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第58章
上次来也是清修,不过是她自找,掺有演戏的成分,算不上有多吃苦。这次是圣旨,不管是住持,还是她自己,都做不得假。住持的意思是叫她先熟悉下环境,持续百日的晨昏撞钟不是小事,还只能由她一个人完成。
瑜安由小沙弥带着熟悉了遍路后,心中暗下决心。晚上,宝珠捶着自己的腿,心中净是愁绪,“姑娘,那山不好爬,那么高那么险,万一出个事情怎么办?我还是跟着你去吧。”“圣旨上说了是我一个人,你就别跟着去了。”天高皇帝远,她真正计较的,其实是太后。她是顶着为太后消灾祈福的名号来的,何必作假,不管如何,她是真心实意的。
院中鸡鸣响,瑜安便起床去了九畹山上,撞够了一百零八下,下山再跟着沙弥们念经,或是抄写佛经,到了天黑前,再爬上山去,撞够黄昏前的一百零八下。好在寺中的住持好说话,体谅她的身子骨,尽量不给她安排另外的任务。“禅房后面的花好看是好看,就是浇水总是麻烦得很,光是这一个小沙弥从大老远井边挑水,这一趟一趟的,不得累死。”宝珠说着,便挽起袖子上前帮忙了。
瑜安站在一旁,当即就想了办法,晚上将第二日要抄写的佛经提前抄好,白日里带着宝珠进了山里。
砍些竹子,从井口那边将水一接,能省不少时间,也能少费些力气。“姑娘,我实在没想到,你还会砍竹子。"瞧着她痛快挥舞镰刀的样子,宝珠惊叹。
瑜安擦汗道:“小时候住在江陵,经常见镇上的大人干活,瞧几眼就会了,重在使巧劲儿,可惜我干得少,不得要领,要更累些。”“剩下的姑娘放着,叫我来,你下午还要去撞钟呢。”眼下的日子好是好,就是怕她吃得不好。
身体好容易刚补回来,怕又经过这几个月,落了亏空。亏空好落,不好补。
宝珠赶紧夺下她手上镰刀,“来来来,你去坐着,我来。”见她抢着干活,瑜安便去一旁将砍好的竹子堆放好,拿着绳子捆起来。早起还是大晴天,到了午后,天色就渐渐阴沉了。还就怕下雨,动作都快了些,可惜紧赶慢赶,半路还是下了雨。两人只好提着竹子,往不远处的院子跑去,到院门下的檐下躲雨。“姑娘,咱们好像来过这儿。”
“是,来过。”
瑜安记得。
里面住的正是今日朝野内外,最爱养护兰花的,便是自称为“纫兰居士"的崔沪。
当初兴致冲冲地寻到此处,冒着雨上山采笋,为的就是给纪景和求一株最好的兰花,也没想过,自己会和纪景和走到今日田地,更是没想过,褚行简会离她而去。
沧海桑田的变化,如今回首,当真是不堪细细琢磨。宝珠调笑,小声道:“那个什么居士脾气不好,咱们还是在这儿偷偷躲雨为好,不要叫他发现,不然说不准叫小厮出来,赶咱们走开呢。”她现在也清楚记得崔沪是多么高傲的样子,简直到了可恶的程度。瑜安笑了笑,没说话,抬头看着远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
正想着,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主仆不禁转身,面面相觑,面露尴尬,还想着要如何解释时,小厮就先开口,叫她们进去避雨了。
自是喜不自胜,乖乖拿着东西跟着进去。
“这是刚煮好的姜茶,两位娘子慢用。”
抖干净身上的雨水,一口暖和的姜茶入肚,顿时好了不少。瑜安抬头,远处有一道白衣身影走来。
她迅速站起身,微微屈膝,“崔使君。”
比起之前,她的穿着确实更加普通,只是稍比一般的农妇好些,崔沪看了看门外的东西,意外和声问:“你们是来上山砍竹的?”瑜安“哦"了一声,反应过来:“是,寺院里要用些竹子,我们便来砍些回去,没成想天气多变,竞临时下起了雨。”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经由初次见面时的姐龋,瑜安不由谨慎,多解释几句。
“立秋之后就是如此,娘子往后要多注意。”他回答自然,似乎早就清楚她的境地般,没有丝毫的疑问。瑜安垂眸,无意间,看见了他腰间配挂的一枚锂亮檀珠。很是眼熟。
“还要多谢使君收留。"瑜安轻轻颔首笑道。崔沪少了之前的凌厉,文质彬彬点头,“举手之劳。”该有的礼节过后,人就离开了,待雨停后,她们就回去了。直到她再爬九畹山,去山腰处的亭子时,才记起来,那是纪景和和徐静书身上都佩戴过的东西。
自瑜安去了潭拓寺之后,惦记她的人很多,明嘉不知求了皇后多少遍,才跟着纪姝来看她。
她们去的时候,碰巧瑜安在后院禅房锄地。看她身上的粗布衣裳,纪姝站在菜圃的旁边朝她招手:“嫂子,我们来看你了。”
抬头瞧见来的二人,瑜安也止不住的欢喜,赶紧招待起来。聊了很多,因为她下午还要去撞钟,加上寺院的餐食确实她们吃不惯,所以赶在下午将她们送了回去。
坐在马车上的明嘉,依旧拉着瑜安的手不放,“老师,你放心,等到十五,就是夏家父子被处决的时候,到时候褚家沉冤昭雪,万事都会好起来的。”瑜安仰着头瞧她,连道了几声好,嘱咐了好几声,马车才舍得走了。她从不觉得有什么,自己眼下有多难。
对她来说,最难的时候就是褚家出事的那段时间,不过已经挺过来了。她们带来了好多东西,虽大多都用不上,但是叫瑜安甚是悸动。朝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挥手,直至彻底消失在路的一端,彻底没了踪迹。“姑娘快去用饭吧,待会儿还要去撞钟呢。"宝珠道。瑜安点了点头,心底溢出说不出的踏实。
马车中二人互相安慰,等到明嘉回宫之后,首先就是去了寿康宫。“皇祖母,这是老师让我带给您的,说是叫您天冷的时候用上,很管用的。”
明嘉从包裹中拿出一样儿又一样儿的东西摆给她看,细细将瑜安的话转达给她。
太后静静瞧着,面上的神色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可还说了什么?”
明嘉摇头。
“老师的日子很苦,但是她自己仿佛不这么觉得,瞧起来,她好像还挺喜欢在潭拓寺待的。”
明嘉叹气:“听她身边的丫鬟说,好像就是身体不好…祖母你也知道,寺院的吃食不好吃,几个月下去,怕是身体不会吃消。”瑜安因何落到如今地步,明嘉不是不清楚,但又因何说出了这种话,说到底,还是信任瑜安,太后也想知道。
真心假假真真,谁又能说得清楚。
圣人也说过,君子论迹不论心,况且她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一件是假的,也就算不上骗她。
祖孙两吃罢饭后,寿康宫的黄门速速跑了出去,叫来了纪景和。“听说你们和离了?”
纪景和心中惭愧,并未做声,算是默认。
她抬眼静静看着他,还是问出了那句话:“你之前与我说的,到底是真是假,这世上,当真有转身之说?”
纪景和跪在地上,行礼却不置可否。
“你就不怕我治你欺君之罪?"这样轴的人,她还是头次见到。原以为像他这种瞻前顾后的人,也会在危机时刻,想出这种漏洞百出的办法出来。
“臣不过实话实说,信不信全由太后。”
一声讥诮的冷笑响起,不怒自威。
“纪景和,你还真是咎由自取……自哀家认识瑜安之后,你们夫妻的关系便一直一般,你当初使出那么卑鄙的手段,也不枉现在落得如此田地。”她将东西扔到纪景和面前,“往后不要出现在哀家面前,好自为之。”回府后,纪景和才知手头上这幅是《庞氏挑水图》,讲的就是家中婆媳和睦的事情。
换作之前,还当真能镇压一下沈秋兰,可如今,也不需要这些了,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他只记住了一句"咎由自取”。
就连外人都看得这样明白,却唯独他自己瞧不清楚。他冲动之余叫人改了黄册上的信息,捏造出瑜安改生辰日的事情,好似是帮了忙,但是他知道,并没有。
这件事中,她没有依靠任何人。
他仰靠在椅上,无需闭上眼,耳边,眼前,都无时无刻浮现出那道声音,那张脸。
无论他作何,都缓解不了。
他从不知道,失去一个人是这样抓心挠肝的煎熬。这几日有多少次,他就像那么骑着马去找她。那日他就不该那么轻易地放她走。
皇帝给他了一月长的休沐,无处可去,他就一直待在书房中,纪母瞧不过眼,只好亲自来找他。
看着孙儿如此颓废的模样,她当真是说不出话。“景和,你就打算憋在书房里,憋一个月?”纪景和勉强抿出苦笑,“祖母,您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