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暖阁议新制,老臣惊祖规(1 / 1)

乾清宫暖阁的冰盆里,整块的硝石正滋滋冒着白气,细密的白雾顺着盆沿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水迹,把周遭的暑气逼退三尺,却驱不散殿内的沉闷。

朱厚照脱了明黄外袍,只穿件月白暗纹中单,衣摆绣着极小的云纹,他手里捏着只白瓷碗,碗里的酸梅汤浮着层碎冰碴,指尖贴着碗壁,凉得舒服,目光却落在窗台上蔫头耷脑的茉莉一一花瓣卷着边,连最外层的白瓣都泛了黄,像被晒脱了力。

这几日暑气盛,连御花园的花草都打了蔫,倒衬得他案上那幅《九边图》愈发醒目,图上用朱砂标着九边军镇的位置,宣府、大同的标记旁,还写着“军饷欠三月”的小字,是陆炳刚报上来的急件。“皇爷,户部尚书韩文在殿外候着了,说是刚从户部核账过来,连家都没回。”

张永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盘,盘里放着块刚切好的麒麟瓜,红瓤黑籽,汁水顺着瓜皮往下滴,在盘底积了一小汪,看着就解暑,“老奴让小厨房冰了半个时辰,您尝尝?”

朱厚照把酸梅汤碗往案上一放,冰碴子碰撞碗壁,发出“叮当”的脆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让他进来,别让他在外面晒着一一这天热得能煎鸡蛋,再等会儿怕是要中暑。”

他顿了顿,又特意叮嘱:“还有,别让他行礼,跪上跪下的折腾,本就热,再动气,得不偿失。”韩文进来时,额头上的汗珠子正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像断了线的珠子,藏青色的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还印着汗渍的印子,一看就是急着赶路。

他刚在户部核完“抄家充公”的账目,正准备回家歇口气,就听说皇爷深夜传召,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刘健,谢迁的案子又出了什么岔子一一难不成是马文升递消息被抓了?还是谢迁又咬出了新的人?一路上腿肚子都在转筋,连脚步都发飘。

“老臣韩文,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刚要撩袍跪下,就被朱厚照抬手拦住,那动作快得像阵风,没等他膝盖沾地就停了。

“坐,别来这些虚的。”

朱厚照指了指冰盆旁的花梨木椅,那是离冰盆最近的位置,能沾点凉气,“张伴伴,给韩大人倒碗酸梅汤,要冰镇的,多放两勺糖一看他这汗流的,怕是渴坏了。”

韩文连忙谢恩,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沾了个椅边,腰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他偷瞄着朱厚照,见年轻的皇帝正用银签扎着西瓜吃,红瓤汁水顺着银签往下滴,神情随意得像在跟同僚聊天,心里更没底了一皇爷从不是“拉家常”的性子,这时候找他,绝不是为了吃西瓜,肯定有大事。“韩大人在户部待了多少年了?从入户部到现在,没挪过窝吧?”

朱厚照忽然开口,把装西瓜的漆盘往他面前推了推,银签在盘里“当嘟”响了一声,“朕记得你是成化二十一年中的进士,刚入仕就进了户部,对吧?”

“回陛下,老臣从成化二十一年入户部主事,弘治五年升郎中,弘治十二年升侍郎,去年先帝驾崩前,才升的尚书,算到今年,整二十年了,确实没离开过户部。”

韩文拿起银签,却没敢扎西瓜,只是捏在手里把玩,银签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稍微稳了稳心神。“二十年啊,整整一代人的功夫,够久了。”

朱厚照感慨道,指尖敲了敲案上的《九边图》,“那你说说,在户部待了二十年,你觉得户部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别跟朕说官话,说实在的一一朕要听的是你心里的话。”

韩文心里一动,这是要考较他?还是要让他谈改革?

他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回陛下,户部最大的毛病,是一个“积’字一一积欠的税银、积弊的漕运、积年的亏空,这“三积’像三座大山,压了户部十几年,先帝在位时想改,弘治十年、十五年都动过心思,可每次都半途而废。”

“不是先帝没魄力,是牵扯太广:改税银,动了江南士绅的奶酪,他们的门生故吏在朝堂上一闹,就只能停;改漕运,碍了漕运总督和地方官的利益,他们故意拖延,船在运河上堵三个月,最后只能妥协;就算想裁几个冗余的驿站小吏,都有一大帮人出来说“先帝仁慈,不可轻动’一一他们抱团,陛下想动,难如登天。”

“说得好!“积’字说得透彻,一针见血!”

朱厚照拊掌,声音里带着赞许,“朕就喜欢你这实在劲儿,不跟那些文官似的,说话绕三圈,半天没个准话。那你再说说,为什么改不动?真的是“抱团’就能挡得住?”

韩文的汗又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衣领,凉得他一哆嗦一一这话说深了,容易得罪满朝文官,可看着朱厚照坦荡的眼神,想起这几日清理贪腐的狠劲,还是硬着头皮道:“因为……因为文官集团盘根错节,已经成了“利益共同体’。河南去年赈灾,户部拨了八十万两,结果卡在兵部和工部,拖了三个月才到灾区,死了上千人一一不是银子不够,是兵部侍郎跟户部侍郎是死对头,故意刁难;”

“前年漕运改道,从淮安走捷径,明明能省三十万两运费,江南的文官却联名上书,说“改道伤了农田’,其实那些农田都是他们自家的一一他们不是为了“民生’,是为了自己的银子!”

朱厚照没接话,拿起案上的朱笔,在《九边图》的宣府位置画了个圈,笔尖戳得纸都发皱:“韩文,你摸着良心说,宣府的军饷,欠了三个月,是不是因为户部的银子被“挪’去给江南盐商补「漕运亏空’了?那些盐商给了多少文官“好处’,你心里有数吧?”

韩文被问得哑口无言,脸瞬间涨红一一宣府军饷的事他知道,甚至还跟马文升提过,可马文升说“江南文官不同意动盐税,只能先挪”,他一个刚上任的尚书,根本拗不过那些“老资格”,只能眼睁睁看着边军饿肚子。

“陛下的意思,老臣懂了。”

他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哀求,膝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差点跪下,“可陛下,文官集团是大明的骨架啊!您刚登基就办了刘健、谢迁,抓了两百多个官员,已经让天下文官人心惶惶,要是再另起炉灶,绕开六部内阁……”

“他们会觉得陛下容不下他们,到时候联名上书“死谏’的、托病辞官撂挑子的、甚至学弘治朝的言官“封还圣旨’的,怕是会接踵而至!先帝当年就是怕闹成这样,才对文官一再忍让啊!”“忍让?忍让到国库亏空三百万两?忍让到边军士兵啃冻窝头,冻饿而死?忍让到刘健敢勾结藩王,谢迁敢谋逆逼宫?”

朱厚照冷笑,把朱笔“啪”地拍在案上,声音陡然拔高,“韩文,你是个清官,朕信你,不然也不会让你当户部尚书。可你太懂那些文官的“规矩’了,懂到忘了,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他们“文官集团’的天下!朕是皇帝,不是他们手里的傀儡!”

他走到韩文面前,目光锐利如刀,看得韩文心里发毛,却又不敢躲闪:“朕告诉你,这个新机构,叫“军机处’,专管这些“积’事一一盐税改革、漕运整顿、军饷拨付,凡是六部推诿、内阁扯皮的事,都归军机处管。”

“不用六部的人,不用内阁的人,就用朕信得过的,比如王守仁、陆炳,他们只干活,不掺和那些文官的弯弯绕,直接对朕负责,朕说改,他们就敢改;朕说拨银子,他们就敢直接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一你觉得怎么样?”

韩文的手猛地一颤,银签“当螂”掉在漆盘里,溅起的西瓜汁沾了满手,他却浑然不觉一一新机构?绕过六部内阁?这哪里是“改积弊”,这是要刨文官集团的根啊!

“陛下,这……这怕是不妥!万万不妥啊!”

他霍然起身,忘了君臣礼仪,声音都在抖,“太宗爷靖难后设内阁,是为了辅佐皇帝处理政务,六部更是国之基石,吏管官、户管钱、兵管军,分工明确,是太祖爷、太宗爷定下的祖制!”

“若是绕开他们另起炉灶,岂不是违背祖制?天下人会说陛下“不遵祖训’,是“昏君’啊!老臣求陛下三思!”

“祖制?太宗爷设内阁,是因为当年五征蒙古、下西洋、修《永乐大典》,事多到一个人忙不过来,才让解缙他们“入值文渊阁,掌机务’,是“帮忙’,不是“掌权’!”

朱厚照挑眉,声音里满是嘲讽,“现在呢?内阁的票拟比朕的朱批还管用,六部的尚书见了阁老要磕头,这也叫“祖制’?太祖爷废丞相,就是怕权臣专权,现在内阁比丞相还厉害,这难道不是“违制’?”“你跟朕说祖制,那朕问你,太祖爷“严惩贪腐,剥皮实草’,是祖制吧?可那些文官贪了几十万两,只判流放,这怎么不提祖制?太宗爷“天子守国门’,是祖制吧?可边军军饷被贪,士兵冻饿而死,这怎么不提祖制?”

韩文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一朱厚照说的全是实话,可“祖制”在文官嘴里,从来都是“对自己有利就提,不利就忘”,他没法反驳。

“陛下的魄力,老臣敬佩,可……可老臣真的不敢苟同!”

他“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声音带着哭腔,“文官集团就算有毛病,也是大明的“骨架’啊!您把骨架拆了,谁来治理州县?谁来教化百姓?难道靠武将?他们懂吏治吗?靠太监?他们懂民生吗?”

“老臣求陛下三思!就算要改,也缓缓,等朝堂稳定了,再跟文官慢慢商议……”

朱厚照看着跪在地上的韩文,心里叹了口气一一他知道,让一个浸淫官场二十年、信奉“文官治国”的老臣接受“军机处”,太难了。韩文的反对,不是私心,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在作祟,是怕“乱了规矩”。“你起来吧,地上凉,仔细跪出毛病。”

朱厚照的语气缓和了些,伸手扶了他一把,“朕没逼你立刻答应,只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一一以后军机处要办盐税、军饷的事,少不了要户部支应,朕今天找你,是给你透个底,也是问问你,敢不敢跟朕干。”韩文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了,官袍贴在身上,凉得像冰,他被朱厚照扶起来,腿肚子还在发软,只能扶着椅子扶手才站稳。

他看着朱厚照年轻却坚定的脸,突然想起弘治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新皇聪慧,只是性子烈,认死理,你是老臣,要多劝着点”,现在看来,先帝的担心一点没错,这位小爷的胆子,比太祖爷还大,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那老臣告退?户部的账目,老臣明天再给陛下呈上来。”

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疲惫一这一夜的惊吓,比核三个月的账还累。

“嗯,回去吧。”

朱厚照挥挥手,又补充了一句,“让张伴伴给你拿瓶冰镇酸梅汤,回去路上喝,天热,别中暑一一户部离了你的,还真不行。”

韩文谢了恩,躬身退下,走到暖阁门口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里,年轻的皇帝正低头看着那幅《九边图》,手指在“宣府”的标记上摩挲,背影挺拔得像株劲松,可在他眼里,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决绝一一这是要跟整个文官集团硬碰硬啊!暖阁里,张永见韩文走远了,才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皇爷,这韩文是个直性子,清官,就是太认死理,眼里只有“祖制’和“文官’,怕是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认死理好啊,认死理的人,不贪,不结党,心里只有大明。”

朱厚照拿起案上的宣纸,上面写着“军机处人选:王守仁(掌军务)、陆炳(掌查案)、韩文(备询户部)”,笔尖顿了顿,在后面又添了个名字:“再加个刘瑾。”

张永吓了一跳,手里的酸梅汤碗差点掉在地上:“皇爷,刘瑾那性子,贪财又张扬,跟王守仁、陆炳他们根本合不来一一王守仁是文人武将,最看不起太监;陆炳是锦衣卫,跟东厂的张锐不对付,刘瑾又跟张锐有过节,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怕是要吵起来!”

“合不来才好,合不来才不会抱成团。”

朱厚照笑了,指尖在“刘瑾”两个字上敲了敲,“刘瑾贪财,可他怕朕,朕能拿捏住他;王守仁刚正,可他需要权力做事,军机处能给他;陆炳忠心,可他需要制衡,刘瑾就是那个“制衡’一一他们互相盯着,谁都不敢乱来,省得他们抱成团,变成第二个内阁,到时候朕又得清理一遍。”

“再说,刘瑾熟悉文官的猫腻,让他跟着,能少走不少弯路一一他知道哪些文官会耍滑,哪些会硬顶,正好帮朕盯着。”

张永这才明白,皇爷哪里是“乱加人”,分明是算好了“制衡术”,让每个人都有作用,又互相牵制,谁都不能独大一这权谋手段,比先帝厉害多了。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动了案上的宣纸,“军机处”三个字在灯光下晃了晃。

朱厚照放下笔,望着天边的残月,眼神越来越亮一一他知道,韩文的反对只是开始,接下来,马文升、刘大夏,甚至更多的文官都会跳出来,用“祖制”“清流”“民生”当借口阻止他,可那又怎样?他要的大明,不是靠“祖制”捆住的死水,是能跟着时代往前跑的江河;不是靠“文官抱团”撑起来的空壳,是靠“能做事的人”顶起来的江山。

而军机处,就是他劈开旧堤坝的第一斧,就算会掀起风浪,就算会得罪所有人,他也必须砍下去一一因为这大明,等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