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老臣急切割,家族安危大过天(1 / 1)

刘健的府邸。

檐角的铜铃生了锈,被风吹得“叮当”响,声音发哑,像哭丧,反倒衬得院子更静,连落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他端坐在书房内,身穿素色便袍,手里捧着一卷《资治通鉴》,书页被手指捻得发毛,边角都卷了边。可他的目光却呆滞地凝着前方的博古架,架上的青花瓶有一道细裂纹一一那是昨晚他得知午门叩阙时,失手碰掉的,至今没让下人修。

一个字也未能看进眼里,只觉得那道裂纹像条蛇,在眼前晃得心慌。

这平静的表象下,实则暗流涌动,像暴雨前的闷雷,压得人喘不过气一一场由叩阙引发的风暴,正悄然逼近内阁,逼近他这个首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撞进来,“噔噔噔”踩在青石板上,惊得廊下的麻雀扑棱棱飞,撞在窗纸上,发出“噗噗”响。

管家刘忠神色慌张,脸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头发都乱了,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连门帘都没掀,直接撞开。

“首辅!不好了!出大事了!”

他带起一阵风,把桌上的宣纸吹得飞起来,声音抖得像抽风箱,劈了叉:“午门外那些叩阙的人,全被抓了!陆指挥亲自带人抓的,说……说他们犯了谋逆大罪!要抄家流放!”

刘健手中的《资治通鉴》“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书页散开来,像只折了翅的鸟,摊在金砖上。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呆滞碎了,全是惊,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腿都有些软:“什么?全抓了?一个没漏?”

“陛下……陛下真的给他们定了谋逆罪?没留半点余地?”

刘忠急得直跺脚,鞋底子蹭得地砖发白,带起细灰:“千真万确啊!京营都动了!五军营守外城,三千营守内城,四九城全被封锁了,城门“眶当’关上,门栓都落了三道!”

“听说……听说已经开始抄周伦家了,锦衣卫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连床底下的银子都挖出来了!还要流放他家人三千里,发往辽东为奴!”

刘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连忙伸手扶住桌角,指节抠得木头“咯吱”响,指甲都快嵌进去了,才不至于摔倒。

“疯了……真是疯了……”

他声音发飘,后背“唰”地沁出冷汗,浸湿了里衣,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周伦这群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牌,被他们打得稀烂!这是把天捅破了啊!”他活了六十五年,历经成化、弘治、正德三朝,见过洪武爷留下的“剥皮实草”的震慑,也见过先帝弘治帝的宽厚仁政。

却从未见过新皇如此狠辣的手段一一说抓就抓,说定谋逆就定谋逆,连“文官体面”“老臣情面”都不顾,半分转圜余地都不留。

“快!快!”

刘健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带着颤抖,像被人掐了脖子,急得跳脚:“把家里的子弟,全都给我叫回来!立刻!马上!一个都不能少!”

“不管他们在哪个衙门当差,哪怕是在司礼监给陛下抄录章程,哪怕是在国子监讲课,也得立刻回来!谁敢耽搁,打断他的腿!”

刘忠愣了一下,脸上满是疑惑一一首辅平时最看重子弟的“官场规矩”,从不许他们擅离职守,今天怎么突然反常了?

但他不敢多问,只敢应道:“是!老奴这就去!”

拔腿就跑,鞋跟都快掉了,跑过月亮门时,还差点撞到石狮子。

刘健则瘫坐在紫檀木椅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泅出深色的印子,像血。

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借周伦的事“杀鸡儆猴”,大开杀戒了。

周伦他们不过是这场风暴的开端,接下来,指不定还要牵连多少人一一内阁、六部、甚至勋贵,谁都可能被卷进去。

而他刘家,世代为官,子弟遍布朝野,绝不能被这滔天漩涡吞没。

没过多久,刘家的五个子弟匆匆赶回府里,挤在书房里,像群受惊的鸟。

大儿子刘成在工部当郎中,官袍还没来得及换,腰带歪在腰上,上面的金鱼袋都晃了;二儿子刘安在户部当主事,手里还攥着查账的公文,墨迹蹭了一手;三个侄子分别在国子监、太常寺、行人司任职,一个个面带疑惑,你看我我看你,不明所以。

“爹,您急着叫我们回来,出什么事了?午门的事……我们都听说了,抓了不少人。”

刘成率先开口,搓着手,眼神里带着不安一一他早上路过午门,看到了被拖走的周伦,当时还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刘健看着他们,眼神严厉如刀,仿佛要把他们的心思都剜出来,声音沉得像铁:“你们老实说,这些年,有没有收过不该收的银子?有没有拿过商人的孝敬?有没有跟周伦、孙员外郎他们那群人来往过?哪怕是喝过半杯酒、吃过一顿饭!”

几个子弟脸色“唰”地变了,白一阵红一阵,像调色盘,面面相觑,嘴都抿得紧紧的,没人敢先开口。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说!”

刘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叮当”晃,茶水洒了一桌,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没感觉:“现在不说,等锦衣卫上门,把铁链往你们脖子上一套,押进诏狱,想说都没机会了!到时候,别怪我不认你们这些儿子、侄子!”

刘成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像蚊子哼,头快埋到胸口:“爹,儿子……儿子前几年收过扬州盐商的一点孝敬,不多,就两千两,还有一对翡翠镯子,是……是给母亲做六十大寿的。”

“我也收过……”二儿子刘安跟着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是漕运上的“损耗银’,一千两,去年冬天收的,说是“冰敬’,我……我没敢告诉你。”

三侄子刘谦也低着头说:“我在国子监时,孙员外郎托我给一个学生改成绩,塞了五百两银子,我…我改了。”

刘健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像锅底,抬手就想打,巴掌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回一一打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补救。

“你们……你们这群孽障!白眼狼!”

他指着几个儿子、侄子,声音都哑了,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当官要清!要廉!要稳!贪小便宜吃大亏的道理,你们不懂吗?”

“现在好了!周伦他们被抓了,定了谋逆罪!谋逆啊!是要株连三族的!你们要是跟他们有半点牵扯,咱们刘家上下几十口人,都得去诏狱陪他们死!”

几个子弟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噗通”就跪了一地,膝盖砸在金砖上,响得吓人:“爹!叔!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我们只是收了点银子,没跟他们一起叩阙,真没参与谋逆啊!求您想想办法!”

“没参与也不行!”

刘健斩钉截铁地吼道,唾沫星子都溅到刘成脸上:“谋逆是重罪,牵连甚广!周伦他们要是被锦衣卫打得受不了,指不定就乱咬人,把你们攀扯进去!到时候,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赶紧的!把你们收的银子、翡翠镯子,还有那五百两的赃款,一分不少,全都送到户部去!”“就说是主动上交,坦白从宽!现在就去!!马上去!别耽误一秒钟!”

“啊?全都交上去?那翡翠镯子……母亲很喜欢啊……”刘安舍不得,脸都拧成了疙瘩,那对镯子值一千两,是他娘的心头好。

“舍不得也得交!”

刘健打断他,抓起桌上的镇纸就往地上砸,“咚”地一声裂成两半,碎片溅到刘安的脚边:“留着那些东西,是想给咱们刘家招祸吗?那不是首饰,是催命符!是索命绳!”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给我夹起尾巴做人!跟所有被抓的官员,跟所有不清不楚的商人,彻底切割!断了所有联系!”

“谁要是敢瞒着掖着,谁要是敢私藏赃款,别怪我不认他这个儿子、侄子!想死,自己找根绳子吊死,别拖累整个家族!”

几个子弟被吓得不敢再说话,纷纷点头如捣蒜,额头的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儿子知道了!这就去交!马上就去!”

“我们这就跟那些人断绝来往,把所有书信、帖子都烧了,不留一点痕迹!”

他们爬起来就往外跑,连滚带爬的,刘安的鞋都跑掉了一只,也没敢回头捡,直奔库房去取赃款赃物。刘健看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腰都快弯成了弓,手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应对之策,是“丢卒保车”。

能不能保住刘家,能不能保住内阁的位置,最终还得看陛下的意思一一陛下要是想动内阁,想借这次的事“换血”,他们躲也躲不掉。

与此同时,谢迁的府里,也在上演着类似的一幕,却更显谨慎。

谢迁把三个侄子叫到花厅,花厅里的香炉燃着檀香,却压不住他身上的焦躁。

他手里捏着胡须,指节都捏白了,脸色凝重如霜,眼神像鹰隼,扫过每个侄子的脸。

“你们听着,午门外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吧?周伦、孙员外郎他们,全被抓了,定了谋逆罪。”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你们给我仔细想想,有没有跟那些人打过交道?有没有收过他们的好处?哪怕是一张字画、一坛酒、一块砚台!”

三个侄子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了摇头,眼神还算镇定:“没有,叔叔,我们跟周伦他们不熟,平时在衙门里都绕着走,生怕沾染上麻烦。”

“就是前阵子,孙员外郎想托我给漕运总督递个话,让他关照一下自家的粮船,我当场就拒绝了,还骂了他一顿,说他不安分。”大侄子谢明说道,语气很肯定。

二侄子谢亮也补充:“我在兵部当差,跟周伦的礼部没交集,从来没来往过,收的“冰敬’“炭敬’,都是合乎规矩的,没超过二两银子。”

谢迁松了口气,后背的紧绷才缓了些,但眉头仍没松开,手指在桌上敲得“笃笃”响:“那就好,没来往就好。”

“但你们记住,从今天起,少跟外面的官员来往,尤其是那些不清不楚的、跟盐商漕运沾边的,能躲就躲。”

“家里要是有什么来历不明的银子、物件,赶紧给我处理掉!换成粮食,捐给城外的义仓,或者换成田产,记在族里的名下,别留私人痕迹!”

“锦衣卫的缇骑,鼻子比狗还灵,什么都能查出来,别等他们上门,到时候说什么都晚了!”“是,叔叔!我们这就去办!”三个侄子连忙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就去翻库房的账本,生怕漏了什么。

李东阳的府里,相对平静些,却也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谨慎。

他的独子李兆先,今年二十四岁,在翰林院当编修,向来性子稳,做事谨慎,从不贪小便宜,也不跟官员私交过密,没什么把柄可抓。

“兆先,”李东阳躺在榻上,盖着厚棉被,刚喝完药,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而疲惫,却透着清醒,“外面的事,你都听说了吧?午门的官员被抓了,城门也关了。”

“听说了,爹。”李兆先站在榻边,手里端着空药碗,眼神平静,“抓了一百零三人,陆炳亲自审的,已经抄了七家的家,户部收的赃银堆成了山。”

“陛下这是要立威啊,借周伦的事,震慑整个文官集团。”

李东阳叹了口气,咳得更厉害了,用手帕捂着嘴,手帕上没血,却透着病态,“你记住,这段时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掺和,别说话,别表态。”

“咱们李家,只求自保,别往风口上站,别被陛下当成“杀鸡儆猴’的靶子。”

“跟所有可能惹祸的人,包括你那些在外地当官的堂兄,都保持距离,哪怕是亲戚,也别来往,别通信,等风头过了再说。”

“儿子明白。”

李兆先把药碗递给旁边的丫鬟,轻声道,“家里的账目,我已经查过三遍了,没什么问题,都是合法的俸禄和祖产,没有不明收入。”

“那些想托咱们办事的官员、商人,不管是谁,我都推了,就说您病得重,我要侍疾,没心思管外面的事,他们也没敢再纠缠。”

李东阳喝了口温水,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眼神却仍有担忧:“好,好,你做得对,比你几个叔伯都懂事,沉得住气。”

“这官场,现在是刀光剑影,一步都不能错一错一步,就是家破人亡,万劫不复。”

“咱们李家,能在三朝立足,靠的不是贪,不是钻营,是“稳’,是“不站队’,这次也一样,稳住,就能活下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把屋顶的瓦都染成了金红色,却暖不了任何人的心。京城的各个角落里,不少官员的府邸,都在忙着清理账目,上交赃银,像赶在暴雨前收衣服。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往户部跑,车牯辘碾得石板路“咕噜”响,车上装的都是沉甸甸的银箱,箱子上贴着封条,写着“某某官员自愿上交赃银”一那是官员们的“罪证”,也是他们的“保命符”。户部尚书韩文站在库房前,看着堆得像小山似的银子,眉头皱着,心里五味杂陈。

才半天功夫,就收了二十四万两白银,还有字画、玉器、田产契书若干,比去年半年的盐税还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几天,还会有更多的官员来交赃一一陛下的雷霆手段,终于起了作用,没人再敢把“文官体面”当免死牌了,没人再敢轻视这位十五岁的新皇了。

而那些被抓的文官,此刻正在诏狱里,承受着锦衣卫的严刑审讯。

“噼啪”的鞭子声、“啊”的惨叫声、“招不招”的喝问声,此起彼伏,隔着厚厚的墙都能听见,却没人敢去求情,没人敢说一句“从轻发落”。

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他们成了最先被舍弃的棋子,身不由己,只能在黑暗的诏狱里,为自己的贪腐和愚蠢,付出代价。

刘健站在府里的高楼上,扶着栏杆,望着紫禁城的方向,身影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个孤独的剪影。紫禁城的琉璃瓦在余晖中闪着光,却透着冰冷的威严。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什么时候才能过去,不知道内阁能不能保住,不知道大明朝的未来,会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自己能做的,只有保全家族,静观其变,在这风云变幻的官场中,像走钢丝似的,寻找一丝生存的希望。

而那希望,全在那位年轻的帝王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