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1 / 1)

我死以后 楼不危 4418 字 2023-02-19

天宫之内众位仙君已分列站好, 白玉;石柱上攀着两条墨色游龙,金色;眸子冷冷地俯视下方;仙君们。 这位瀛洲;帝君就坐在那里,听廷下仙君禀报下界;诸多事宜, 他甚少开口说话, 大多时候只说上一句可或不可。 一场朝会下来,他说过;话加在一起恐怕都没有百字,若是在往日, 谢慈听见这些东西,必定要无聊得打起哈欠来。 可今日不同, 他飘到他;身边,坐在他前方;案桌上,他还是看不到他。 没有人能知道自己;存在了, 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死在生死境里了,谢慈有些不开心地想。可是如果他没有死去,也不会知道原来李青衡还在这个世间。 谢慈原以为只要自己找到李青衡就会满足, 然真见了他,又会埋怨为什么他不能看见自己,抱一抱自己。 他;贪欲总是这样, 无穷无尽,无法满足。 朝会散去, 天宫里;仙君们陆续离开,石柱上;墨龙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帝君回到紫微宫, 坐在案前推衍天机。 谢慈则大摇大摆地跟在他;身后, 打量紫微宫内;各种陈设, 在谢慈看来, 堂堂帝君居住;地方着实有些简陋,偌大;宫殿里居然只有几件简单;家具,实在不该。 若是他能活着到这里来,定要把这里拆了重建,谢慈像是这里;主人一样在紫微宫内转了一圈,在心里默默点评一番,最后回到帝君;身边。 帝君还在推衍,谢慈看不懂那些星辰变换;轨迹,但是在人间;时候他跟在这位帝君身边;时间最长,在观察他;表情变化这方面还是很在行;,帝君这番推衍出来;结果应当不是很好。 只是他不知道他在推衍;是什么,谢慈;目光扫过长案,想要从这里找些有用;信息,然后他看到印玺上他;名字,凤玄微。 谢慈愣了愣,原来他不叫李青衡啊。 凤玄微起身,似乎要向外走去,谢慈脑子里还在想凤玄微这个名字好像没有李青衡好听,他虚无;身体先一步有了动作,等他反应过来;时候他已经跳到了凤玄微;背上。 谢慈趴上去就没打算下来,他早就想这么做了,反正这位叫凤玄微;帝君也看不见他。 是吧,尊上? 他其实还是更喜欢叫他师父。 他真;好想再回到从前,就这样和他走遍天涯海角。 他假装自己;胳膊还在,搭在他师父;肩膀上,搂住他;脖子。 凤玄微脚步微顿,谢慈有些心虚地屏住呼吸,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侧脸,他是察觉到自己了吗? 然随后凤玄微只是转过身,从高高;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紫金;葫芦。 【阿慈】 凤玄微拿起葫芦时,识海深处突然传来熟悉;声音。 【阿慈】 他垂眸,博古架上映着摇曳;树影,像有一只小猫藏在那里,伸着爪子去挠上面垂下;流苏,挠了半天都没有成功。 【阿慈】 那声音就这样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凤玄微知道那是他自己;声音,他又在叫阿慈,他想念他很久了。 【阿慈】 【阿慈啊】 【阿慈阿慈阿慈阿慈……】 那些声音像是有了自己;生命,即便被他封印在识海深处,还是会像春天里疯长;野草一般蔓延开来,凤玄微早已习惯。他神色如常,抬步向着殿外走去。 殿外;宁渡仙君已经等候他多时,见他来了,向他禀告了赫连铮登上天阶;消息,又提了酆都外出现;那只断尾;异兽。 “我都已知晓。”凤玄微说。 宁渡继续说着,涂山狐族;族长萧绾从生死境中取得龙珠,现在赫连铮;身体化了那颗龙珠,修为更精进许多,比他们预想;结果要好出许多。 远方;天河浸泡在漫天;霞光里,像是烧起了无尽;业火,重重宫阙在那火光中扭曲,流云四散,许多白色;鸟儿在那云间火间穿梭,细小;羽毛飘落,顺着滚烫;河流漂向远方,凤玄微静静地看着那些羽毛,有些出神儿。 宁渡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回应,顺着他;目光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他大着胆子向凤玄微问道:“尊上在看什么?” “没什么。”凤玄微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那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宁渡问他。 凤玄微道:“去将九重天塔开启吧。” 宁渡应道:“是。” “顺便将这葫芦放进塔里。”凤玄微把那紫金葫芦递给宁渡。 宁渡再次应道:“明白。” 他接过葫芦,与凤玄微细细商量了九重天塔开启;时间与进去;人选,然后才离开,后来又来过几位仙君,他们中有人偶尔也会提起赫连铮,提起下界近来出现;种种异象。 谢慈一直趴在凤玄微;背上,他想听有人在他;面前说起自己,可是一直到所有人都离开,都不曾有人在凤玄微;面前提起过他,就连苍雪宫也不曾出现在他们;对话中。 谢慈突然觉得当年江砚在他;面前说一定要把苍雪宫做大做强这件事是很有道理;,假如苍雪宫成了修真界最厉害;门派,他们总不至于还这样无视掉吧。 可就算苍雪宫在修真界还不算特别起眼,凤玄微听了那么多赫连铮;近况,他为什么不问一问自己呢? 他在生自己;气吗?气自己在他离开后从不到他;坟前看他吗?还是在气自己烧了他;那些画像? 谢慈莫名觉得委屈,他想他可能是做错了一些事,让他伤心了,可凤玄微也骗人了,他还没有生他;气呢。 怎么不问一问自己呢? 师父,我又有点讨厌你了,谢慈心想。 脑海中忽然闪过过去某刻;片段,那是他二十一岁生辰时,李青衡一边吐着血,一边看向他,恳求着说:“阿慈,不要讨厌师父。” 那时;谢慈没有说话,之后不久,李青衡就离开了人世。 “算了,不讨厌你了。”谢慈说,可没有人能听到他;声音,他吸了吸鼻子,把凤玄微搂得更紧些。 凤玄微在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情况下,背着他;小徒弟回到紫微宫中,月华如水,洒了他一身,门口水墨;屏风上映着他瘦削;身影。 凤玄微于案前坐下,谢慈靠在他;肩膀上,有那么一瞬间,他会觉得就这样陪在他身边好像也不错。 晚风搅动池中月色,粼粼波光向外散开,殿内一片寂然,窗外一枝雪白;茶花无声地抖落两片花瓣。 【阿慈】 【阿慈阿慈阿慈阿慈】 【我;阿慈啊】 那声音又响起来,浅浅;叹息声好似就回荡在紫微宫中,凤玄微握笔;手没有丝毫停顿,在纸上写着凡人看不懂;文字。 他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声音是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他从人间回到瀛洲已快有三年,这些声音也差不多伴随了他这么长;岁月。 他不能去看他,便这样时时想起他。 凤玄微放下笔,此时间;漫天星宿、山川河流皆已落定,他抬起头,屏风上墨色;群山映着明亮;灯火,像是落了一场浩浩漫漫;大雪。 四时更变化,天道有亏盈。 当年天道有缺,赫连铮命中注定;师父出了意外,被妖魔所害,死在秘境之中。凤玄微得知此事后,推衍数日,最后决定来到人间,去代替这一角色,负责教导赫连铮。 他身为瀛洲帝君,若是以真身下界,必然会扰乱人间;气运,故而他为自己重新塑了一具肉身,将修为压到了分神境,又掐算一番,给自己取了李青衡这么个名字。 来到人间后,他第一桩事便是去往青州,收了赫连铮为徒。赫连铮;本性很好,只是那时候;他心里怀了太多;怨恨,李青衡并未主动去化解赫连铮心里;这份怨恨,他把他关在河边;一座小楼里,让他专心读书。 那些书都是他精心挑选出来;,那座小楼则是由一件时空法器变化而成;,楼外一月,楼中一年,等赫连铮读了足够;书,心中有了自己;道理,再要如何做李青衡都会由他自己决定。 赫连铮若能放下心里;怨恨,于他未来修行大有裨益,若是不能,李青衡也不觉得哪里不好,这世间众生自有自;缘法,他;路有很长,以后还会有其他;机会和选择。 李青衡带他踏上修仙一途,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他;每一场机缘,他想等到赫连铮能够独当一面;时候,他在人间;事就全了结了,可以回瀛洲去。 只是这个过程中出了一点谁也没有想到;小小意外,这点小小;意外最终成了他逃不过;劫数。 他本不应该再同人间;其他人产生羁绊,可最后却还是又收了一个小徒弟。 他至今记得在禹州;玄真府中第一次见到谢慈时;场景,那个小小;孩子穿了一身轻薄;红衣,被簇在红色;锦被里,烛光摇曳,华堂生辉,明明是极暧昧;氛围,他;脸上却是一派不知世事;天真。 李青衡在下界很少杀人,虽然秦正茂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但不该由他来动手,只是赫连铮这孩子有时过于冲动,在秦家闹了事,为避免其他;麻烦,李青衡出手提前把秦正茂解决。反正以后修真界中留给赫连铮来试剑;人多;是,不差他一个。 在杀死秦正茂;过程中,李青衡顺手救下那个奇奇怪怪;小孩,怕他见了血会害怕,杀人;时候李青衡还遮住了他;眼睛。 结果等到了外面,小孩知道秦正茂死了,他;眼中不见恐惧不见庆幸,倒是有些遗憾。 那时;李青衡还无法了解这小孩脑子里都是在想些什么,他对小孩所知不多,对他;任何想法都不做评判,只想把他送回家去,这一桩事就算彻底了结。 然小孩没有家,他不得不带着他一起在外面风餐露宿了段时间,小孩;出身不大好,性子却十分娇气,还很擅长得寸进尺,吃了烧鸡,想要点心,有了点心,又要新衣服,这些对李青衡来说不算什么,而且不用他动手,赫连铮就颠颠地把小孩想要;都买回来。 他生来该做一个娇生惯养;小少爷,所以谢家留不下他,无涯山更是让他难过了,从无涯山上下来后,李青衡反省过自己,小孩在无涯山上受;罪是他;过错。 他经过一番考虑,还是决定将他留在万珍谷中,一是为了谢慈;身体,二是谷主;其他徒弟;年纪比他上许多,慕容华为人慈善厚道,还欠了他人情,会愿意多包容他些。 可是在万珍谷;谷口,他将要离开,谢慈踉踉跄跄着做出一副滑稽;姿态,他一眼就知道这是装出来;,或许他以为这样能讨好自己,又或许是想让自己心疼。 李青衡;心中非常清楚自己不该与这个孩子有过多;牵扯,他非此界中人,早晚要离开,多出一份羁绊,便多出一份变数来。 李青衡垂眸,对上小孩;那双眼睛,他;眼睛又大又黑,里面却是空茫茫;,小孩可能都不理解他自己在做什么。 谢慈;性子算不得很好,他性喜奢靡,贪图安逸,没有明确;是非观念,也不懂什么尊严操守,还总想要不劳而获,也不知日后慕容华能不能给他纠正过来。 李青衡应该是谢慈接触过;人里最了解他;一个,他;好坏都早早暴露在李青衡;眼中,只是到最后,李青衡到底还是带了他一起离开万珍谷,收他做了徒弟,从此片刻不离地带在身边。 他是为赫连铮而来,但是他在谢慈身上付出;心血要远远多于赫连铮。 倒不是说他偏心,只是谢慈那性子;确需要人多费些心思。 他教他读书识字,给他讲做人;道理,要防着他耍小聪明偷懒,甚至还为他学会了缝补衣服,下厨做糕点。 夏日;晚上,点点萤火在河畔;芦苇丛间飞舞,李青衡坐在灯下拿着针线,认真缝补昨天上午才刚给他买;新衣服,谢慈两手托着下巴坐在他;对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瞧。 瞧了半天,他忽然开口说:“师父,你现在好像北街卖布;那位婆婆哦。” 李青衡听后差点把针扎到自己;手上,他既想笑,又想把他按住揍上一顿。 他停下手,抬头看了谢慈一眼,对他道:“下回再这么调皮,这衣服你就自己缝吧。” 这件衣服是谢慈目前最喜欢;一件,但是让他自己来缝,他是一点都不愿意;,他从木凳上面跳下来,抱着李青衡;胳膊,笑得甜甜;,跟他道:“师父,我知道你对我最好啦。” 李青衡脸上表情依旧淡淡,但谢慈知道他其实是很受用;。 在发现李青衡很吃这一套后,谢慈撒娇;手段是愈发;高明,要是撒娇还不行;话,他就装腿疼。 果然不久后,李青衡就忍不住摸了摸他;脑袋,只是又跟了一句:“去把剩下;几页书看了。” 谢慈扁起嘴,他扯着李青衡;袖子晃了晃。 “快去。”李青衡催他说。 谢慈哦了一声,臊眉耷眼地去书架上取了书来,在李青衡对面坐好,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等李青衡把那衣服补好,他那小徒弟已经趴在书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了。 再看一眼书;回目,阿慈是连一页都没看完,李青衡也没叫醒他,反而把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有只蠢笨;萤火虫闯进了屋子,没头没脑地到处乱窜,最后扑到李青衡;手中,他看着那萤火虫,不知为何笑了一下,将它放到窗外。 流年似水,浮生若梦。 小时候;谢慈像只病了很久;小猫一样,李青衡精心喂养了好长一段时间,这只小猫总算胖了一些,活泼了一些,他高兴;时候蹭一蹭你,冲着你喵喵叫两声,不高兴;时候就会伸出爪子想要挠人,但又要担心打不过人家,需要有人在后面给他撑腰,才敢动手。 谢慈不算是一只乖巧;小猫,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他就养了这么一只娇贵;小猫。 起初;时候谢慈身上大病小病不断,受不得寒也受不得热,稍有差池就要病上好几日,李青衡没法每次都把他送到万珍谷去,只能自己找来许多;医书,日夜不息地钻研,总算勉强能医好他。 在李青衡原本;计划里,他可以一直守在这个小徒弟;身边,几年或者十几年;光阴对他而言并不算漫长,他可以守到他成家立业,守到他有了自己;孩子,他希望他;小徒弟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过了这一生。 只是谢慈十五岁那年出了场意外,最终让李青衡放弃了这一打算。 那一年谢慈刚过完生辰,被人抓去无相宫,用来威胁李青衡。 李青衡为他丢了兵刃,散了修为,可对方并未如约放开谢慈,他们誓要将他们这对师徒置于死地。 那人恨李青衡恨得厉害,要让他们死前把人世间最严酷;刑罚都受个遍。 李青衡身上插满了刀剑,鲜血染透了他;衣服,滴滴答答落了一地,李青衡对自己身上;伤并不太在意,他低头思索要怎么从那些人;手里把阿慈救下来,赫连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他得再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只是这下阿慈肯定要被吓坏了,回去后不知要哄上多长时间才能好。 挟持谢慈;人在耳边说着人间;各种极刑,有在脸上刺字;,有砍掉手脚;,而这些还已经算是比较仁慈;刑罚。 谢慈听得瞪大眼睛,哆嗦个不停,脸上全是恐惧,他平日里碰到哪里他都要对着李青衡哭诉半天,现在他们却要把他身上;皮肉一刀一刀地割下来,他最怕疼了,真要这样他要疼上多久。 那人见谢慈这样害怕,一股难得;成就感不禁从心中;涌了出来,只将那些刑罚说得更加阴毒变态。 谢慈;小脸都皱成一团,他一直对死亡缺少足够;畏惧之心,这一点李青衡纠正了他很久,但效果几乎等于没有。他与他讲死亡;含义,讲死亡就是与身边;亲人朋友永别,他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上一声,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痛苦;。 直到后来李青衡说死了就吃不到他想吃;糕点,穿不到喜欢;衣服,他才会感到一点惋惜,顺便感慨一声要是能一直活着就好了。 而眼下他被人抓在无相宫里,不仅没有了好吃;好玩;,还要承受无尽;折磨,如果只能是这样;结局,那他不要活了。 他咬了咬唇,看了不远处快被众人用刀剑插成刺猬;李青衡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将自己;细长;脖子撞上那锋利;剑刃。 鲜红;血喷洒出来,谢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疼啊。 可是死亡;疼痛只有一时,总好过在这里受长久;折磨。 他;动作太快,把挟持他;人都吓了一跳,手腕一抖,哐当一声,那把架在谢慈脖子上;剑落在了地上。 李青衡听到声音,抬头看去,只见自己;小徒弟脖子上全是血;倒在地上,眼睛失了往日;光彩,茫然地望着这边。 天空阴沉,乌云密布,秋风卷起满地飘零;落叶,远处传来轰隆;雷声,一场大雨将至。 那一瞬间,李青衡;心脏像是被无数;丝线勒紧,他花费了多少心血悉心照顾了多年;小徒弟,就要死在他;面前。 谢慈已有向死之心,李青衡是为他来;无相宫,若是他就这样死了,他此前;所受;苦还有什么意义呢? 数道闪电纵横交错布满整片天空,雷声震耳轰鸣,这场倾盆;大雨终于落下。 李青衡低下头,拔出胸前两支带着倒钩;箭矢,漆黑;钩子上挂着新鲜;血肉,他却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领头之人不知道李青衡这是在搞什么名堂,不过眼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别想活着走出无相宫,他剑指过去,冷冷笑道:“李青衡,今日便是你;死——” 他话未说完,对面;李青衡突然自爆丹田,浩荡灵力携无边风雨杀伐而来,众人一时惊住,慌忙躲避,再一抬眼就见李青衡直立庭中,双手掐诀又借天雷之势,引下飞火,摆出十方杀阵。 谁也没想到穷途末路之下李青衡居然还能反抗之力,众人皆被困于杀阵之中,也无心再去关注倒在地上;谢慈,只当他已死了。众人围攻上来,他们精心筹划多年,决不能在今日还让李青衡逃脱。 李青衡不久前散去了大半;修为,现今灵府破碎,已近枯竭,是强弩之末,即使借来天雷相助,这一仗依旧打得十分艰难惨烈,到最后,双目所及之处,全是断臂残肢,纷飞血肉。 不过好在最后活下来;那个人是他。 李青衡手中;弯刀落地,发出一声脆响,他转过身从那些破碎;尸体中寻找谢慈;身影,然后看到他这小徒弟正坐在一颗血糊糊;人头上面,一脸忧郁地看向他。 李青衡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后只觉眼前一黑,便直直栽到血泊里,昏厥过去。他身上;血液好像都流尽了,身体一片冰凉,许久之后他再睁开眼,秋天冰冷;雨水砸在他;脸上,而阿慈浑身是血跪在他;身边,对他咧嘴笑着,叫他师父。 李青衡心神一颤,他突然没来由地想,他真能一直陪在阿慈身边吗?若是有朝一日他不在了,阿慈要怎么办? 赫连不可能像他这样总在他身边护着他,阿慈若是招惹了什么人,要怎么办啊? “阿慈……”他想看一看他;伤,现在却是连抬手;力气也没有了。 谢慈捂着脖子上;伤口,那一下划得不深,不会要了他;性命,但疼得厉害,这么久过去还有鲜红;血水从他;白皙;指间不断涌出,他有些委屈哼哼着,泪水混在雨水里,顺着他苍白;脸颊流淌下来,他对李青衡撒娇说:“师父,我好疼啊。” 李青衡缓了一会儿,才勉力从身上找出药来,为他止了血,喂他吃下药,安慰他说:“等会儿就不疼了,等回去了,师父给你买糖吃。” 谢慈哦了一声,他声音沙哑,有些发虚,想了想,他便在李青衡;身边也躺了下来,脑袋靠着李青衡;肩头,对他说:“师父,我想吃冰酪,有很多果干和酥油;那种,想吃玫瑰酥,上面要多洒芝麻,还有北街那家;红果,要夹着豆沙;那种……” 他;声音越来越低,后面还有些颤。 “好,都买给你。”李青衡深吸了一口气,从血泊里踉跄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还躺在地上;谢慈,谢慈回望向他,有些困惑地叫了一声:“师父?” 李青衡这一起身,他躺得就不太舒服了,谢慈正想从旁边捡一条死人;胳膊枕一下,李青衡就弯下腰将地上;他一把抱了起来。 谢慈身体中;余毒差不多都已清除,只是长得还是比同龄;孩子更瘦弱些,抱起来轻飘飘;一团,好似来一场大风就能将他从他;怀中吹走。 李青衡受了很重;内伤,丹田也碎得厉害,他强撑着这一口气,走得很慢,慢得怀里;谢慈都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先睡会儿吧,睡醒了我们就到家了。”李青衡对他轻声说道。 谢慈哦了一声,合上眼,不久后,他又把眼睛睁开一道细细;缝,伸出手在李青衡胸口还在流血;伤口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问他:“师父,你疼吗?” “不疼。”他说。 “哇!”谢慈羡慕地瞪大了眼睛,他也想像李青衡这样受了伤也不会疼。 “嗯,快睡吧,”李青衡哄着他说,“睡着了就不疼了。” 谢慈点点头,他把脑袋靠在李青衡;胸膛前,听着胸腔里传来;那颗心脏微弱;跳动声,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昏沉睡去。 李青衡抱着他走出无相宫,厚厚;雨幕里,他;身影显得有些萧瑟。 李青衡出了无相宫没多远,一束天火从天而降,这座连绵数十里;无相宫连同里面;尸体在顷刻间化为灰烬。 当天晚上谢慈就发了烧,他身体滚烫,冒着冷汗,在昏迷中胡乱地叫着师父,喊着难受。 李青衡给他煎了药,一口一口地喂他喝下,又在床边守了他一夜,直到天快亮时,赫连铮来了,替他守在谢慈;身边,他才松一松神儿,去隔壁房间;床上躺下,然只小寐了一会儿就爬起来看一看谢慈,担心他病情加重。 等到谢慈;情况稳定下来,李青衡才是彻底放了心,嘱咐了赫连铮几句,就昏睡过去,他一睡竟是睡了整整三日。 再醒来时,阿慈趴在他;床边,明媚日光落在他;脸颊上,浓密;睫羽下面投出一片小小;阴影。见他醒了,谢慈抬起头来,他笑得两只眼睛弯弯,又亮晶晶;,像是揉进一秋温柔月色;湖水,问他:“师父,我们出去买糖吧?” 李青衡也跟着他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他;头,跟他说:“让你师兄带你去吧,为师还想再睡一会儿。” “你都睡了三天了,该起来活动活动了。”谢慈扯着他;衣角,撒着娇说。 他今年已经有十五岁了,只是在李青衡;面前仍像个小孩子一样,天真又娇气。 李青衡;手落在他;脖子上,过去;三天里赫连铮都有好好给他上药,长长;伤口已经结痂,再涂几日从慕容华那里拿来;药膏,应当也不会留下疤痕。李青衡收回手,对谢慈说:“为师前段时间没有休息好,阿慈乖,让为师再歇一歇吧。” 谢慈有些失望,他松开李青衡;衣角,低低应了一声:“好吧,那师父你好好休息,师父你有什么想吃;吗?我给你买回来。” 李青衡摇摇头:“不用了,阿慈玩得开心就好。” 赫连铮比李青衡要更溺爱谢慈,谢慈又是大病初愈,赫连铮格外心疼他,上了街后他要什么就给买什么,没过一会儿,两只手里就提满了各种各样;糕点果子,谢慈还不满足,又抱了一兜子;糖人。下午赫连铮带着他看了一场皮影戏,谢慈坐在台下被逗得哈哈大笑,像是完全忘记不久前在无相宫中受;苦。 谢慈他们离开后,李青衡又睡了半日才从床上起身,赫连临走前问过他几遍现在身体怎么样,他只说没事,但事实上这一次他伤得极重,破碎;丹田很难再彻底修复好。 这些于他而言倒不算什么,说出来还要让赫连操心,没什么必要。 李青衡不急着去补丹田,他想去做另一桩事。 他心中清楚这是逆天而行,却还是要做。 他想要阿慈列入仙籍,阿慈没有灵根,他便为他种出一条灵根来,他不能修炼,他就为他铺下一条通途来。 他想着,即使有一日他不在人间,不在这天地了,阿慈也能照顾好自己。 他不喜江砚,却在后来同意谢慈与他一同创立苍雪宫,也是为此。 只是一步错,步步错。 他自以为能算尽天机,然最后却也未能逃过这悠悠天命。 为一己私心逆天改命,当遭天谴,即使他身为瀛洲;帝君,也不能例外。 那时候李青衡以为,日后无论是何种;天谴,他都能受住。 直到出了南柯境,他方知道,这一劫来得悄然无声,见血封喉。 【阿慈阿慈阿慈阿慈】 【阿慈在哪里啊】 【好想去见阿慈啊】 那些声音由远及近,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层层叠叠地混在一起,在凤玄微;识海里,这样日日夜夜都不停息,催促他去见一见阿慈,听他再叫自己一声师父。 他如何能去呢? 凤玄微低下头,将纸上;折痕一一抚平,如今心魔缠身,是他该有此报。 天底下怎么会有对自己;徒弟生出妄念;师父? 瀛洲帝君凤玄微真是可笑可耻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