀,想起周伦抽搐的残躯,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连忙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早知道……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跟着周伦起哄,不该凑叩阙的热闹……现在好了,把自己的后路都堵死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世上没有后悔药。”

马文升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却更多的是无奈,“皇爷的性子,你们还没看透?要么不做,要做就做绝,要么不动,要动就往死里动。”

“刘健、谢迁刚倒,周伦又成了刀下鬼,这时候谁跳出来反对改制,谁就是第二个周伦,连祖坟都得被扒了!”

一行人沉默着走到东华门,守门的锦衣卫指挥使陆安正带着人巡逻,见了他们,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的打量一一那是看“落难凤凰”的眼神,带着同情,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这些往日里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的阁老、尚书,此刻像霜打的茄子,脊背都驼了几分,连抬头看人的力气都没有。

“各自回衙门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让人看笑话。”

马文升停下脚步,声音里满是疲惫,却依旧带着老臣的沉稳,“把各自衙门的陈年旧账清了,把冗余的小吏裁了,该报的亏空报上去,别给皇爷留话柄,别让锦衣卫抓到把柄。”

“至于改制……咱们等着就是,皇爷想好了,自然会下旨,咱们照做就是。”

众人拱了拱手,没再多说,各自散去一一马文升往吏部去,要赶紧安排“京营士兵补主事”的事;韩文回户部,要连夜核清河南赈灾的余账;李东阳被小厮扶着往家走,咳嗽声一路没停;周经则缩着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官轿都不敢坐,步行回了刑部。

阳光穿过角楼的飞檐,在地上投下破碎的光影,像他们此刻七零八落的心,拼凑不回往日的“文官体面”。

与此同时,刘瑾正提着个描金食盒,快步穿过五军都督府的外值房,蟒袍的衣角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食盒里是刚从御膳房取的“奶皮酥”,用冰镇着,还冒着白气,散发着淡淡的奶香一一这是他跟张永学的“伺候门道”,皇爷看重的人,得提前笼络,吃的用的都得周到。

“刘公公,您老今儿怎么有空来都督府?是找沈千总、杭千总两位爷吗?”

值房的小旗官王三儿连忙起身,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腰弯得像个虾米,“小的刚还看见他们,往演武场去了。”

“废话!咱家不是找他们,难道是找你这夯货?”

刘瑾三角眼一挑,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手里的食盒往案上一放,发出“咚”的轻响,“人呢?别跟咱家绕圈子,再啰嗦,咱家让东厂的弟兄请你喝茶!”

“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带路,这就带路!”

王三儿吓得一哆嗦,连忙在前头引路,嘴里不停解释:“这两位爷自打上个月被您老调到京营,就没闲着,天天泡在演武场,说是要改操练法子,还说京营的老规矩太废,练不出能打仗的兵!”刘瑾心里一动,脚步更快了一一改操练法子?看来这沈希仪、杭雄确实有点真本事,没辜负皇爷的看重,也没辜负他花心思把人从边关调回来的功夫。

刚走到演武场边,就听见一阵震天的呐喊,“好!”“再来一个!”的叫好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发麻。

只见场中两个精壮的汉子正在比枪,周围围了一圈京营士兵,个个看得热血沸腾,有的甚至拍着巴掌跺脚。

穿黑色劲装的汉子,身高七尺有余,肩宽背厚,手里一杆丈八长枪,枪尖寒光闪闪,招式迅猛如惊雷,一枪刺出,带着“呼呼”的风声,正是“灵蛇出洞”,直逼对手咽喉。

穿藏青色短打的汉子,稍显矮壮,却浑身是劲,长枪在他手里稳如泰山,见对方枪尖刺来,手腕一转,枪杆横挡,“铛”的一声挡住攻势,正是“铁壁拦江”,沉稳得像块磐石。

“好!沈千总这招“灵蛇出洞’,够劲!比上次跟蒙古人打仗时还猛!”

“杭千总也不差啊!“铁壁拦江’稳得很,沈千总根本破不了防!”

“这要是上了战场,俩人联手,谁能挡得住?”

刘瑾眯着眼打量,心里有了数一一穿黑劲装的想必是沈希仪,广西都司出身,去年平瑶乱时,一人一枪挑了三个瑶人头领,枪法刁钻,外号“蛇枪”;穿藏青短打的该是杭雄,宣府卫千户,前年跟蒙古小王子交战,光着膀子砍了五个蒙古兵,一身蛮力惊人,人称“铁枪”。

皇爷上个月就跟他说,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全是老兵油子,出操磨洋工,兵器都生锈了,得找几个能镇住场子的猛将,他才花了心思把这俩人从边关调回来,果然没看错。

“都给咱家住手!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刘瑾尖着嗓子喊了一声,手里的食盒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发出“啪”的响,“皇爷跟前的人,也敢在这儿耍枪弄棒,不怕惊了圣驾?”

场中的两人同时收枪,枪尖拄在地上,发出“笃”的闷响,齐刷刷地朝刘瑾看来。

沈希仪浓眉一挑,刚要开口反驳“演武场练枪天经地义”,就被杭雄一把拉住胳膊一一杭雄在宣府见过东厂太监的厉害,知道这些阉人得罪不得。

杭雄对着刘瑾抱拳道:“不知公公驾到,属下有失远迎,望公公恕罪!”

沈希仪也反应过来,收起怒气,跟着抱拳道:“属下沈希仪,见过公公。”

“有礼就好,还算懂规矩。”

刘瑾走到他们面前,三角眼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两件货物,“咱家来,是问你们一句话皇爷让你们琢磨的三大营操练章程,弄得怎么样了?别跟咱家说还没眉目,那可就辜负皇爷的信任了。”沈希仪性子直,藏不住话,忍不住开口:“回公公,章程改得差不多了,把广西的“山地操练法’和宣府的“骑兵配合术’融进去了,比原先的老规矩管用十倍!就是……”

“就是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别跟咱家吞吞吐吐的!”

刘瑾追问,语气里带着压迫感。

“就是京营的老兵油子太多,懒懒散散的,出操磨洋工,兵器扔在库房生锈都不擦,还说“咱们是京营,不用上战场’,怕是不好调教。”

沈希仪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烦躁,“属下想请皇爷恩准,先挑一批十五到二十岁的年轻力壮的新兵,单独编营,从严训练,等练出样子了,再带动那些老兵油子!”

刘瑾心里暗笑,这沈希仪倒是跟皇爷想到一块儿去了一一皇爷早就说过,京营要“换血”,要的就是“能打仗的锐卒”,不是“混饭吃的废物”。

他从食盒里拿出两碟奶皮酥,推到两人面前,语气缓和了些:“这个不急,皇爷早就想到了,自有安排。”

“咱家来,是传皇爷的意思一一你们俩不是要去三大营带队吗?皇爷说,去之前,想先见见你们,问问操练的事。”

“见我们?”

沈希仪和杭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甚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一一他们不过是正五品的千户,在边关一抓一大把,何德何能让天子亲自召见?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怎么?不愿意?还是觉得皇爷的面子不够大,配不上见你们这两位“猛将’?”

刘瑾冷笑一声,三角眼眯成一条缝,带着威胁,“要是不愿意,咱家现在就回去回禀皇爷,说沈千总、杭千总忙着练枪,没空见陛下一一后果嘛,你们自己掂量!”

“属下不敢!属下万分愿意!”

两人连忙单膝跪地,头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属下随时听候皇爷召见,哪怕现在就去,也绝无二话!”

“这还差不多,算你们识相。”

刘瑾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那就别在这儿磨蹭了,赶紧回营房换身干净的官服,跟咱家去坤宁宫暖阁一一皇爷还等着呢,别让陛下久等。”

他顿了顿,又特意叮嘱,语气里带着警告:“记住,见了皇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瞎咧咧。皇爷问什么,你们照实答就是,别耍那些花花肠子,更别跟皇爷提“文官不好惹’的废话一一陛下最烦的就是这个!”

“属下明白!”

沈希仪和杭雄起身时,手心都有些冒汗,后背的劲装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一一他们在边关待惯了,跟蛮族打仗都不怕,可一想到要见当今天子,心里就直打鼓,紧张得厉害。

换官服的时候,杭雄忍不住凑到沈希仪身边,压低声音问:“老沈,你说……皇爷见咱们,除了问操练的事,还能有啥?总不能真就问问章程吧?”

沈希仪系着玉带的手顿了顿,眼神里带着思索,语气凝重:“不知道,但肯定不简单。你没听说?皇爷刚收拾了刘首辅、谢次辅,还在西市腰斩了周伦,把文官折腾得够呛。”

“这时候见咱们武将,怕是……要重用咱们,让咱们帮着陛下撑场子,制衡那些文官。”

“你是说……皇爷要让咱们带兵,跟文官对着干?”

杭雄的眼睛亮了,身上的紧张瞬间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一一他在宣府就受够了文官瞎指挥,要是能得皇爷重用,以后再也不用看那些酸腐文人的脸色了!

“不好说,也可能是为了边军的事。”

沈希仪摇摇头,语气里带着谨慎,“宣府、大同的军饷欠了三个月,士兵都快饿肚子了,皇爷说不定是想让咱们去整顿边军。”

“总之,小心点没错。少说话,多听着,皇爷让咱们干啥,咱们就干啥,准没错。”

两人换好崭新的绯色官服,跟着刘瑾往坤宁宫走,沿途的太监、侍卫见了刘瑾,都恭敬地行礼,看他们俩的眼神也带着好奇一这两个陌生的武将,能让刘公公亲自带路见陛下,定是得了圣宠。

沈希仪和杭雄挺直了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拘谨,可心里的鼓早就敲得震天响,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们走在皇宫的石板路上,看着周围的朱墙黄瓦,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两把刚磨亮的刀,即将被帝王握在手里,劈开眼前的迷雾。

快到坤宁宫时,刘瑾忽然回头,三角眼扫过两人,再次叮嘱:“快到了,最后说一遍一一皇爷问操练,你们就说“能练出锐卒’;问能不能镇住京营,你们就说“能’;问怕不怕文官,你们就说“只知有陛下,不知有文官’一记住了?”

“记住了!”

沈希仪和杭雄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

暖阁里的朱厚照,正看着王守仁送来的京营布防图,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三大营的驻扎地,旁边标注着“老兵占七成,新兵占三成”“兵器完好率不足五成”的字样。

听到刘瑾的通报“陛下,沈希仪、杭雄带到了”,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眼神里带着期待。“让他们进来。”

他放下布防图,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着一他倒要看看,这两个在边关打出名气的虎贲将,能不能成为他手里的另一把利刃,能不能撑起京营,撑起即将到来的“军机处”,撑起这大明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