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番
十月初,国庆长假。
苏黯和张复的婚礼如期举行,谢窈攒了三天假期,提前飞沪市,以娘家人的身份送亲。
这场婚礼是张复亲自操办的,无论是选场地还是订婚纱,他都亲力亲为。足以看出张复对苏黯的上心。
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大都是张复那边的亲友,苏黯是孤儿,除了福利院的那些旧人,也只有谢窈这么一个至交好友为她送亲。婚礼算不上盛大,却很隆重。
张复把苏黯想要的梦中婚礼变成了现实,害得她在婚礼上哭得不行。谢窈也红了眼眶,为苏黯找到幸福而高兴。但顾臣显然误会了什么,婚礼结束后,夫妻俩返程回京北的飞机上,谢窈被他拉着手,认真地询问,“老婆,你是不是也想要一场这样的婚礼?”谢窈愣怔了几秒,挽住他的胳膊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有些哭笑不得:“没有,我只是替苏苏高兴。”
顾臣似懂非懂,浅浅发表了一下对这场婚礼的意见:“婚礼的配置挺一般的,如果是秦烨的话,应该会给苏黯一场更盛大的。”谢窈拍了他一下,提醒:“别胡说八道了,苏苏已经结婚了,翻那些老黄历干嘛。”
顾臣当然明白,所以他也只是在谢窈面前说一句实话而已。其实今天的婚礼,秦烨也去了。
还让顾臣帮忙送了礼,祝福苏黯和张复。
苏黯没有收那张代表礼金的卡,笑着让顾臣替她向秦烨转达谢意。“苏黯说,她希望秦烨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希望他往后余生能过得好。”顾臣淡声,修长的指节搭在谢窈手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但我觉得吧,秦烨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谢窈疑惑的嗯了一声,“什么意思?”
顾臣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老秦说他不打算结婚了,最近在琢磨着领养个孩子,应付家里人。”
谢窈:…”
她能理解秦烨的深情,因为苏黯很好。
失去苏黯的人,后悔和遗憾都很正常。
但又觉得秦烨有些孩子气了,成年人的世界是很现实的。他应该像苏黯一样向前走,而不是徘徊在原地,作茧自缚。顾臣轻轻啄了下谢窈的脸颊,声音温柔而低哑:“每次看见老秦,我就觉得自己真幸运。”
“还好我们重逢了,还好那天晚上,你又喝多了酒,把我堵在了洗手间里。”
“窈窈,你是叛徒,却也是我最爱的勇士。”男音低磁好听,交织着浓烈的爱意,像蜜糖一样,将谢窈缠绕裹覆。她的心跳扑通狂乱,靠在男人臂膀,许久才不满的嘀咕了一声:“说谁′叛徒′呢。”
一一她顶多算是个胆小鬼。
次年春,谢窈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打电话的人是她同母异父的妹妹何西。
记忆中的何西是个瘦瘦小小的十几岁高中生,但见面以后,谢窈才知道她已经结婚了,还有了一个两岁大的孩子。
何西是特意来京北找谢窈的,因为曾敏慧的病。那天是个很普通的下午,谢窈刚下了一台手术,和同事去医院外面的便利店买点吃的。
何西给她打电话,两个人就在便利店里碰头的。二十五岁的何西,穿了一件洗旧的神色羽绒服,衣服里的羽绒结团,有的地方薄薄一层布料,看上去不太保暖。
她依旧纤瘦单薄,肤色暗沉,看上去营养不良,体虚柔弱。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透着坚毅,只是比从前黯淡了几分,看上去像是被生活磋磨得不轻。
谢窈几乎没认出她来,何西也同样快要认不出她。因为在她印象里的谢窈,身上裹着一层灰沉清冷的色调,不是眼前这样暖软明艳和鲜活。
三十二岁的年纪,看上去却还要比她年轻娇丽,像一朵被人精心照料,绚丽盛开的菡茗。
举手投足间都是知性优雅和矜贵温柔。
何西不太敢认她。
下午谢窈请了两个小时假,带何西到附近的茶餐厅吃了点东西。听她说起了曾敏慧的病。
“妈是胰腺癌,晚期。”
“这个病不好治,也很烧钱,我爸……没那么多钱去给妈治病,所以找我和何东商量着,打算把妈接回家里。”
何西说这话时,脑袋是低着的,有些难堪,“我知道,你从小到大没受过她什么恩惠,该承担的赡养责任也早就两清了。”她顿了顿,后面的话似乎更加难以启齿了:“但是……窈窈姐,你能不能再帮帮她。”
对于放弃给曾敏慧治病这件事,何东和何伟光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何伟光至今还没娶老婆,家里的钱本就不多,总不能全砸在曾敏慧身上。何西从小到大在家里就没什么话语权,连念大学都无权选择,高中毕业被迫辍学出去务工,到了年龄又顺从家里的安排结婚生子。她即便再想帮母亲说话,也无能为力。
毕竞,她没有钱。
婆家那边虽然条件不算太差,却也不可能出钱给曾敏慧治病就是了。何西在那个家里,过得并不如意。
思来想去,她最后只能求助谢窈。
好歹曾敏慧也是她的亲生母亲。
谢窈沉默地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渐渐铺开,她感觉到了漫长的平静。
不悲不喜,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胰腺癌晚期治疗难度很大,如果不加干预,患者的自然生存期可能仅仅数月。
就算积极治疗,生存期可能最多也就延长到1-2年。曾敏慧的时日不算多了。
何伟光那样的人,能做出放弃治疗的决定,谢窈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她没有想到,何西竞然会为了曾敏慧跋山涉水来求她。是的,何西是来求她的。
在谢窈沉默的那几分钟里,她拉开椅子起身,直挺挺的在她面前跪下了。像是在替曾敏慧悔过,为过去数年,一个母亲对女儿压榨、不作为的道歉。明明何西也是一个不被疼爱,一直在牺牲和被压榨的存在。谢窈想,或许她不能像何东一样狠心,是因为她在那个烂掉的家里待了太久,被曾敏慧同化了。
就像曾经的她一样,一边痛恨曾敏慧,一边却又心疼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茶餐厅里其他的客人都朝谢窈看来。她才终于回过神来,应了何西一声:“起来吧,正如你所说的,她生了我,赋予了我生命,才让我有机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钱的问题,我可以解决。"谢窈淡声,很平静的语气:“但我能给她的,也只有钱而已,你明白吗。”
何西泪眼朦胧的看着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的…谢谢你,窈窈姐。”“对不起……
谢窈没再看她,起身买单,离开了茶餐厅。那天以后,她定期给何西汇款,支付曾敏慧看病的费用。这件事谢窈有和顾臣商量,毕竞他们是夫妻,要给曾敏慧的医药费,是他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顾臣对此没有异议,甚至还安慰谢窈:“她给了你生命,所以我才能遇见你。”
“不过是给钱就能解决的问题,你又何必为此心事重重。”后来为了让谢窈高兴,顾臣打算给谢窈补一场婚礼。不过因为谢窈不喜欢太高调,所以婚礼从简,就在宜城的千叶山举行。顾臣没打算请太多人,连家中长辈也没想邀请。被秦烨问起见证人怎么办时。
顾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千叶寺诸天神佛见证,不比他们靠谱?”秦烨噎住,顿时哑口无言。
他就没见过谁在寺庙办婚礼的。
谢窈和顾臣的婚礼是在凛冬举行的,虽然时间紧,但场地选择和布置却面面俱到。
婚礼选址在千叶山,婚礼现场布置以素净简洁和自然为主,色调很浅,素色的帷幔和浅色地毯铺陈出一条梯道来。
谢窈的婚服是高定改良旗袍,仪式也一改旧俗,不拜双亲高堂,而是敬香礼佛。
证婚人是千叶寺的主持,虔诚为新人诵读了祈福文,最后慈蔼一笑,以甘露水轻洒在新人额头:“愿此姻缘,蔓蔓长青。”参加这场婚礼的人,都是带着满心祝福前来的。虽然宾客不多,但谢窈得到的祝福却不少。婚礼当晚,谢窈和顾臣入住了观星台的露营酒店。时隔几年,故地重游,谢窈仍旧有些感慨。夜半时分,山上雪落。
谢窈想起了当初来千叶寺求签的签文。
无论是苏黯和秦烨,还是她和顾臣,似乎都印证了签文所言。镜中花影水中月,石上栽花跟不牢。<1
历尽沧桑忠诚幻,空劳心力枉徒劳。
到最后苏黯和秦烨果真是情深缘浅,为现实所阻碍,不得善终。而谢窈和顾臣,也应了那句“磐石不移终化玉,金童玉女缔良缘”。即便他们本来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最终还是因为顾臣坚定不移的爱意,姻缘美满。
“老婆,过来看电影了。“顾臣将房间里的幕布调好,茶几上摆上了小食和果盘,这才过来叫谢窈。
谢窈回神,同他一起在地毯落座,两个人裹在一张毛毯里依偎在一起。窗外寒雪簌簌,冷意萧索。
帐篷里温暖如春,烘得谢窈脸上一片绯色。她倚在顾臣怀中,电影的剧情没怎么在意,反倒一直在想事情。不知过了多久,谢窈捉住了顾臣藏在毛毯里造作的手,抬眸认真地看向他:“老公,你怨过我吗?”
不管怎么说,当初是她决然地抛下了他。
如今换位思考一下,谢窈并不确定自己能否像顾臣一样,不计前嫌。她心里隐约是有些忐忑的。
毕竞刚重逢时,顾臣装得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陌生得让人心冷。
虽然顾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起这个,却还是抽出一只手,轻轻捏住了那只白皙精巧的下巴,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温声回答:“怨过。”谢窈明显愣住了。
虽然对这个答案有所预料,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顾臣没有松开她的下巴,停顿一秒,又继续亲吻她:“怨你不够爱我,仅此而已。”
谢窈被堵住了呼吸,须臾便完全软在了他的怀里,揪着顾臣软和的毛衣领,招架不住。
她的心在这个逐渐加深的吻里安定下来。
后来情到浓时,谢窈攀紧了顾臣的脖颈,在他耳边断断续续许下了承诺:“那我以后……加倍爱你。”
顾臣闻言一顿,随后彻底失了控制。
一直到夜深人静,窗外雪停。
他仍在谢窈耳畔低喘着,倾诉着浓烈的爱意。一一全文完结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