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供词呈天听,暖阁传召震朝堂(1 / 1)

陆炳捧着一摞供词,纸页厚得像块青砖,边角被他攥得发皱,指节泛白。

他脚步匆匆往乾清宫赶,飞鱼服的下摆扫过宫道的青石板,带起细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一一他知道,这摞供词里的名字,能掀翻半个朝堂。

晨光透过宫墙的缝隙照进来,在青砖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道道冰冷的刀痕,映得他脸色更沉。路过的太监宫女见他这副模样,都吓得往墙边缩,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一锦衣卫指挥使亲自送的东西,从没有小事,尤其是在这朝堂动荡的时候。

乾清宫暖阁里,朱厚照刚用过早膳。

白瓷碗里还剩小半碗小米粥,旁边摆着一碟酱菜,没动几口。

他放下手里的青花瓷茶盏,茶盖磕得碗沿“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见陆炳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没起身,语气平淡却透着威严:“审得怎么样了?周伦他们,招了吗?”“回陛下,大部分人都招了,连带着攀扯出不少人。”

陆炳将供词往紫檀木案几上一放,“咚”地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砚台都晃了晃,“这是整理好的供词,牵连甚广,不仅有京官,还有地方知府、边将,甚至……甚至有翰林和内阁学士的亲眷。”朱厚照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供词,封皮上写着“周伦供词”四个大字,是缇骑的笔迹。

他翻开纸页,指尖捻得“沙沙”响,周伦的字迹歪歪扭扭,墨汁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满纸都是“臣罪该万死”“皆孙员外郎教唆,臣一时糊涂”的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连收盐商唐伯虎字画的事都只字不提,只说“是门生所赠,不知价值”。

看到“联络大同卫参将”“私藏兵器三十余件”“打算逼宫不成便逃去边地”等字眼时,朱厚照的手指猛地攥紧,纸页被捏出几道深褶,差点撕烂,指腹都蹭上了墨迹。

一页,两页,三页……供词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从六部的郎中、主事,到地方的知府、知县,甚至还有三个翰林院编修一平日里总以“清流”自居,在朝堂上骂过锦衣卫“滥用私刑”的那种。

贪腐的数目也越来越惊人:工部主事贪河工款三万两,户部郎中贪盐税五万两,苏州知府贪漕运银十万两一一这一个知府贪的钱,比国库三个月的常规收入还多!

朱厚照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起初是愤怒,眼里像要喷出火,手按在案几上,指节捏得发白,连呼吸都粗了;可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像寒冬刮过枯树的风,带着说不出的寒意:“好啊,真是好啊。”

“孝宗爷待他们不薄吧?加俸禄、减差役,甚至有人贪了小银子,也只是罚俸了事,从不动真格。”朱厚照放下供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朕刚登基四十天,孝期都没过,他们就这么“报答’朕?勾结边将,私藏兵器一这是嫌朕的皇位坐得太稳,想学着朱棣靖难,另立朝廷吗?”陆炳低着头,不敢接话,后背的冷汗悄悄往下淌,浸湿了飞鱼服的内衬一一他跟着陛下快半年了,头一次见他怒极反笑,这比直接拍案发火还吓人,是真的动了杀心,连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陆炳。”

朱厚照忽然开口,目光像鹰隼似的扫过来,落在陆炳身上,锐利得能穿透皮肉,“传朕旨意。”“臣在!”

陆炳连忙应声,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金砖上,声音铿锵,却掩不住一丝颤抖。

“内阁首辅刘健、次辅谢迁、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九卿,所有三品以上大员,立刻来暖阁见朕!一刻都不许耽误!”

朱厚照站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带落半片茶渍,滴在供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谁要是敢迟到,军棍伺候;谁要是敢不来,直接押去诏狱,跟周伦他们作伴!”

陆炳愣了一下,硬着头皮回话:“陛下,刘首辅、谢次辅、李大学士昨天都递了病假牌子,说……说刘首辅头疼欲裂,谢次辅哮喘复发,李大学士风湿犯了,都起不来床,没法上朝。”

“病了?”

朱厚照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暖阁的窗纸都“哗啦”颤,“就是死了,也得把棺材抬来!告诉他们,就算病得爬不动,用担架抬着、用门板扛着,也得来见朕!”

“少一根头发丝,朕就扒了他们的官服,抄了他们的家!谁要是敢抗旨,以“同谋逆党’论处,株连三族!”

“臣遵旨!”

陆炳心里一凛,连忙领命,起身时腿都有些麻一一陛下这话,是半分余地都没留,今天这暖阁里,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去吧。”

朱厚照摆了摆手,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那摞供词上,眼神冷得像万年寒冰,“让他们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朕问话一别脏了朕的暖阁,也别脏了朕的刀。”

陆炳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走出暖阁,刚到门口就扯着嗓子喊:“传缇骑百人!立刻分赴各大衙门、官员府邸传旨!谁敢耽搁、谁敢推诿,先打四十军棍,再押回锦衣卫审讯!”

缇骑们早已在宫门外待命,闻言立刻翻身上马,马蹄“哒哒”踩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石子,手里举着锦衣卫的鎏金牌,一路闯衙门、踹府门,毫不客气一一陛下有旨,耽误者,同谋逆论处!内阁值房里,刘健正和谢迁对坐着,面前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热气都凉透了,茶杯上结了层薄垢,两人谁也没动。

他们都在琢磨诏狱的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脸色凝重得像要下雨。

“你说,陛下会不会借着周伦的事,动咱们内阁?”

谢迁的话没说完,就被外面的“眶当”一声巨响打断一一值房的朱漆门被缇骑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个身材高大的缇骑闯进来,手里举着鎏金牌,声音像打雷,震得人耳朵疼:“刘首辅、谢次辅!陛下有旨,立刻去乾清宫暖阁见驾!不得延误!”

“陛下说了,就算病得爬不动,用担架抬着也得来!敢抗旨不去,直接押去诏狱,跟周伦作伴!”刘健和谢迁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比宣纸还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陛下……陛下这是要干什么?突然传召,还说得这么重……”

谢迁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攥着红木椅柄,指节捏得发白,连椅柄上的雕花都快被抠下来了。缇骑面无表情,像块没有感情的石头:“小人不知,只知奉旨传召。请二位大人即刻动身,陛下在暖阁等着一一耽误了时辰,小人担待不起,二位大人也担待不起!”

刘健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腿肚子都在转筋,差点栽倒一一他活了六十五年,从没见过陛下这么强硬的态度,连“病假”都不给批,这是真的要算总账了。

“走吧,躲是躲不过去的。”他声音发哑,像破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去看看陛下到底要干什么。”

谢迁也跟着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被刘健扶了一把才站稳:“真要……就这么去?要不要带份奏折,解释一下午门的事?”

“解释?现在解释,有用吗?”刘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陛下要是听解释,就不会让缇骑踹门传旨了。”

两人不敢耽搁,连忙跟着缇骑往外走,背影佝偻,没了往日的首辅威严,只剩满心的慌乱一一路上遇到其他衙门的官员,都是同样的神色:脸发白、眼发直,被缇骑催着往乾清宫赶,像一群被赶去屠宰的羊。户部尚书韩文的府邸里,他刚清点完官员上交的赃银,账本摊在桌上,堆得像小山,上面记着“赵郎中交银一万三千两”“钱主事交银八千两”等字样,墨迹还没干。

他正准备进宫向陛下汇报,就听外面“咚”地一声巨响一一府门被缇骑撞开,门环都掉在了地上。“韩尚书!陛下有旨,立刻去乾清宫暖阁见驾,不得延误!”

缇骑的声音闯进来,带着凛冽的杀气,“陛下说了,敢抗旨不去,直接押去诏狱一一周侍郎他们还缺个伴呢!”

韩文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算盘珠子“啪嗒”掉了一颗,滚到桌底,他都没心思捡:“陛下突然召见,是为了……为了诏狱的供词?”

“小人不知,只知传旨。”

缇骑梗着脖子,语气强硬,“请韩尚书即刻更衣动身,再耽误片刻,小人就要按抗旨论处了!”韩文不敢多问,手都抖了,连忙让管家找官袍,穿衣服时慌得扣错了两颗扣子,玉带也系歪了,跟着缇骑往宫里去一一他心里清楚,肯定是诏狱的供词牵连到了户部,陛下要问他“亏空隐瞒”的事,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兵部尚书刘大夏的府邸里,他是真病了,前几天受了风寒,咳得肺都快出来了,正躺在床上哼唧,盖着两床厚被,还觉得冷。

听到缇骑的传旨声,他挣扎着要起来,胳膊撑着榻沿,晃了晃又倒下去,咳出一口痰,里面带着血丝。“大人,您身子骨这么虚,怎么去啊?要不……要不跟缇骑说说,等您好点再去?”

管家红着眼,想拦他一一刘大夏今年六十七了,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说什么?陛下的旨意,敢抗吗?”

刘大夏摆了摆手,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抗旨是诛九族的罪!我一个人死不要紧,不能连累刘家上下几十口人!”

“快,找个门板,搭个简易担架,垫床厚褥,抬着我去一一就是死,也得死在暖阁里,死在陛下面前,落个“遵旨’的名声!”

管家没办法,只能找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用门板搭了个担架,垫了三层褥子,把刘大夏小心翼翼地抬上去。

跟着缇骑往宫里赶,一路颠簸,刘大夏咳得更凶了,嘴角都溅了血,染湿了褥子,他却咬着牙,不肯哼一声一他是兵部尚书,不能在缇骑面前露怯。

短短半个时辰,内阁、六部、九卿的三品以上大员,陆陆续续赶到了乾清宫暖阁外的庭院里。一共三十六人,个个缩着脖子,垂着手,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暖阁的方向,连互相使眼色都不敢。偶尔有人偷偷瞟一眼旁边的人,眼神里都是慌乱,交头接耳都不敢大声,只能用嘴型交流。“你们说,陛下这是要干什么?动静这么大,连担架都允了……”

“还能是啥?肯定是周伦他们把人供出来了!我听说供词写了厚厚一摞,牵连了上百人!”“别瞎说!我可没贪过银子,也没跟周伦来往过,应该牵连不到我……”话没说完,声音就低了下去,连自己都不信一一在这官场里,谁没点“不干净”的牵扯?

正议论着,司礼监掌印太监张永从暖阁里走出来,尖着嗓子喊:“陛下有旨,所有召见官员,即刻进殿觐见!”

大员们心里一紧,像被人掐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排着队,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里挪,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得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

暖阁里,朱厚照坐在上首的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比外面的晨雾还沉。

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厚厚的供词,像座小小的坟堆,压得人喘不过气。

“臣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所有人“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撞得金砖“咚咚”响,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明显的颤抖,有几个年老的官员没跪稳,直接趴在了地上,半天起不来。

朱厚照没让他们平身,目光像冰冷的刀子,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像在看一群待宰的羔羊,没有半分温度:“都来了?很好,没让朕亲自去抬你们的棺材。”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供词,猛地往地上一扔,“哗啦”一声,纸页散了一地,飘到几个官员的面前,“自己看吧,这些名字,你们认识几个?是不是得给朕说说,他们干的“好事’?为什么你们身为大员,却从来没向朕禀报过?”

供词散落一地,离得近的官员偷偷抬眼,扫了一眼纸页上的名字,不少人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一有他们的同僚,有他们的门生,甚至还有沾亲带故的亲戚,连内阁学士的侄子都在上面!

“陛下……这些人……罪有应得,该罚,该重罚!臣以为,当按大明律严惩,以儆效尤!”刘健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发飘,像风中的烛火,随时要灭一一他不敢提“牵连”,只能往“严惩”上引,想撇清自己。

“该罚?刘首辅说得轻巧!”

朱厚照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暖阁的梁柱都仿佛在颤,震得官员们耳膜发疼,“周伦的供词里说,他联络边将,是得到了内阁的“默许’一一你给朕说说,这「默许’是真是假?是不是你刘健点头的?”

他的目光转向韩文,像冰锥似的刺过去:“还有你,韩文!孙员外郎的供词说,户部的盐税亏空三十万两,你三年前就知道,却一直捂着不禀报,还伪造账目糊弄先帝一一你捂着什么?怕朕知道了,砍你的头?还是怕牵连你的门生?”

韩文吓得浑身发抖,“咚”地一声磕在地上,额头撞得金砖生疼:“陛下!臣……臣有罪!臣是知道亏空,可……可当时先帝病重,臣怕惊扰圣驾,才没禀报,不是故意隐瞒!求陛下饶命!”

朱厚照的目光又落在担架上的刘大夏身上,语气更冷:“刘大夏,你也别装病!供词上说,京营的兵器老化,有三成不能用,边军的甲胄缺了五千套,你三年前就上奏过一次,却没再催办一一你是觉得边军死得不够多,还是觉得朕年纪小,好糊弄?”

刘大夏浑身一颤,挣扎着要从担架上下来磕头,被家丁按住了,只能含着泪喊:“陛下!臣有罪!臣是催过,可……可工部说没钱,户部也不肯拨款,臣实在没办法!求陛下明察!”

朱厚照看着跪了一地、或磕头求饶或辩解的大员,怒极反笑,笑声里都是寒意,像寒冬的冰碴子:“好一个“没办法’!好一个大明的栋梁!拿着朝廷的俸禄,住着朝廷的宅子,干着祸国殃民的勾当!”“孝宗爷在世时,你们装忠装孝,哄得先帝对你们深信不疑;朕刚登基,你们就敢勾结边将、隐瞒亏空、纵容贪腐,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

“今天,朕就让你们说清楚!”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茶杯都震倒了,茶水洒了一地,溅湿了官员的袍角,“这些贪腐、勾结的事,你们到底知不知道?知道了,为什么不禀报?说!谁要是敢撒谎,朕就让他去诏狱跟周伦作伴!”暖阁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朱厚照的声音在回荡,像闷雷滚过,压得人喘不过气。大员们吓得魂飞魄散,头死死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有的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有的人腿软得像泥,根本站不起来。

谁也不敢说话一一这话怎么答?说“知道”,是同罪,要杀头;说“不知道”,是失职,也要杀头,横竖都是死路。

他们终于明白,今天这关,不是“解释”就能过的,新皇是真的要发狠了,要把这腐朽的朝堂连根拔起,换一批干净的人。

而他们,就是那批要被“拔”掉的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