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1 / 1)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2649 字 8个月前

第24章秋山

第二十四章

周四去学校,程江雪才想起把那个无纺布手提袋拎到办公室。5打从商场里买来,已经在她宿舍放了四五天,每天出门都忘记。下课铃响过很久,她仍坐在桌前批改作业。批到白彩霞那本时,字迹潦草不说,连题都漏答了三道。、3这孩子最近怎么了,上课也总是走神,心不在焉的。程江雪决定明天找她好好谈一谈,了解下情况。“老师,你找我。"白生南敲了敲门。

程江雪抬头,展唇一笑:“嗯快进来。”

虽然程老师比他们大了十来岁,但弯着眼睛微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姐姐一样。

白生南走过去:“怎么了,是我作业哪里写错了吗?”“不是作业。“程江雪摆摆手,从桌子底下提出两罐奶粉,“这个你拿着,回家以后交给妈妈,让她每天早上泡一杯,补充营养。”那两个包装精美的铁罐立在桌上,日光照射下,罐身的边缘被镀上了一层银光,刺了一下白生南的眼睛。

她觉得有点热,像有东西要流出来了:“老师,这个我不能要。”“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妈妈。“程江雪用手指揩了下她的眼眉,温柔地说,“她怀孕那么辛苦,还要照顾你,身体哪能吃得消?你不心疼她吗?”白生南用手背挡了挡脸,窘迫地说:“心疼。那……那我…怎么跟妈妈讲,她也不肯要的,说不定还会骂我。”

“你就说是卫生院发的,国家关爱孕妇的政策。“程江雪眨了下眼。白生南被她逗笑了:“好吧,那我替妈妈收下。”程江雪又问:“你爸爸……最近没有犯混吧?”“比以前好了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昨天喝了酒回家,又差点朝妈妈动手,我把他推门外以后,赶快插上了门,他醉醺醺的,力气还不如我大。“白生南低下头,讲到这里又攥紧了拳头。<2

程江雪拍着她的手臂:“你看,女孩子还是结实一点好,能用拳头对付他们。不过,碰上你解决不了的情况也不要逞强,知道吗?”“嗯,我砍柴砍出来的。”

她笑,看了眼窗外说:“好了,天色也不早了,你家那么远,快点回去,走夜路不安全。”

“嗯,谢谢程老师。”

“不客气,去吧。”

没过多久,她自己也收拾好书本离开。

程江雪按例先去了趟教室,门锁了,里面一个孩子也没有。路过操场,看见个女生坐在花坛边,书包重得快把她压进草里。她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升旗杆,不知在想什么。程江雪辨认了一下,这不是他们班的小枣吗?“小枣,放了学为什么还不回家?“程江雪站在她身后,隔了条绿化带问。李小枣回过头,长长的头发被她突然的动作甩得飞起来。往常她都梳着小辫,用一根漂亮的红丝绸发带系着,醒目也俏皮。今天怎么又放下来了?

她嘟着嘴:“程老师,我心情不太好。”

这么点大的小姑娘,心情不好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装大人的违和感。

程江雪笑了,她抱着书走过去,坐下来:“怎么呢?谁惹你不高兴了?”“几个同学。"李小枣弯着脖子,用脚踢了踢地下的泥土,“他们总在聚在一起议论我,被我听到好几次了,我都装作没有听见,今天我们班那个白晓宇,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我的头发扯开了。”程江雪蹙起眉问:“他还做什么了?”

李小枣吸了两下鼻子:“他还说,我这么喜欢打扮,长大了一定是个妖精,肯定等不到读高中,就要急着嫁出去。”这些个贱嘴薄舌的小混蛋。

才多大呀,就学会攻击班上长相好的女生,给她们造黄谣了。男人这项技能真是天生的,不用人来教。

越是漂亮的、鲜艳的女孩子,他们越要往她的身上泼脏水,不放过任何一次可以伤害她的机会,直到她自己也顺着洪流堕落,最后再将她吃干抹净。程江雪还没说话,小枣就急着剖白说:“老师,我不是爱打扮,这根绑头发的,是我妈妈送给我的,她在县城开了间小精品店,很少有时间回家,我喜劝把它戴在头上,想妈妈了就摸一摸。"<1“不用跟老师解释。“程江雪替她整理头发,“穿什么衣服,梳什么头发,爱不爱打扮,打扮到哪种程度,这都是你的自由。就算不是妈妈送给你的,就算你每天换一种颜色的发带,老师也不可能去干涉你,别人更没有权力指责你,知道吗?"<1

李小枣用力点头,又犹豫地问:“知道,所以我狠狠踢了白晓宇一脚,他们那些人又骂我泼辣,是恼羞成怒才这样。老师,我是不是太冲动,做得太过了?奶奶总跟我说,我爸妈不在身边,要多忍让同学。”程江雪说:“我觉得你做的很好,有人踩到了你的边界,哪怕被说成应激,我们也要毫不留情地反击,就算真是矫枉过正,那也先过了再说,否则永运学不会维护自己。”

“你奶奶说的也没错,但不能次次都顺从,别人是不会把你的迁就记在本子上,等着找机会还给你的,他们只会得寸进尺。”她身边有太多这样的女孩子了,包括她自己,也是没什么实质攻击性的。这不怪她们,要怪只能怪这个父权社会。

它对女性个人意识与身份塑造的规训,是万分险恶的。<4从小到大,她们都在被要求贤德、温柔和得体,认为那样才是当女人的正确规范。

久而久之,便自发地钻进了淑女和美人的名头里,不愿去做男人们口中鄙夷的泼妇,或者是悍妇,面对利益侵害时,就算想骂街也骂不出,只会手足无捕她七八岁,刚对读书识字萌生兴趣的时候,就溜进过爸爸的书房,在书架上翻到一本节妇传,里面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守寡的妇人在河边洗衣服,她趁四周没人把袜子脱了,把脚伸进溪水里去泡一泡,这时正好有一年轻男子打马路过,对她唱了两句淫词艳曲。明明也没有人看见,但当晚回去,她就穿戴得整整齐齐,上吊自尽了。这本书给程江雪留下了很深的阴影。

她当时就吓得扔掉了,哭着跑了出去。

后来长大一点,她更深刻地领悟到,把这种吃人的封建礼教发明出来,并不断巩固确立的人,简直是恶魔。

短短几分钟,程江雪给她编好了个粗辫子,重新绑上那根红色的发带。“谢谢程老师。"小枣吊起唇角说。

程江雪拂了拂她的刘海,安慰道:“这世上很多人的话是没有意义,不成洞见的。不要太把那些话放心上,少为虚假的、诋毁的评价生气,也不要陷入必须要让别人理解你的困境,只会浪费你不多的时间。"<1“嗯。"小枣受了鼓舞,“程老师,我更得好好学习了,等我考上了县高中,就可以和妈妈团聚,他以后连看也看不到我,还怎么说我啊?”“对呀,你站得越高,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越小,最后想听也听不见了。“程江雪说。<1

李小枣点头:“我记住了,老师。”

程江雪站起来:“好,你早点回去,天要黑了。”“好的。”

小枣扭过脖子,看着程老师走进了明暗交错的树影里。说了这么久话,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从进了大门,程江雪就抱着书往食堂冲。

“哎,别跑。"周覆刚下乡回来,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过去,探出个头,“干什么去?”

程江雪缓了缓步子:“我吃饭,紧走两步兴许能赶上、最后一口饭。”她跑得太急,不得不停下调整呼吸。

周覆松开安全带,下了车:“都快七点了,你就是坐火箭也没了,跑有什么用?”

“那算了,我还回宿舍吃泡面。”

程江雪摆了摆手,累得不行了,坐在圆形花坛的瓷砖上,气喘吁吁。周覆晃了下手里的东西:“别吃泡面了,来我房间里吃菜。”“你从哪儿打包的?“程江雪仰起头问。

周覆说:“下乡回来的路上,顶着太阳在田里走了一天,再不吃点东西就要低血糖了,来不来?"<1

程江雪挣扎了一下,还是没跟吃的过不去。她和周覆一起上了楼。<1

他房间的格局更加简朴,除了床和桌子,就是几个放资料的大铁皮柜,连换洗衣服他也叠进这里面,旁边还堆了不少书。刚走进来,程江雪一时都分不清,这是宿舍,还是他的另一间办公室。周覆打开餐盒时,她翻了两页桌上的资料:“你还考要遴选啊?”“不一定能考上,多做两手准备总没错。"周覆压着眼眸,语气毫无波澜。程江雪撇了下嘴,他开始着手准备的事,就没有不成功的。周覆日常看着什么都无所谓,面上常挂三分不屑一顾的笑,但在大事上从没出过纰漏,是个再牢靠不过的人。

“吃饭吧。"周覆把一盒米饭揭开,放到她面前。程江雪吃不了这么多,她小心地拨出了一部分到盖子上。周覆好奇地问:"这是准备留给谁?”

“给门卫大爷养的那几只小黑狗,它们看见我就摇尾巴。"程江雪用两根筷子左右互拨,把粘着的米粒弄干净,“免得浪费,多可惜。"2周覆笑:“现在还知道珍惜粮食了,不简单哪程老师。”程江雪夹了根菜心吃,顺嘴就夸自己:“我以前也知道。”“是吗?"周覆故作惊诧地往上撩眼皮,“那我半夜眼巴巴地煮了面,端到您嘴边怎么也不吃呢,还差一点要往里面吐口水。”好像是有一次。

程江雪生了他的气,年纪小的时候气性也特别长,能闷闷不乐一晚上。等周覆回来,她就那么在沙发上睡着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他特地到厨房去煮面,煮好了又端到她的面前,给她赔不是。但程江雪还不解恨,梗着脖子说不吃。

周覆再要劝,她真能啐一口唾沫进去。

时间对人是有再造之力的。

那个愁苦辗转的晚上,程江雪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忘记。但只是过了三四年而已,她已经不记得她是为什么生气,也许只是件再小不过的事。

可能就是单纯地要周覆来哄自己。

和他出去参加聚会,她也要他不断地关注她的感受,冷了还是热了;每次假期结束回京,下了飞机,必须第一时间看见他的身影;扭捏着,就是不肯说自己喜欢哪一件衣服,非要他猜来猜去。2

在过去,这都是她确认周覆是否爱她的手段。而程江雪总能把这些小恩小惠不断地放大,放大成她想要的爱情。她完全是在凭着一股意气,想解开一道题干就出了问题的错题。1后来想想,那个时候的程江雪,也的确让人难以招架。她最爱周覆的那一年,也最不知道怎么爱人。、4现在长大几岁,她不会再服这种令彼此作难的情感苦役。1冷热不一定要他来感知,情绪挂脸也不一定要他来消解,更不一定要他做非此即彼的选择。

程江雪用筷子戳了两下饭。

她眨了个缓慢的眼,反问他:“有这回事吗?我没什么印象了。”“是不是当了老师以后,记性就不大好了?“周覆有些惋惜地说。他仍温和地望着她,试图捕捉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不过,镇静下来的程江雪很轻地笑了:“也可能是那段过去太不值一提吧,这两年要精彩多了。”

“哦,有多精彩?“看着她故弄玄虚的样子,周覆挑了下眉问。程江雪编不出来,懒得多说:“这好像和你没关系。”他紧紧地捏着手里的筷子:“是,没关系,这不随便聊聊吗?”她盯着周覆的眼睛:“但你看上去挺不随便的,好像很紧张。"4吃完饭,程江雪帮着一起收拾了下。

周覆打开窗子通风,提上垃圾袋:“去休息,这里不用你管了。”“好吧。“程江雪走在他后面,小声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她回了自己房间,坐了一会儿,用脸盆装了昨天的衣服,打算出去洗。天已经黑了,灯光孤白地抹在墙壁上。

路过周覆门前,她往里面看了一眼,既没开灯,也没有关门,他也不在。倒个垃圾倒这么久啊?

程江雪没在意,在水池边搓洗着衣服。

洗了一阵子,耳边隐约传来一段手机铃声。响了一遍,断了,又响了一遍。

程江雪不确定是不是周覆的。

她关了水龙头,擦干净手,走到他房间去看。黑漆漆的屋子里,只有放在桌上的手机在亮着光。程江雪走近了,才看清屏幕上显示了“周二柱”这三个字。她用力吸了一下脸颊,忍着没笑出声。<2)周其纲在家里排老二,小名又叫柱子,但也仅限于老一辈口中喊喊,谁敢真当着他的面造次?<1

但他儿子竟然别出心裁地把这两个字来了个合并,取出了新外号。程江雪想了一下,还是替他接了:“周伯伯,你好。”不是她要露这个面,而是能体会父母担心儿女的心情。尤其现在她在异地工作,每次接电话稍微晚一点,或者错过江女士的来电,妈妈都着急得不得了。

听着这声清脆如旧的伯伯,周其纲顿了会儿。1在镇子里,会叫他伯伯的,也只有那么一个。周其纲温言问道:“你好,请问是江雪吗?”程江雪迟疑几秒。

他怎么知道是自己?难道事先就有人告诉他,她住在周覆隔壁?应该是周覆说的,他不是回家了么。

“对。“程江雪把手机贴在耳边,“周覆去楼下倒垃圾了,一会儿等他回来,我让他给您打过去。”

周其纲笑说:“你在白水镇还好吗?”

“来了个把月,一切都挺好的。“程江雪说。周其纲嘱咐她:"在外面要学会照顾自己,别叫家里人担心。”“谢谢,我会的。“程江雪看了一眼窗外,“那我就先挂了,再见。”“好,再见。”

她放下手机,又回了水池边清洗衣服。

一阵脚步声从下而上,是左倩从外面回来了。每个下班的人都差不多,一副被吸干了阳气的枯槁样。<1她懒懒地打招呼:“嗨,程老师,你就洗衣服了。”“昨天的,今天还没洗澡呢。“程江雪笑了笑,她又问,“左姐姐,你从楼下来,看见周委员了吗?”

左倩指了指前排亮着灯的大楼,她说:“我看见他回办公室了。周委员浑身上下好像有使不完的牛劲,带着几个村支书在山下的稻田里转了一天,晚上还要点着灯写扶贫工作日志,整理材料,我今天光是交了两份表就累死.”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她抬起头问:“程老师,你找他有事?”她问完,疲累的双眼里流露一丝精光。<3程江雪赶紧解释:“不是,他房间没关门,我听见手机一直在响,还以为他就在下面。他不是怕这一层有女同志,老是下去抽烟吗?”左倩点头,直接告诉她:“哦,他的办公室在三楼,306。”忽然报这个是什么意思?

“嗯?"程江雪睁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还得送去给他吗?”难不成周覆今晚打算睡在办公室?

左倩鼓励般地冲她wink了一下:“我觉得可以。"<4“左….……….”

程江雪刚要说话,就被左倩用暖昧的嘘声打断:“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