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力排众议,帝王筹谋整京营(1 / 1)

奉天殿的日晷指针缓缓移过巳时。

铜针投下的影子斜斜切过“巳”字刻度,像把小刀子。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

棂格是缠枝莲纹,阳光漏进来。

在殿内投下斑驳光影。

落在金砖地上。

像撒了一把碎金,晃得人眼晕。

刘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像踩薄冰过河:

“陛下。

老臣举荐三人——

前军都督府佥事李谦。

沉稳干练。

曾随先帝平定荆襄叛乱;

神机营参将王昭。

精通火器。

是太仆寺卿王鏊的族侄;

还有……”

“李谦?”

朱厚照的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咚咚”声不高。

却像敲在刘健的心尖上,震得他心跳漏了半拍。

他陡然打断:

“是不是那个在宣府克扣军饷。

被先帝贬为佥事的李谦?”

刘健的脸色唰地白了。

比宣纸还白,嘴角的弧度僵住。

连花白的胡须都抖了抖——那胡须上还沾着今早的粥沫,此刻颤得像秋风里的草。

他没想到。

皇帝连这种八年前的陈年旧账都记得。

记得比户部的账册还清楚!当年李谦被贬,还是他暗中打招呼留了个“佥事”的闲职。

“陛下明鉴。”

刘健慌忙躬身。

腰弯得比刚才更低,声音比刚才低了三分:

“李谦当年确有过失。

但已痛改前非。

近年在都督府兢兢业业……”

“痛改前非?”

朱厚照冷笑一声。

笑声里的冰碴子像要扎人,刮得人耳朵疼。

目光“唰”地扫过阶下的兵部尚书——刘大夏刚直起的身子又猛地一缩。

“韩尚书。

上个月宣府奏报。

说李谦的儿子在当地强抢民女。

这事你知道吗?”

兵部尚书浑身一哆嗦。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慌忙出列。

膝盖“咚”地撞在金砖上,发出闷响:

“臣……臣略有耳闻。

已命人查实。

正要上奏……”

“不必了。”

朱厚照抬手。

龙袍的袖口扫过案上的奏折,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冬风:

“连自家儿子都管不住的人。

怎么管京营?

难不成让他儿子去强抢军嫂?

刘首辅的眼光。

未免太差了些。”

刘健的脸颊“腾”地烧起来。

从耳根红到脖子,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热辣辣的疼。

他举荐李谦。

本是想安插一个受文官集团拿捏的老将——李谦当年被贬,是文官集团暗中保了他半条命,欠着人情。

没想到被皇帝一句话堵死。

连带着兵部尚书都被拖下水。

这脸丢得彻底!

“那……王昭呢?”

刘健硬着头皮继续。

指尖攥得象牙笏板发滑,汗湿了一小块:

“王参将在神机营多年。

改良过佛郎机炮——去年还造出了‘迅雷炮’,射程远了三十步。

确有才干……”

“王鏊的族侄?”

朱厚照挑眉。

目光“钉”在文官队列里的王鏊身上。

像淬了冰的箭,直戳戳地扎过去:

“王大人。

你这位族侄。

上个月是不是给你送了一对玉麒麟?

据东厂查。

那玉麒麟是用克扣的火器材料费买的。

花了三百两银子呢——神机营的佛郎机炮,炮管都薄了半分,就是他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钱。”

王鏊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噗通”一声跪倒。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陛下!臣不知此事!

定是那孽障瞒着臣……

臣这就把玉麒麟交上来!这就去拆了他的宅子!”

“不知?”

朱厚照站起身。

龙袍的下摆扫过金阶。

带起一阵冷风,吹得阶下烛火晃了晃:

“等东厂查清楚了。

王大人就知道了。

这样的人放在神机营。

是想让蒙古人用咱们的佛郎机炮打回来吗?

到时候大同失守。

你担待得起?还是刘首辅担待得起?”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落根针都能砸出响——文官们的呼吸像猫一样轻,武将们攥着拳,指节发白。

百官看着刘健举荐的两个人接连被否。

一个牵出儿子强抢民女。

一个扯出克扣火器材料费。

吓得脖子都往领子里缩——

谁都怕。

下一个被皇帝点名的是自己!

谁手里没点见不得光的事?去年收的节礼、前年挪的公款,哪件敢摆上台面?

“还有一位。

刘首辅不必说了。”

朱厚照的目光回到刘健身上。

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像看个跳梁小丑:

“想来也是哪个文官的亲信。

或是与外戚有牵连的人。

京营是朕的京营。

是大明的京营。

不是文官的私军。

更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

刘健的手紧紧攥着象牙笏板。

指节泛白。

几乎要把笏板捏碎——那象牙笏板是先帝赐的,温润的玉色被捏出了几道浅痕。

他没想到。

自己精心挑选的三个人选。

竟被皇帝轻易识破。

连背后的关系网都被扒得干干净净。

像剥了皮的羊,光溜溜地晾在殿中央。

这哪里是举荐人才?

分明是在皇帝面前。

把文官集团的盘根错节亮了个底朝天!

“陛下。”

谢迁出列。

连忙打圆场。

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像哄孩子:

“刘首辅也是为京营着想。

若陛下有合意的人选。

不妨……”

“朕的人选。

昨天已经定了。”

朱厚照打断他。

声音陡然提高。

像惊雷炸在殿内,震得梁上积灰簌簌掉:

“张仑、徐延德虽年轻。

却无贪腐劣迹。

更重要的是。

他们只认朕的军令。

不认文官的条子!不认外戚的帖子!”

他走到殿中。

龙袍在晨光里展开。

像一片翻涌的黄云,把半个大殿都罩住了。

目光扫过群臣。

字字砸得铿锵,像往地上扔铜板:

“从今天起。

京营实行‘军功制’——

斩敌一首升一级,赏银五十两;

克扣军饷一文降三级,罚银十倍;

战死的士兵家属由国库赡养,给田三亩、银二十两;

贪墨的将领剥皮实草,挂在营门示众三个月!”

“朕不管他是勋贵子弟还是文官亲信。

只要能练兵、能打仗。

朕就用;

要是敢玩忽职守、结党营私。

朕就让他尝尝诏狱的滋味!

让他知道。

京营的刀。

先斩贪墨。

再斩敌寇!”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殿内的沉闷。

年轻将领们的眼里“唰”地亮起光。

攥紧了拳头。

连呼吸都粗了——

军功制!

这是要彻底打破文官对京营的控制!

以往士兵能不能升官,全看文官写的“考评”;现在靠砍敌人脑袋,谁还敢克扣军饷?

不用再看文官的脸色讨饭吃了!

而那些靠关系上位的老将。

则吓得低下了头。

后背的冷汗顺着朝服往下淌。

浸湿了腰带——他们手里哪个没贪过军饷?去年冬天给士兵发的冬衣,布都薄得透光,省下的钱都进了自己腰包。

生怕“贪墨”两个字沾到自己身上。

“陛下英明!”

张仑突然出列。

单膝跪地。

膝盖撞在金砖上“咚”的一声,声音洪亮得震得檐角铜铃响:

“臣定当以军功制整肃军纪。

绝不负陛下所托!

若有贪墨者。

臣先斩后奏!不用等东厂!”

徐延德也跟着跪倒。

腰杆挺得笔直,像根标枪:

“臣愿与张指挥同进退。

打造一支只听陛下号令的虎狼之师!

查贪墨。

臣请命牵头!三天内查出京营十年积弊,给陛下一个交代!”

朱厚照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满意地点点头。

张仑有英国公府的将门底蕴。

敢打敢冲,在京营士兵里有威望;

徐延德熟悉锦衣卫的查探手段。

心细如发,能从账册缝里找出贪墨的痕迹。

两人一刚一柔。

正好互补。

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两把刀。

“很好。”

朱厚照转身坐回龙椅。

指尖在扶手上敲了敲,“咚咚”声是给两人的回应:

“京营的事。

就交给你们了。

刘瑾。”

“奴婢在!”

刘瑾连忙躬身应道。

腰弯得快贴到地,声音尖细却有力。

“命东厂配合。

凡阻挠军功制推行者。

先抓后奏!

不用跟朕请示!”

朱厚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奴婢遵旨!”

刘瑾躬身应道。

眼角的余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刘健。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老狐狸。

跟皇爷斗?

还嫩了点!真当皇爷不知道你想把京营变成文官的私兵?

刘健看着眼前的一幕。

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眼前发黑。

他辅佐两朝天子。

从未像今天这样无力——

新皇不仅看穿了他们的算计。

还用雷霆手段推出新制。

彻底断了文官集团掌控京营的念想。

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给。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还有谁有本启奏?”

司礼监太监的唱喏声在殿内回荡。

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快。

百官低着头。

没人敢再出声。

举荐人才被否。

议论京营被怼。

连求情都可能被查贪腐。

此刻谁还敢触龙鳞?

嫌命长吗?

“既然无事。

退朝!”

朱厚照的声音穿透寂静。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山呼万岁。

声音里却少了几分敬畏。

多了几分惶恐。

他们低着头。

快步退出奉天殿。

没人敢回头看一眼龙椅上的少年天子——

那个用短短几天。

就搅得朝堂天翻地覆的新皇。

像一头刚成年的猛虎。

獠牙已露。

谁都怕被他盯上。

銮驾驶回乾清宫时。

阳光正好透过窗棂。

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暖烘烘的。

朱厚照坐在软榻上。

看着案上的京营布防图。

图是新画的,墨迹还没干透。

指尖划过神机营的位置。

那里密密麻麻标着“火器库”“火药局”“工匠营”。

“张永。”

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张永连忙上前。

弓着腰听候差遣。

“传旨给张仑。

让他把神机营的火器库盘点清楚。

所有发霉的火药、生锈的火炮。

都给朕拉出来烧了。

再从工部调新的——火药要硝石提纯的,火炮要铁芯的,不许掺沙子。

告诉工部。

敢用次品充数。

就把尚书的乌纱摘了!送东厂问话!”

“奴婢遵旨。”

“还有。”

朱厚照的目光落在宣府的位置。

指尖在“粮库”两个字上点了点,指腹蹭掉了一点墨迹:

“让徐延德去查京营的粮库。

看看有多少陈年旧米——那些发黄带霉的,全给朕扔了喂猪。

换成新粮发下去。

士兵们吃得饱。

才能拿得动刀。

谁敢扣下新粮。

不用查。

直接送诏狱!让他跟张鹤龄作伴去!”

张永躬身应下。

看着皇帝专注的侧脸。

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比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更懂如何治军——

不是靠文绉绉的章程。

而是靠实打实的粮草、兵器和军功。

靠“说到做到”的狠劲。

朱厚照拿起一支朱笔。

在布防图上圈出几个红点——

那是京营中被文官安插亲信最多的营队:前营、右营、神机营第三司。

是藏污纳垢最严重的地方。

他要一点点拔掉这些钉子。

让京营变成真正听自己号令的利刃。

变成插在京城心口的一把刀。

谁不服。

就捅谁!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像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变革伴奏。

朱厚照放下朱笔。

目光望向宫墙外的天空。

天空蓝得像块刚洗过的布。

嘴角勾起一抹坚定的笑意。

整肃京营。

只是开始。

他要的。

是一支能横扫蒙古、震慑百官的铁血之师。

是一个真正属于正德皇帝的大明江山。

是让所有蛀虫都发抖的——

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