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1 / 1)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2674 字 5个月前

第64章白水

第六十四章7

深夜里,自动门无声打开,担架床被推出来。周覆安静地躺在上面,仍旧闭着眼。

医生还在交代什么,程江雪已小跑上前。

他头上的伤被处理过,脸色看起来好了一些。进病房前,她隐约听见医生说,患者已经恢复自主呼吸和循环稳定,医学影像检查和神经系统的评估也显示,他是轻度脑震荡,颅内无出血灶,中线结构无移位,总之都是不算坏的消息。

周覆被转移到床上,程江雪轻声问护士:“他既然没事,为什么还不醒?护士调整着滴速,她说:“病人现在处于创伤后的睡眠期,这是正常的生理性保护反应,再等一等。”

“好,谢谢。"程江雪拨了下头发,替他盖好被子。周覆仍昏沉沉地睡着,额上缠着雪白的纱布,灯下看起来,竞有几分稚气的可怜。<3

再想到他爸爸的一番话,程江雪更觉得难受。也许是她天生愚笨,玩不转这些聪明人的算计。生在他们周家,连躺在病床上,都要成为妆点门庭的一件摆设,真正的心疼,反而成了见不得光的情绪,只能暗地里捂好了。她想起从前。

从前周覆那一种令人生厌的样子。

譬如情意,譬如怜悯,都是他功利主义的人生书写上不必要的注脚。所以他总能居高临下地,说出一番自以为正确的道理,也不理解她所有的难过。

可他的家庭关系浮华且虚伪,要怎么理解得了?她忽然记起他说的那句,怕他的爱情会是他父母糟糕的延续。1当时在水文站里,程江雪只觉得夸张,都生儿育女了,再糟能糟到哪儿去3竞然都是真的,天下也有把夫妻做成同事的人物。病房里的灯调到了最暗,晕黄的一圈,像是谁忘吹灭的蜡烛,勉强烘出一点暖意。

周覆的呼吸很轻,仿佛夜风拂过纱帘,几乎听不见声响。程江雪只有紧盯床头的监测仪,一起一伏的绿色波纹,冰冷地证明着他的体征很平稳。

夜太长了,走廊外偶尔有脚步声,也是匆匆而过。周其纲得知儿子没事后,在病房里稍坐了片刻,又被请去处置要紧的公务。程江雪就这么守着,看着他。

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长久不懈的注视,一丝丝地渡给他,好让他早点清醒过来。<6

方素缃坐在另一边,她们谁也没说话。

快凌晨时,护士进来拔针,也请她们去休息。程江雪摇摇头,她忍不住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手背。触感微凉,带着一点汗湿的潮意。

方素缃抬起脸,看见她的大衣上还沾着慌乱中裹上的灰土。她到走廊外,小声吩咐身边的人送一套衣服来。这一夜过得很慢,晨光吝啬地、一点点爬进来时,周覆才悠悠地醒转。他眼皮很沉,勉强睁开时,视野模糊一片。头还隐隐作痛,带着一种宿醉后的昏沉。

周覆下意识地动了动手,却比眼皮更重。

他微侧过头,就看见了程江雪。

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上半身伏在床沿,头就枕在他的臂弯里,头发有些乱了,几缕沾在了脸颊上,眼下淡淡的黑影。程江雪睡得很不安稳,睫毛随呼吸轻轻地颤,像随时都要惊醒。柔光描摹出她侧身的轮廓,小脸白惨惨的。周覆静静地看着,心口一股发胀发酸的温存。1后来手实在麻,他试着抽出来,一抽就吵到了程江雪。她的眼睛倏地睁开,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时,一种急切的,几乎是慌乱的喜色迅速弥漫上来。

程江雪即刻直起身子,向他凑近了些:“你醒了,觉得怎么样,头还痛吗?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一连声地发问,目光像一把细细的刷子,在他脸上密密地逡巡。周覆握住她,想给她一个安抚意味的笑。

但唇角刚牵起,就扯动了额头上的伤,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那笑也折断在中途。

“没事。"周覆声线沙哑,“你别怕。”

听见他这么说,程江雪的心理防线又塌下来,又惊又喜。她扁扁唇,很轻地扑到他身上,擦着哭腔说:“我都怕死了,你怎么就那样冲出来?”

怎么就那样冲过去了,周覆也说不好。

他皱着眉,断断续续地描述:“就不说白生南那几个.……根顺这小子,自打我到了镇上,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句周叔叔,就冲这个,我也见不得他横死街头哇。”

“再说,那么点时间,来不及让我想那么多了,我就是怕,你那群学生要血肉模糊地躺在你面前,你更得伤心。这一来,不知道又要难过多久。"1“你也重要啊。“程江雪吸了吸鼻子,又抬头看他,“不,你在我心里排第一,才不是倒数。"<2〕

周覆吃痛地说:“哎,起来点儿,肚子疼。”“我弄痛你了。"程江雪赶紧坐直,去摸他的小腹。再往下的时候,周覆哎唷了一句:“别点火,你那个手留点神,现在还来不了。"<6

程江雪差点又气哭:“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个!”“想,看见你就想,简直没救了。“周覆厚着脸皮,吊儿郎当的口吻。程江雪听得耳热,她转身:“我去给你叫医生,你今天还要做检查。”“哎,摁铃啊。"周覆提醒她。

方素缃听见动静,从隔间里走出来:“不用了,我叫过了。”“妈。“周覆转过头,叫了一句。

方素缃点点头,走到床边,把他扶起来,在身下垫了两个枕头:“感觉怎么样?”

周覆说:“头有点疼,还有点晕,其他没什么。”“祖宗保佑。"毕竟是亲母子,方素缃也松了口气,她又怪他道,“下次别再这么莽撞,何况你过去也不这样,下去锻炼怎么就变了,不管不顾的。还觉得自己特无私,特自豪。”

周覆虚弱地笑了下。

他懒得理会,就算说了,他们坐在上面太久,也不会理解,更不可能感同身受。

他转头看了眼程江雪。

她也正用一种饱满爱慕的、青睐的目光望着他。<2里面无声地传递着一道对话一一

“你会明白我在做什么,对吧?”

“对,我明白。"7

两个人相视一笑。

程江雪问:“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是渴了。"周覆看了眼病房门口,“我爸去哪儿了?”“忙。"方素缃垂眸看他,“你醒了,他很快就会来的,爸妈都很关心你。”“知道。”

程江雪竖起耳朵听着,怎么都感到怪诞。

关心还需要这样着重强调出来的?

而周覆那句知道,更像是戏台上不和板眼的唱喏。她捧着消毒后的杯子,热水在她手心里酥麻地烫着,还残留拍打车窗时的绝望。

幸好,幸好他平安无事。

程江雪揩了下眼尾的泪珠,平静地转过身。“小心烫。”她用勺子舀出来,递到了他唇边。周覆惊了下:“突然这么伺候我,还怪不习惯的。”程江雪说:“那你赶紧习惯起来。”

“不好这样吧,你别给我惯出臭毛病来了。”“没事,你的少爷毛病够多的,不差这一样。”小年轻你一言我一语的,嘴角的笑俱是黏而甜的,稠得化不开。方素缃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无端被刺了一记。<4过了这么多年古井一样的日子,她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了。有也是嫁给周其纲之前。

但年岁太久远,偶然记起,也像从箱底翻出的旧缎子,颜色褪了,摸上去也发枯发脆,轻轻一抖,全是絮絮的灰。1至于她的婚姻,早就是一座收拾得光洁整齐,却了无生气的院落。她和周其纲,就像是遥遥相望的树,只负责美化庭院,撑起门面,他们中间隔着石子路,一辈子都不会走过界。<4两棵被钉死在原地的枯木,要怎么走向对方呢?快中午了,周其纲才得空来看看儿子。

周覆刚做完一系列的检查,正倚在床头。

他叫了句爸,周其纲快走了两步:“我听医生说结果还好,但还是要注忌。

“是,算是捡了条命回来。"周覆也说。

周其纲点头:“你爷爷听说了,心急地要从京里赶过来,我在电话里劝住了他。"<-2〕

“的确没必要。“周覆小声地应着,“我过两天也要出院,不必兴师动众的。”周其纲看了一眼程江雪。

当着她的面,一些更实际的话都不大好说。<1但她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3

在心思恪纯这一点上,她倒跟她妈妈很像,全情投入在自己专注的事物上,其他人都不用理的。

以前枝意排起戏来,能在亭子里舞着水袖唱半天,连站到她身后都不知道。周其纲请了一句:“江雪,听他妈妈说,你照顾周覆一夜了,去休息一下吧。”

她这才明白,人家父子可能有事要商议。

程江雪起身说:“好,那我去换身衣服。”“哪来的衣服?"周覆拉过她的手问。

程江雪说:“你妈妈看我衣服脏了,让人送来的。”“哦。"周覆点点头,“你直接去酒店补觉,不用管我了。”“不行,我晚一点再来。“程江雪拿上手机,对周其纲说,“周伯伯,我先走了。”

周其纲交代说:“这边你不熟悉,让司机送你去。”“好,谢谢。"<1

她走出病房,看见方素缃正和工作人员商量配餐。方素缃指着菜单说:“西蓝花就不要了,周覆不爱吃,汤也换一个,他爸爸不喜欢,就这样,尽快送过来。”

程江雪打她旁边过,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她先走了过来,说:“小程,我送送你。”“不用了伯母,我知道电梯在哪儿。“程江雪说。方素缃点头,平心静气地解释:“你当然知道,但这是我的工作,请你理解。放心,这个家他爸爸说了算,虽然我的方案被否决了,但也会全力配合1”她的方案是指,她中意汪荟如这件事吗?

程江雪没问,她哦了声:“那谢谢伯母。”不到一天的相处,她已经能看出来些端倪。怪不得周覆说,他父母就像两部性能良好的机器,日常交换意见,分配任务,时刻对接数据,方便统一态度对外。<2到了酒店,程江雪把纸袋丢在沙发上。

她脱了外套,走进浴室,哗哗地放着热水。室内迅速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镜子也跟着模糊了。程江雪摊开手,掌纹里还横着几道暗红的痕迹,是干涸了的血。从车里抬出周覆的时候,她在他的下巴上抹到的。她慢慢地解衣服,一件一件,都带着医院里消毒水与血腥混杂的气味,黏腻地贴在身上。

担惊受怕这么久,身子倦极了,软绵绵的。洗完擦干,吹好头发以后,程江雪再也没力气了,走到床前,一头就倒了下去。

床垫太软,枕头上是酒店特调的香氛,一股过分洁净、冰冷的气味。她陷在里面,轻飘飘的,思绪没有一点儿着落。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惊慌失措的学生,一会儿是周覆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一会儿又是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

疲倦像潮水,终于一浪浪地漫过了顶。

程江雪的意识开始模糊,拉着她沉沉下坠。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没有梦,也没有了时间概念。她被电话吵醒,在枕边胡乱摸了两下,拿到眼前:“妈妈。”江枝意看了眼天色:“怎么还在睡觉?不舒服吗?”“是啊,学校出了事情。”

程江雪揉了揉眼睛,刚睡醒,脑子还不是很活泛,她把经过温吞地说了一遍。

江枝意听得汗毛倒竖:“你呢?你也在路边,有没有受伤?”“我没有,只有一个人受伤。“程江雪没说周覆的名字,她又生气地补充,“哦,和那个该死的肇事者。”

“要死,喝了酒开什么车?还从学校门口过。“江枝意拍了拍胸口,“没事就好,镇上的年轻干部真是功德无量。"<1“嗯,我也觉得。”

程江雪想,她要爸爸妈妈接受周覆,总得一步步铺垫过来,扭转以前的印象很关键。

“哪一天放寒假?“江枝意又问。

程江雪小声说:“下周期末考,改完卷子,发完成绩报告单,就可以回去了。”

“嗯,回来提前说一声,妈妈去接你。”

“好的。”

程江雪换上衣服,在酒店楼下吃了点东西。司机一直等着,看见她过来,拉开车门:“程小姐。”“麻烦了,再送我回医院。”

路上,程江雪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又想起来说:“你知道哪儿有花卖吗?“知道。"司机说,“我带您过去。”

“谢谢。”

街边的花店不大,程江雪推开门进去,拣了几支百合。花苞还紧着,白得像刚落的雪,带着青绿边,凑近了闻,一股清冽的香气直透到心里。

她捧着花到了医院,还没进病房,就听见里面说话的动静,叽叽喳喳。推门一看,一屋子的小人儿,四五个孩子,高矮不一的,围在周覆的床头。他明显快招架不住了,痛苦地按了按眉心。<1白根顺还要问:“周叔叔,你那车怎么能一下子蹿那么快?”“因为车子性能好,不好你们还能在这儿?"他爸白主任顶了一句过去,“好了,你不要再废话,让周委员好好休息,我带你们回镇子里。”出门时,程江雪侧身让了让。

她拍了下小枣:“早点回去,别让家里担心。”“程老师,你是不是周委员的女朋友?"小枣忽然望着她,好奇地问。<1程江雪怔了一下,红着脸,失笑地问:“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女朋友?白根顺说:“就是谈恋爱,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那种朋友。”白主任把他们推了过去:“童言无忌,程老师,你快进去照顾周委员吧,我们先走了。”

“哎,路上慢点。”

程江雪走进去,脱了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她朝周覆笑了下,又将花束插在玻璃瓶里,放在茶几中央。“你下午睡了会儿吗?"程江雪坐到床边问。周覆点头:“睡了,黎书记赶来看我,护士才把我叫醒,紧接着白主任又来了。”

程江雪拿起个苹果,边削边说:“这两天肯定很多人来探病。”“明天就出院了,既然没什么事,我回家躺也一样。"周覆说。她嗯了声,递了一瓣到他唇边:“回家能睡得好一点。”周覆一口咬下去,又脆又甜,他说:“那还是不如在你床上睡得好。"<1“挤得要命,哪儿好了。”

“就是因为挤,你才能全贴在我身上,否则怎么来一夜都不够,挨上它就想要啊你,左蹭右蹭的,把自己蹭得一塌糊涂。"<15……我看你是已经好了!”

气得程江雪把整个苹果都堵进了他嘴里。

周其纲走到门口,见状也没进去。

他拦了下秘书:“晚点再来吧,让他们好好待会儿。"5“是。”

秘书也瞧了眼里面,周覆靠在床边,把苹果拿下来时,笑得伤口都快进开。他跟在周其纲的身后:“您家就要有喜事临门了。”“哪那么容易。"周其纲往电梯里一站。<1秘书摁了一楼,又笑着问:“怎么,感情这么好了,还不结婚?”周其纲撇了下唇:“他啊,先过了老丈人那关再说吧,那是个最冥顽不灵的。"<4

“那还得您给出出主意了。”

周其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年底去京里开会,有江枝和的名字吗?"<7〕

秘书想了想:“有的,他在陪同之列。”

周其纲略点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