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1 / 1)

夜雾与雪松 一寸舟 1981 字 9个月前

第23章秋山

第二十三章

进电梯后,程江雪拿出房卡刷了一下,十二楼的按钮自动亮起来。<2周覆挽了挽袖子,漫不经心地抬表,看了一眼时间。他说:“我们休息一下,早点出发回白水镇,可以吗?”程江雪的目光瞥过他,周覆就挨在她身边,站姿散漫松弛。松弛到没有半点要用房卡刷到自己楼层,各自走各自的觉悟。“嗯,休息好了就走。“程江雪终于好心心提醒,“不过,你也住十二楼吗?”周覆无辜地说:“十六楼,但我刚出来的时候,就让他们办退房了,行李也拿到了楼下。”

他朝她勾出个清白无私的笑容,赌心计也坦坦荡荡地告诉她。程江雪匪夷所思地问:“你人都没离开,就先把房退了?”镇政府的同事对他误解太深,还说他主内主外都是一把好手,就这样他能主得了什么事?<1

“我是这么想的,我们一道来,又一道去,我就在你那儿休息几分钟,省得左等右等,这应该是最好的安排了。"周覆觉得她大惊小怪。1这应该是最勿要面孔的歪理!<3

程江雪阴着一张寡白的脸,没搭腔。2

快到房门口时,程江雪加快了脚步,想把他关在门外的意图不要太明显。周覆好笑又心酸地嗤了声。

想不到他也有吃女孩子闭门羹的一天。

在程江雪的门快掩上时,他一只手先探进了门缝。她收势不及,沉重的大门堪堪夹住那只手。周覆嘶了一声,吓得程江雪赶紧松开。

门一开,他便侧身挤了进来,受了伤的左手捧着右手。<1周覆疼得快冒汗了,唇边却还噙了三分笑:“来真的啊,程老师。”“那你不躲?往前凑什么凑?"程江雪又急又恼。她扯过他那只右手来看,手背上一道深红的印,皮肉上已经起了棱子,眼看就要肿起来。<1

本来就只剩这么一只好手,还被门给夹了。2周覆也简短直白:“不往前凑不就进不来了吗?”她的手指凉而软,搭在火辣辣的手背上,比什么膏药都受用。“你就非得进来不可吗?“程江雪说。

周覆点头,声音温温的:“非进来不可。”两个人就站在门边,能听得见外面过路,皮鞋轧过地毯的声响。程江雪仍托着他的手,蹙起眉心:“理由?”手背上痛归痛,但心里却热烘烘的,周覆整个人都舒坦起来。他转动了下手腕,反握住了她的掌尖,郑重地说:“我想你,想和你待在一起,这能算理由吗?"< 2

程江雪像被火烫了似的要抽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她脸上起了红云,骂道:“作吧,哪天把手夹断,成个残疾人。”周覆忽然弯下腰,温热的呼吸撞到她鼻尖,看着她的眼睛问:“成了残疾人,你就会看在我可怜的份上,原谅我吗?"3“不会!“程江雪挣开他的手,去里间收拾东西。脚心是软的,虚的,短短几步路,她走的扭泥万分,差点摔跤。耳廓也渐渐地发烫,像一下子连通了心脏,全是砰砰的乱跳。她拉开包,闷头把自己的东西往里装。

“程老师,这支铅笔是酒店的,不好拿走吧?"周覆闲适地倚在门口,提醒道。

程江雪抬手一看,还真拿了床头柜上的笔。她又丢回去:"”我………我没看清,不行吗?"1满室皆静,只剩空调出风口绑着的那条绸带在哗啦响,一阵一阵的。周覆轻柔地笑了声:“还有什么没拿的,我帮你拣。”“待着吧,这位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程江雪把包抱在怀里,直接用肢体语言表示抗拒,“我可不敢支派你。”

周覆表情疑惑地走过来,“以前不是使唤得挺厉害的?现在又不敢了。”程江雪不想受冤枉:"拜托,我都使唤你什么了?"<1她连放学也不肯坐他的车,都靠两条腿。

周覆到了床边,弓下身体,小心地保持着距离,不让自己贴到她。他轻轻吹了句话到她耳边:“那可多了。你说,我有哪一次没按你的要求来做?”

做?做什么呀?

程江雪对上他窄而深的眼褶,慢慢反应过来了。她细微地吞咽了下,骂了句老流氓。

“程老师,我有个事情能请教你吗?"周覆脸不红心不跳地问。1在这个语境下,他能憋出什么好屁来?

程江雪忙着把瓶瓶罐罐装进洗漱袋,头也没抬:“不能。”周覆舔了舔牙:“行,不问。”

他坐到了外边的沙发去等。

十几分钟后,程江雪把包提出来,她拧了瓶矿泉水,状似不经意地问:“汪荟如还在读博吗?”

“不知道。“周覆靠在椅背上看手机,垂着眼,“她做什么都那样。”程江雪点头:“是,她这辈子只执着于一件事,其他的全没所谓。”这是话里有话。

周覆扬唇,暂时不关注工作群里的消息了。他真诚地请教:“什么事?”

一副他什么都不了解的样子。

“你还会不知道吗?“程江雪靠在矮柜上,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对视。周覆觉得这么说话太费劲。

他索性站起来,往她那边走:“我来这边很久了,在乡镇也待了一年,已经不问世事。”

“少来,你只是去扶贫,并不是剃了度,别说的那么玄。“程江雪说。周覆站到她面前,抵着她的鞋尖停住,低声说:“确实没到那份上,要不然怎么见到你,总是心猿意马。"<6

他的鼻息不冷不热,但拂在程江雪的面上,烫似岩浆。她一只手扶着脖子,不自然地说:“我看你不是手被夹了,是脑子被夹了吧,打进了门,就一直说些不正经的话。”“哪一句不正经?“周覆又倾了倾身,嗓音沉郁,“明明每句都有目的。”她的头发乌黑浓密,一早起来也没化妆,全然的素净里,只有一粒小巧的珍珠缀在耳垂上,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而他只想一口含下去,就在这张矮柜上,把她吻到浑身发红发软,然后用涨热的欲望撑开她。<4

但好像还要忍很久。

程江雪撇过脸,深呼吸之余,指尖发颤:“什么目的?”“哄你。”

又低又哑的两个字,像砂纸磨过绒布。

周覆是贴着她的耳垂说的。

程江雪面上火烧火燎,心跳擂鼓似的慌,她下意识地向后撤步,发现背已经抵牢了柜子,往前,又被周覆挡住。

她抿起唇,眼眶几乎要烫湿了:“我为什么要你哄?”“因为刚见了汪荟如,你每次看到她都不对付,我怕你会有情绪。"周覆沉稳地说。

程江雪瞪圆了眼睛,负着气:“以前也没见你哄过,总让我包容她。6”周覆嗯了声:“我以前有点疾病,这两年去治了脑子。"

程江雪猛地踩了他一脚,推开他走了。

她力气不大,远不如夹手那一下,周覆抬唇笑笑,也打开瓶水喝了。话也没讲几句,就先口干舌燥起来了。

喝完,他放下说:“过去我总觉得,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事没必要讲得太清楚,实话也不一定要实说,甚至在那些不得不敷衍的局面上,还要拿出左右逢源的姿态。”

“比如呢?“程江雪问。

周覆把手侧插进兜里:“比如对汪荟如,那会儿她家正高歌猛进,有许多的话,我不好说。我一直要求你能理解,但后来我知道我错了,你也不过才十八九岁,正是心思浅要人哄的时候,又能理解什么呢?"<5“别说了。”

程江雪不想再听他思想上的开悟与斗争,也不想再落入和他纠缠不休的因果之中。2

哪怕她仍记得,他回忆里的自己曾因为这些争执气得发抖。<2她也不愿再和他待在房间里,拿上包就要走。因此,还没到中午,他们就从酒店出发了。“不用去接左姐姐吗?"程江雪站在车边问。周覆说:“她开完会,会坐县里同事的车回去。”他没开后备箱,直接把行李扔在后座:“程老师,你坐前面。”“为什么?“程江雪压根儿不想。

周覆抬起手说:“我两只手都不大灵敏了,你替我看着点儿路。”程江雪逆风站了,头发都被吹得扬起来:“我能看路?你不是老说,我这辈子想开车的话,得单出批文给我修一条,挂上闲车免进的牌子吗?"<1上大学的时候,她开车从来不敢超过三十码。遇上红灯变绿灯,总要手忙脚乱地操作一通,惹得后面的车狂摁喇叭,副驾驶上的周覆头疼死了。

周覆轻描淡写地笑:“那会儿才刚拿本,现在都多少年了,你难道还没长进?”

“我.…“程江雪想说她确实没进步,毕竞家里就没人敢让她开。每次她要碰车,程江阳就跟长了千里眼似的把她拦下来。她一歪头,直接坐了进去:“我不告诉你。”“好,那小程就保守住这个机密。"周覆说。在高速上开了近一个小时,周覆在服务区停了车。“中午了,吃点东西再走。"他说。

程江雪点头:“好,我也已经饿了。”

周覆说:“也该饿了,早饭你没怎么吃,我也没有。”程江雪只拿了手机在身边:“那是怪谁啊?”他置身事外:“总不能是怪我。”

不怪他怪谁。

程江雪侧过头看他。

他要是不过来,汪荟如还是一个正常人,她也能把那些东西吃完。日头太毒,把他半边脸晒得接近透明,像块冰冷的玉石。周覆先一步进去,指了下几间餐厅:“挑挑,看要吃点什么?”这里东西少,程江雪也没多少胃口:“随便煮碗抄手吧,不要麻。”“在镇里没吃够?"周覆点了两份一样的。程江雪坐下,用纸巾擦了擦桌子,没理他。老板煮得很快,没多久就端上来。

她坐在对面,看周覆用勺子舀起一个。

汤水太多,他没舀稳,又滑下去。

程江雪笑:“手上没力气了吧你。”

“过得去。“周覆手撑在膝盖上看她,“还算程老师手下留情,没夹骨折。”程江雪顿了顿,吹着吃食说:“下次就未必了。”“好,我等着下次。"周覆仍笑着看她。

出什么招都像打在棉花上,他非但不生气,还能顺势把力道反弹回来,程江雪干脆闭嘴。

等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才说:“小程老师,没什么要取笑的了?”….…没有。“程江雪轻声说。

“那就走吧。”

胃里有了东西,人也更容易犯困。

程江雪靠在副驾位上,没几分钟,头点得像捣蒜。一阵汹涌困意袭来,她最终歪在靠枕上,睡了过去。周覆单手扶着方向盘,墨镜里映出无限延伸的路面。他转了下头,程江雪已经睡着了,冷风把她鬓边的长发吹起,睫毛在颧骨投下细小的阴影,手里握着小半瓶矿泉水。周覆抬了抬唇,目光仍注视着前方车流,手往后探向那床毯子。<1指尖碰到亚麻面料时,一辆红色的货车从旁边超过去,带起一阵气流波动。周覆稳住方向盘,大力将毯子扯了过来,虚拢在她身上。毯角蹭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时,程江雪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开到乡野间,程江雪被颠簸的路面震醒。

她的手撑出毯子,唔哝了声:“就到了呀。”“嗯,睡得好吗?"周覆紧盯着前方。

程江雪坐直了,手脚都活动了一下:“还好,毯子你给我盖的吗?”人醒了但脑子还没醒是吧?问的什么话。

周覆掀了掀眼皮:“不是,它自己飞到你身上的。"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