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第60章
那般大的雨么?
纪景和的胸口狠狠一抽,又深闷了一大口酒。“她何时送过我兰花?”
崔沪挑眉,“这不是要问你?”
纪景和看着他,眉目中透出几分迷惘。
“你看你当初有多不在乎人家,连这都不记得。”崔沪打趣的声音他听不见,倚在身后的靠椅上,转头望向窗外的景色,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当时你认识她?"他问。
崔沪:“认识,她自报姓名,褚家就她一个女儿,我一想便只能是她。““成婚前的一晚,你不是还来找过我?她是你之后的几日找过来的,虽说是成婚后的,行事还是像个孩子一样。”
“你说得没错,倔,实在是太倔。”
“不倔就不是褚瑜安了。"纪景和笑出声,凄惶得很。小雨断断续续下了很久,天阴郁着,不论是谁瞧起来,都觉着不痛快。纪景和想了许久,这才记起他之前送给过张言澈一盆兰花,当时隐约听说,是半亩院送来的。
张言澈急急忙忙,好容易从衙署下值,纪景和却又在旁边催着。“这个是我叫下人找到的,白瓷,肯定就是你要的。”纪景和:“兰花呢?”
张言澈一怔:“早死了,兰花从拿到我家之后,没过半年就枯死了。”说起这,张言澈兴致一下就来了。
“你府上还有这般养花高手在?给我家下人也教教呗,还是说,是你养出来的。”
纪景和将花盆拿在手中观摩,随后放在脚下,“都不是。”“都不是?”
张言澈纳闷:“那……那你现在将它又要回去是作何?当初给我的时候那么大方,现在舍不得了?”
“嗯。”
他回得极轻,弄得张言澈都觉着自己恍惚了。也不知他到底如何,青雀发现自己主子从潭拓寺回来之后,就爱上了养花,整日也不顾公务了,不管衙署多急的事情找来,仿佛都没有书房内的一盆机子花重要。
每日定时去潭拓寺后,就是去花市寻找花匠讨教,直直持续了一个月。秋雨繁多,浑身上下总是犯着潮。
早晨起来,地面还是湿的,打开院门,发现摆满了整条小道的鲜花。“哪来的?”
宝珠不知情况,去厨房打饭的时候才知道是纪景和干的。“他又搞什么?”
“为讨姑娘欢心,大爷给寺院里上上下下都摆满了花,姑娘就算是生气,也说不了什么。”
宝珠给瑜安梳着头,“不过婢子看了,还是觉着咱小道这儿的花是最好的。”
“姑娘估计不知道,自从大爷上次来了之后,门口李三就将摊子移到别处了。”
瑜安:…
由于纪景和搞得这出,没曾想将庙中的香火带得旺盛了些,附近的人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花,无事的时候就进来烧两柱香,然后顺带观赏一下。庙中的和尚也有爱美之心,将花照顾得特别好。瑜安拿着伞照常将种撞完后,就在山下遇见了牵着马的纪景和。面对阴魂不散,赶也赶不走的人,瑜安连一眼都不想多看。“以后我日日来此等你。”
瑜安:…
“近来多雨,不光要记得带伞,衣物也要及时添。”瑜安:…
“前段时间看见好多人送你花,我便也在花市挑了些好看的,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纪景和。"她冷淡打断。
“是不是你叫李三将摊位挪的?”
他也算是诚恳,没说谎,说了声“是”。
瑜安:“你知不知道,李三家中还有一位体弱多病,时时要看病的老娘?你叫人将摊位挪那么远,生意不好没了收入,怎么给他娘看病?”“我给他钱了,那些钱足以叫他安度剩下的几十年。”“你的意思是,他还托了你的福?“她厉声反问。纪景和知道办错了事,下意识去捉她的手,“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都御史大人,你可真闲。”
瑜安快步走上前,将牵着马的纪景和狠狠甩开一截路。也不知是纪景和故意不往上追,还是真的追不上。中午用过饭后,瑜安照常去佛堂抄写佛经,没成想纪景和没走。他手里端着一盆栀子花,递向她。
瑜安连一瞥都没施舍,径直走开了。
下午回来时,瞧见那盆花被放在了大门口。宝珠正要弯腰去搬时,她拦住了。
“就放在这里,别管。”
宝珠:“开得这么好,放在外面没人管岂不是很可惜?”“又不是咱们的,就算是可惜,也不该是咱们可惜。”纪景和还是日日来,时时刻刻跟着,起初瑜安还赶两句,后来也懒得了,附近的人也习惯看见两人一前一后的样子,无人再问他们是什么关系了。“你就让你男人这么跟着啊,多少天过去了,还不心心软?“村口大娘问。瑜安挑着摊前的菜,面无表情:“大娘,我们和离了,没关系的人为何要管啊。”
“床头打架床尾和,你就嘴硬吧。”
大娘自诩清楚夫妻之道,但瑜安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绝不是这么轻松的一句话就能概括的。
夜间,忽得一场暴雨来临,窗户被打得劈啪作响。“这雨下得真厉害,明早最好停了,不然姑娘怎么上山。”瑜安也愁,山上都是石路,若雨真的不停,对她来说还真是麻烦。听了一夜的雨声,早晨起来还一星半点儿下着,好在小了不少。路上花费的时间长,瑜安回来时,纪景和正打着伞站在小道口,手里还端着那盆栀子花。只是不巧,那花被风雨摧残了不少。“花死了。”
他一眼紧盯着她,蓦地冒出一句话。
“那是你自己的原因。”
从瞧他溅了不少泥水的衣角,转而看向他手中的那盆花,她认出来那个花盆是自己的。
“都御史大人有钱,再买一盆不就好了。”再开口时,瑜安这才发现纪景和的衣裳是湿的。该是冒雨骑马来的。
“若是无事请回吧,别整日守在这里,这是寺院,不是旁地。”“我在乎的不是花,我在乎的是你。”
这句话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她就对着那道平静的视线,听着他自然流出。
这种话要是换作是以前说,该有多好,可她现在不是之前的样子了。她折身要走,纪景和急忙说:“明日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同你说些事情。”
“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
“很重要……
不等他说完,瑜安就进去闭上门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知所云。
这段时间以来,瑜安这才发现纪景和这个人有多倔,日日锲而不舍地跟在她身边,大抵是朝廷那边始终叫着去,这才消失不见了。连雨过后的天晴,瑜安和宝珠在院中清洗着衣裳,忽得有小沙弥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村口经常与她说话的大娘。“褚娘子,能不能借一下你马车,刘大家的媳妇儿要生了,疼得在地上直打滚,可是村里的接生婆去镇上了,我们要赶紧找到,不然要出事了。”“就在后院…我们要不要跟着过去。"瑜安问。“走走走,他家就刘大一个男人,靠不上”瑜安连连应好,同宝珠丢下洗了一半的衣裳,赶紧跑着去了。镇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不是都是来往多年的熟人,大娘还一时找不到接生婆。
四个人忙忙赶车去,到时,刘大的老婆已经哭喊得不成样子了,站在院子门口都能听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和你大娘进去,褚娘子你们两个去灶房,多烧两锅热水,烧好了就往进来端,让刘大给你们砍…”
迫在眉睫的事情,就连吩咐都是下车时匆忙间说的。瑜安和宝珠隐约听了些,只能赶紧去干。
刘大的媳妇生了整整一天,她们就忙活了一天,加上地面蒸发出潮气,又闷又热,一下都没歇下来,直到一道尖亮明锐的哭声落耳,所有人才彻底松了口气。
大娘看了眼天,劝道:“这儿距九畹山也近,娘子撞罢钟就别回去了,在这儿住一夜吧。”
“刘大已经去镇上买猪肉了,娘子就留下来赏个面,一起高兴高兴。”瑜安:“这有赏不赏面的,我待会儿再过来就是了。”快天黑了,先紧着瑜安的事情。
珠宝留下来帮忙,等到家中的饭菜做好时,瑜安也就回来了。“这里数娘子的最有学问,不如叫娘子给起个名字,也算是这孩子出世后的第一个贵人。“刘大举着酒说。
见着瑜安不好意思地摆手,接生婆和大娘也在旁边催着,瑜安这才应下。刘大家的炕宽敞,瑜安跟着早起将钟撞罢后,才继而乘车回了寺庙。“娘子可算是回来了,大人站在院门口等了你一夜呢。"小沙弥端来饭菜说。瑜安不禁皱眉,又听见沙弥说:“昨夜还下了一小会儿薄雨,守夜的师傅说,大人是天亮之后才走的。”
宝珠:“大爷等姑娘干嘛?”
瑜安摇头,“谁知道。”
两人将没洗完的衣裳继续浆洗,待抄写了会儿佛经之后,纪姝来了。“刚好,我们要给寺里的人编竹篮,你必定是没见过,今日叫你开开眼。”瑜安也是跟着老和尚们才学的。
纪姝就着旁边的石墩子坐下,“好啊,正好儿叫我跟着学上一二。”两人也没聊啥,纪姝顾着调侃她哥,瑜安则就是当个乐子听,从不往心上走。
正聊着,沙弥又领来了一个人一一
裴承宇。
纪姝不由吐了口气,腹诽了许久。
瑜安诧异:“你怎么来了?”
裴承宇稍稍面露几丝不自然,“哦,就是路过,然后顺带来看看你。”“这么偏远的地方还能路过?裴小侯爷可别说胡话,容易遭雷劈。”纪姝不知别的,总之是死活看不惯他,说话就跟灌了火药般。瑜安尴尬一笑,急忙叫宝珠上了茶,“我这儿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别嫌弃。”
裴承宇摆手,“不用,我不坐,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夏家彻底倒了,夏家父子也已斩首。”
“哦,这个我知道,纪姝方才跟我说了。"瑜安知道他心虚,也就没什么话好说。
只能说裴家手脚干净,遇上罗潜这种人和盘托出,竞都没被抓住一点把柄,扳倒夏家的同时,还能全身而退,为自家谋个好名声。裴承宇自是都清楚自家的龌龊事,否则也不会在她面前这样。“不知你还有无往江陵捎的东西,我帮你…”一只手虚扶在瑜安的胳膊上,正欲向前一步时,瑜安看看躲过。“不用了。”
她还打算再说什么,就听见纪姝喊了一声:“哥!”瑜安一眼望去,纪景和就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那道眼神中照旧是无波无澜,转而看向裴承宇的时候,倏尔暗了几分颜色。
自知他来了没好事,瑜安就折身坐回到原位,继续忙手上的活。纪姝招手:“哥,你还真是巧,裴小侯爷刚来,你就也来了,快进来,也喝杯茶再走。”
纪景和缓步迈进,裴承宇知晓二人情况,但是瞧见瑜安的神情,还是觉着不便留下。
“今日过来就是看你是否安好,既是如此,我就先走了。”裴承宇朝着瑜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不过几瞬,纪景和也转身离开。
纪姝准备开口叫,可是想到她哥刚才那副样子,喉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再看向瑜安,院中安静下来,仿佛她也松了口气。拐过小道,裴承宇察觉道身后有人跟着,便主动折身走去了后院。和尚们都在佛堂打坐念经,后院就仅有他们两人。“纪大人有事?”
纪景和不语,端端迎上他的视线,沉声道:“裴小侯爷似乎特别关照内子,这一年多以来,确实帮了很多,小侯爷真是操心了。”裴承宇冷笑:“不敢当,我与瑜安自小相识的情分,自是旁人比不得的,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纪景和垂下眸:“再深厚的交情,也有到头的一日,小侯爷这样想,可裴老爷似乎不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