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账册惊变,老臣姿态异往昔(1 / 1)

户部衙门里。

算盘声噼里啪啦响。

从清晨一直响到午后,没停过片刻。

珠子撞得“噼啪”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指节敲在木案上发酸,连指甲盖都泛了白。

像永不停歇的鼓点。

敲打着这忙碌又沉闷的时光,也敲着韩文紧绷的神经。

韩文忙碌许久。

此时揉着发酸的手腕,指节捏得“咯吱”响。

带着满身疲惫,将最后一本账册缓缓合上。

“啪”一声,力道不轻。

封皮上“弘治十五年漕运损耗”几个朱红色的大字。

醒目而刺眼。

被他用朱砂一圈又一圈地仔细圈了起来。

红圈叠着红圈,像一道道血痕。

似是要将这背后的贪腐秘密,也一同圈死在纸页里。

三天前。

陛下下了旨意,让他彻查弘治朝遗留的烂账。

从盐税亏空到河工挪用,再到漕运损耗,一一清算。

他接到旨意时,心里便凉了半截。

想着这查账之事,怕是又会像从前那样。

查到一半就被内阁用“牵连过广”“恐乱朝纲”的理由强行压下来。

毕竟那些账册里,藏着的文官猫腻太多。

从六部主事到地方知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内阁那群老臣,又怎会轻易让他动“自己人”?

可如今。

情况却大不相同。

账册在他的值房里堆了半间,足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仿佛一座小山。

他带着人连查了三天三夜,把弘治十二年到十八年的漕运账都翻烂了。

查出的漏洞能装下半个国库,可内阁那边却毫无动静。

没有派人来打招呼,没有递条子说情,连一句“点到为止”的暗示都没有。

安静得有些诡异,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韩文心里越发慌乱,坐立不安。

屁股沾着椅子就像扎了针,连喝口茶都觉得烫嘴。

思来想去,他索性抱起三本最关键的账册一漕运损耗、盐税亏空、河工挪用各一本。

用布包好,匆匆往内阁值房赶去。

他得去探探口风,不然这查账的刀子,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刚走到内阁值房门口。

就听见里面传来翻纸的沙沙声。

“哗啦……哗啦…”

在这寂静的宫道旁,格外清晰。

韩文知道,是刘健和谢迁正在里面看奏折。

他停下脚步,理了理官袍的褶皱,又擦了擦手心的汗。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

而后轻轻推门进去。

“吱呀”一声,门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氛围里格外刺耳。

“首辅,次辅。”

他恭敬地行礼,腰弯得很低。

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尾音都发颤一一他怕自己一张嘴,就撞在刘健的“钉子”上。

刘健抬起头。

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陕西灾情折》,“啪”地合上。

“是韩尚书啊。”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像沟壑里填了棉花。

可那笑意没到眼底,让人捉摸不透。

这让韩文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

往常他来汇报查账的事,刘健总是皱着眉头,脸拉得老长。

话里话外都是“文官体面不可失”“此事需从长计议”的暗示,明着暗着让他不要深究。

今天这态度,太反常了。

谢迁也放下了手中的笔。

笔尖在砚台边刮了刮,刮掉多余的墨汁。

目光缓缓落在他怀里的布包上,一眼就看出里面是账册。

“是查账有眉目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却没有往常的躲闪,反而很坦然。

韩文把账册放在案上,布包一解,三本账册摊开,红圈刺眼。

指尖在“漕运损耗”那本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每一下都像敲在鼓上。

“回二位大人,有几个数字……不太对。”

“弘治十五年的漕运,朝廷拨了一百万石粮食,发往北方边镇。”

“账面上说中途损耗了三成,也就是三十万石,理由是“水浸、霉变、盗抢’。”

“可底下州县报上来的接收单子,加起来只有五十万石。”

“这里面的差额……足足有二十万石,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停住了。

眼睛紧紧盯着刘健和谢迁,像在看他们的反应。

按往常的情形,刘健该皱眉了,谢迁该叹气了。

然后刘健会说“此事牵扯甚广,涉及漕运、户部、地方州县多个衙门”。

谢迁会补一句“先压一压,等陛下心情好些再奏报”,明着暗着让他把这事压下去。

可今天。

刘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差额在哪一页?”

“有具体的押运官、监运御史的名字吗?”

他的眼神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块浸了冰的铁,冷得发硬。

韩文彻底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子干得发紧,像卡了沙子:

“有……有几个押运官的名字,都是漕运总督衙门的,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牙齿咬了咬下唇一一接下来的话,可是要捅马蜂窝的。

但刘健的眼神太沉,他不敢不说,还是咬了咬牙,说了出来:

“还有吏部文选司的三个笔帖式,在核账的时候收了好处,把损耗单子改了,多加了十万石的“霉变’记录。”

谢迁拿起账册,迅速翻到记录差额的那页。

指尖划过纸页“沙沙”响,目光扫过那些名字,没有丝毫停顿。

“这些人,都是谁的门生?或者跟哪个衙门有牵扯?”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一比如“今天天气如何”。

仿佛这背后没有什么复杂的利益纠葛,没有什么文官集团的“体面”要维护。

韩文的心跳漏了一拍,“咯噔”一下。

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胸口闷得发慌,像压了块石头。

“有……有两个押运官是张锐的同乡,之前靠着张锐的关系才补上的缺。”

“还有两个笔帖式,是……是前吏部尚书焦芳的远房亲戚。”

焦芳是刘健的老部下,当年还是刘健举荐他做的吏部尚书。

这话一出,韩文的额头都冒了汗一一他怕刘健当场翻脸。

可刘健只是“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陛下让查账,就是要弄清楚这些猫腻,不是让咱们捂着盖着。”

“咱们做臣子的,得为皇上尽心办事儿,不是为了给“自己人’当保护伞。”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韩文心上。

震得他耳膜嗡嗡响,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他愣愣地看着刘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还是那个总说“文官是社稷根基,要护着读书人体面”的首辅吗?

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坚决?像换了个人似的,连老部下的亲戚都不护了。

谢迁也跟着点头,附和道:

“首辅说得是。”

“陛下刚登基,正是整顿吏治、充盈国库的时候。”

“这些烂账,早一天查清,朝廷就少一天损失,边镇的士兵就多一口粮吃。”

“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捂着掖着,最后都烂在地里。”

韩文彻底懵了,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场迷雾之中,看不清方向。

他眨了眨眼,又看了看谢迁一一这位次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干脆了?

前几天讨论张锐案时,他还说“得给文官留条后路,别赶尽杀绝”,怎么现在态度转变如此之大?比翻书还快。

“二位大人……”

韩文试探着问,声音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继续查?不管牵扯到谁?”

“我的意思是,查。”

刘健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拳头在案上轻轻一砸,“咚”的一声,震得案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不管牵扯到谁,是张锐的人,还是焦芳的亲戚,甚至是六部的堂官。”

“都得查清楚,一个都不能漏。”

“该罚的罚,该抓的抓,该抄家的抄家,不能含糊。”

谢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爽快:

“韩尚书要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需要调人手,内阁可以给你批条子,从都察院调御史帮你查。”

“需要查旧档,通政司、兵部那边,我们去打招呼,让他们全力配合。”

“谁要是敢给你使绊子,你直接报我们的名字,我们替你撑腰。”

韩文的脑子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他觉得眼前的两位阁老,像是被人换了一样,完全变了个人。

从前查账,他们是拦路虎,千方百计地阻拦,生怕查到自己人的头上;

现在查账,他们反倒成了助推器,不仅不拦着,还全力支持他查下去,甚至主动给他“撑腰”?这转变,比戏文里的变脸还快。

“可是……”

韩文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心里充满了疑虑,像揣了只兔子。

“这里面……有不少是咱们文官集团的自己人。要是都查了,怕是会……”

刘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像藏着话,却点到即止:

“韩尚书,咱们是大明的臣子,不是“文官集团’的臣子。”

“皇上信任咱们,让咱们辅佐朝政,不是让咱们拉帮结派,结党营私。”

“要是连几本账册都查不清楚,连几个贪腐的官员都不敢动,怎么对得起皇上的信任?怎么对得起大明的百姓?”

谢迁叹了口气,语气诚恳,眼角的纹路都透着“真切”一只是那真切里,藏着几分无奈:

“韩尚书,别想太多了。”

“放手去查就是,出了问题,我们两个老头子顶着。”

“有困难,我们能帮得上的,一定帮啊。”

“咱们都是为了大明,为了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嘛。”

“鞠躬尽瘁”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仿佛带着一种使命感。

却让韩文心里更发毛一一他总觉得,这两位阁老的转变,不是因为“忠君爱国”,而是因为别的什么。韩文站在原地,看着两位态度大变的阁老。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思绪混乱如麻,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

账册还摊在案上,那些刺眼的数字、红圈,仿佛在嘲笑他的多疑,又仿佛在诉说着背后的秘密。可他心里清楚,刘健和谢迁不是轻易改变的人。

他们今天这番话,到底是真心的,还是……另有打算?

是怕被陛下抓住把柄,所以主动“割肉”自保?还是想借他的手,清除异己?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目的?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

落在账册上的朱砂圈上。

那朱砂红得像血,刺得人眼睛生疼。

韩文深吸一口气,抱起账册,胳膊都有些发沉一这账册里的秘密,比他想象的还重。

“既然二位大人这么说,那……下官就放手去查了。”

“若是查到了大人物头上,下官也直接奏报陛下,不瞒不瞒。”

刘健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有结果了,随时来汇报,不用等攒够了一起说。”

谢迁也挥了挥手,脸上带着“鼓励”的笑:

“去吧,我们等着你的好消息。”

“记住,一切以陛下的旨意为准,以大明的利益为准。”

韩文走出内阁值房。

脚步还有些发飘,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头还是懵的。

五月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却让他觉得心里发凉。

仿佛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里面的两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案上的账册,还在无声地诉说着弘治朝的秘密。

而那些秘密,很快就要被摊在阳光下了。

到时候。

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

怕是整个文官集团,都要抖三抖吧。

韩文紧了紧怀里的账册,加快了脚步一一不管刘健和谢迁打的什么主意,他只要按陛下的旨意查下去,就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