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太祖旧制惊朝野,小官魂破待朝曦(1 / 1)

御门听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蝗虫,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挑担子卖豆腐的老汉敲着梆子喊:“早买早散喽!明天午门要审大官,官府说不定要封街!”茶馆里的说书人拍着醒木:“列位客官听真喽!这御门听审,可是太祖爷传下的规矩,当年审胡惟庸,那叫一个血流成河啊!”

连深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在墙角偷偷议论,眼神里满是紧张一谁都知道,这四个字一出来,京城就没安生日子过。

翰林院的值房里,天还没亮就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比宣纸上的留白还没有血色。

五个从六品的修撰、编修挤在狭小的值房里,围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本翻得卷边的《太祖实录》,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一个刚入馆三个月的年轻修撰,攥着手里的狼毫笔,指节捏得发白,墨汁“啪嗒”滴在《永乐大典》的抄本上,晕开个黑团,他盯着黑团,半天没回过神,声音发颤:“御门听审……这不是只在《太祖实录》里见过吗?洪武爷之后,就没再用过几次,咱们……咱们这辈子竟能遇上?”

旁边的编修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盏,杯盖“咔哒”撞在杯沿上,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刺耳,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洪武爷当年,就在午门审过胡惟庸案,三天三夜,杀了三百多个官员,从侯爷到小吏,一个没跑。”

“午门的青石板缝里,渗的血半年都没擦干净,下雨的时候,石板上的血痕就像蚯蚓似的,顺着缝往下爬,吓哭了多少新科进士!”

“太宗爷也用过这招,比太祖爷还狠!”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翰林插话,他是成化朝的旧人,亲眼见过先帝弘治帝处理官员,却没见过这阵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咚咚”响,像催命的鼓点:“靖难之后,那些不肯归顺的建文旧臣,全被拉到午门御门听审。”

“方孝孺就是在那儿被定的“株十族’,行刑的时候,午门外的哭声三天三夜没断,连鸟都不敢往那边飞!”

“嘶”

年轻修撰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狼毫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墙角,他都没心思捡,脸色白得像纸:“这么说……陛下是要学太祖、太宗爷,大开杀戒?刘首辅他们……会不会也被……”

“别瞎说!”

编修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他下意识往窗外看了眼,生怕有锦衣卫的暗探趴在墙头上,手心里全是汗:“首辅是三朝元老,跟着先帝二十年,就算有错,陛下也该网开一面,最多罚俸贬官,不会真动杀心的……”

话虽如此,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连自己都不信一一御门听审这四个字,从来就没跟“网开一面”沾过边。

他们没说透的是,御门听审的渊源,是刻在大明文官骨子里的恐惧。

洪武十三年,太祖爷朱元璋嫌刑部、大理寺审案拖沓,又怕官员勾结舞弊、欺上瞒下,干脆把大案搬到午门广场,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审案,谁也别想藏私,谁也别想求情。

无论是开国侯爷还是地方小吏,一旦被御门听审盯上,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一一当年的空印案,就在午门审了七天,杀了上千个掌印官,吓得江南的秀才们十年不敢考科举,怕考中了当官,哪天就被拉到午门问罪。

到了太宗爷朱棣手上,御门听审成了震慑群臣的利器,那些质疑他“靖难”名不正言不顺的文官,全被拉到午门,当着天下人的面一条条数罪,最狠的是御史大夫景清,被剥了皮还挂在午门楼上示众,百官路过时都不敢抬头,生怕皮上的血滴到自己身上,沾了“反骨”的罪名。

不光是翰林院,六部的小官们也人心惶惶,个个像惊弓之鸟。

吏部文选司的值房里,四个主事围着一本《大明会典》,手指在“御门听审”那一页反复摩挲,纸都快被摸破了,墨迹都模糊了。

“上面写着,凡御门听审,无论官职大小,皆需免冠待罪,跪在午门广场上听审,连椅子都没有。”一个主事念着,声音发飘,像被风吹着,“若是被人指认有罪,当场就用刑,不用押回诏狱,连缓都缓不了一一鞭笞、枷号,重者廷杖,打死勿论!”

“用什么刑?廷杖真的会死人吗?”

一个刚补选的办事员追问,喉结“咕噜”滚了下,紧张得咽了口唾沫,他才二十五岁,刚考上功名没多久,还没来得及享受当官的好处,就遇上这事儿。

“怎么不会?洪武爷的时候,有个御史在御门听审时顶嘴,说太祖爷“量刑过重’,当场就被拖下去廷杖四十。”

主事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睛瞟着门外,生怕有人听见,“四十杖下去,腿都打断了,骨头渣子都溅到了午门的石狮子上,拖到诏狱里没活过三天,家人连全尸都没捞着!”

“我的天……”

办事员吓得捂住嘴,眼圈都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个攒典,连品阶都没有,就是帮着抄抄账册,应该……应该不会被牵连吧?周伦他们的供词里,应该没我的名……”

“不好说。”

旁边的员外郎叹了口气,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周伦的供词里,牵扯了不少小官,昨天缇骑还来查过咱们司的账,问有没有人收过“选官钱’。”

“说不定明天听审的时候,周伦突然喊出你的名字,让你上去对质一一到时候可别吓尿了裤子,丢咱们吏部的人!”

办事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来京城当官,回乡下卖红薯、种庄稼,也比这提心吊胆强啊!”

兵部武选司的气氛更紧张,因为供词里提到,有兵部官员给边将通风报信,还克扣了战马的军饷,让大同卫的战马饿死了上百匹。

三个郎中聚在值房的角落里,偷偷清点家里的银子,把一锭锭五十两的官银往木箱里塞,“叮叮当当”响,却没人敢大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那五千两,是不是太少了?会不会被陛下认为「没有诚意’?”

一个郎中搓着手,满脸焦虑,额头上的汗滴在银锭上,映出他扭曲的脸:“听说户部的李主事交了八千两,还被缇骑盘问了半天,说他“交得敷衍’,是“避重就轻’,差点被带去诏狱补审,让他把“没交的银子’吐出来!”

“多交总比少交好,破财消灾,总比掉脑袋强。”

另一个郎中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上面镶着宝石,“这是我娘传下来的,当年我娶媳妇时都没舍得戴,现在熔了,能凑够三千两,加上家里的七千两,一共一万两,明天一早送到户部去!”

“御门听审的时候,陛下要是问起,也好有个说法,就说“主动退赃,戴罪立功’。”

他们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几个刚从地方调进京的兵部主事,不知道御门听审的厉害,还在走廊里嘻嘻哈哈地讨论新茶,手里拿着刚买的龙井,笑得没心没肺。

“你们听说了吗?陛下要在午门审案子,咱们正好去开开眼界,看看御门听审是什么排场!”“是啊,我在地方待了十年,连总督都没见过几次,这次能亲眼见陛下审案,回去能跟乡亲们吹一辈子!说不定还能写首《午门听审赋》,传出去也能博个“才名’!”

武选司的老郎中们听了,连连摇头,却没人敢提醒一一他们知道,等明天到了午门,看到满地的缇骑、亮闪闪的绣春刀,还有可能溅到身上的血,这些人就笑不出来了。

午门的石狮子,可不是看风景的,是吃人的。

相比之下,京营的气氛要平静得多,甚至透着一股肃杀的威严。

演武场上,王守仁穿着银色的盔甲,正在给五百精兵分配任务,每个人的甲胄都擦得锂亮,能映出人影,手里的长枪在晨光中闪着寒光,枪尖映着刚泛起鱼肚白的天,蓝得发冷。

“第一队,守住午门东侧,防止有人从东华门逃跑;第二队,守住西侧,盯着西华门;第三队,跟着我,守在陛下的仪仗旁边,寸步不离!”

王守仁的声音清晰有力,像敲钟,每个字都砸在士兵的心上,“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护卫,不是审案,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擅自行动,不许交头接耳,不许露出惧色!”

“除非有人敢冲击陛下的仪仗,或者煽动官员闹事,否则不准拔刀一一刀出鞘,就得见血,明白吗?”“明白!”

士兵们齐声应道,声音震得营地里的旗帜都在摇晃,旗杆“嗡嗡”响,像龙吟,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没有半点犹豫一一经过半个多月的操练,他们早就不是当初的“兵油子”,而是朱厚照手里最锋利的刀。

一个队长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参军,明天真的会动手吗?那些文官虽然可恨,可毕竞是朝廷命官,有的还是三朝元老,真要廷杖,怕是会引起朝野震动,万一……万一他们的门生故吏闹事怎么办?”

王守仁看了他一眼,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他拍了拍队长的肩膀,语气沉稳:“陛下让我们护卫,我们就做好护卫的事,守好自己的位置,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至于其他的,自有陛下裁决一一陛下要打谁的板子,咱们就按住谁;陛下要抓谁,咱们就绑谁;陛下要杀谁,咱们就看着,别让他跑了。”

他心里清楚,明天的午门,绝不会平静,刘健、谢迁他们肯定会反扑,会喊冤,会煽动百官起哄,甚至可能有人想“死谏”博名声,但陛下早就等着他们跳出来了一一跳得越高,摔得越狠,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文官集团里的蛀虫全清干净。

夜幕降临时,京城的各个角落里,官员们的府邸都亮着灯,烛火摇曳,像鬼火一样,映着一张张焦虑的脸。

有人在连夜写辩词,笔尖“沙沙”写着,眼泪却“吧嗒”掉在纸上,把“臣无罪”三个字晕得模糊;有人在跟家人告别,抱着年幼的孩子哭,把银票、田契往妻妾怀里塞,让她们“万一出事,就带着孩子回乡下避祸”;有人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官,不会被注意到,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都被汗浸湿了,一闭眼就是午门的石狮子和锦衣卫的绣春刀。

只有那些经历过成化朝、见过洪武爷旧制的老臣,才明白御门听审意味着什么。

他们守在祖宗的牌位前,烧着纸钱,烟雾缭绕,嘴里念叨着“太祖爷保佑,别让子孙卷进这祸事里”,却没人敢提太宗爷一毕竟,太宗爷的御门听审,实在太血腥,太吓人,提都不敢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启明星刚挂在天边,午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像一片枯树林,没有半点生气。

五品以上的官员按品级排好队,一品官站在最前面,挨着午门的台阶,二品、三品依次往后排,一个个低着头,背都驼着,大气都不敢喘,连鞋子蹭到青石板都觉得“动静太大,会被陛下注意到”。他们的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锦衣卫缇骑,足有两百人,手里的绣春刀在晨光中闪着冷光,刀鞘上的铜环“哗啦”响,每响一声,前面的官员就抖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枯叶。

缇骑的后面,是王守仁带领的五百京营精兵,盔甲整齐,长枪林立,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把官员们围在中间,插翅难飞。

远处,传来一阵銮铃声,“叮铃叮铃”,越来越近,像催命的符,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朱厚照的仪仗,缓缓向午门走来,明黄的龙旗在风里飘,把半边天都染亮了,十二对宫灯在前引路,照得青石板上的血痕都清晰可见那是洪武、永乐朝留下的旧痕,今天,又要添新的了。

官员们的心跳瞬间加速,“咚咚”撞着胸口,像要跳出来,不少人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膝盖都快碰到地砖了,只能用手撑着地面,才勉强稳住。

而在队伍的最后,几个年轻的小官还在偷偷议论,声音压得像蚊子哼:“你说,今天会不会真的杀人?我听说周伦把刘首辅都供出来了……”

“不好说……但看这阵仗,至少得打几个板子吧?说不定还会贬官流放,毕竟是御门听审,不能太轻了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朱厚照的銮驾停在午门正中的台阶上,年轻的皇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从銮驾上走下来,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像一片云落下来,没有半点声音,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官员,眼神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温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

“开始吧。”

朱厚照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连最后面的小官都听得清清楚楚,“先把周伦带上来。”

缇骑们立刻押着周伦,从官员队伍中间穿过,铁链“哗啦”拖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像在每个人的心上划刀子。

周伦的头发散乱,沾满了血污和灰尘,身上的官袍被撕得稀烂,露出的胳膊上全是刑伤,他看到这么多官员,突然疯了似的大喊,声音破了音,像杀猪一样:“刘健是主谋!是他让我联络边将的!说陛下年纪小,镇不住场子,让我借叩阙逼宫,帮他巩固首辅的位置!”

“谢迁也知道!他还收了我五千两银子,说要给我在陛下面前“美言’,让我当礼部尚书!你们别信他们!他们才是奸臣!”

刘健和谢迁的脸瞬间惨白,像被泼了一盆石灰,浑身抖得像筛糠,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都磕出了血,连头都不敢抬,只能死死攥着袖子,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一一他们知道,周伦这一喊,他们彻底完了。

其他官员也吓得连连后退,生怕被周伦的唾沫星子溅到,更怕他下一个就喊出自己的名字,把自己拖下水,队伍里瞬间乱了起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朱厚照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声不高,却带着说不出的冷,像寒冬的风刮过骨头一一他知道,好戏才刚刚开始,这些藏在官袍下的蛀虫,今天一个个都得扒出来,晒在太阳底下,让天下人看看他们的丑态。而那些还在心存侥幸的小官们,很快就会明白,御门听审的可怕之处,不止是杀人,不止是廷杖,是把所有的体面、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贪腐和龌龊,都在太阳底下撕得粉碎,让他们在全天下人面前,丢尽脸面,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