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第48章
又一年清明,瑜安照例带着宝珠去城外。
正是一年春季,宝珠掀起帘子瞧见一路上开得烂漫的花,笑道:“等以后抽出时间,必要出来转一转。”
瑜安朝着窗口望去,远处是一片粉莹莹的花。“等姝儿什么时候出来玩,我叫她把你带上。”宝珠撇嘴“我就知道姑娘肯定不会陪我出来。”主仆俩正笑着,宝珠再一侧目,城门外正跪着一列要饭的乞丐,其中一个虽披散着头发和胡子,但也着实眼熟。
这不是庄叔?
宝珠连忙叫瑜安去看,瑜安定睛一瞧,还真就是。褚家出事之后,府上的仆人便被官服遣散到各处,连瑜安也不知他们的去向,但也不至于会沦落到四处乞讨的地步。叫小厮赶紧靠边停了车,瑜安连忙下车去找。“庄叔?”
跪在路边的人顺着声音看去,不过是对视一瞬,便将视线偏向了另外一处,似乎要躲得远远的,装作陌生。
越发走近,瑜安便是越发能确定,就是他,但见到对方对她避之不及的模样,她只觉着奇怪。
“是我啊,你不认识我了?”
褚瑜安蹲在他面前,扬起笑道:“自从我爹出事之后,你们也不见了,官府把你们怎么样了,怎么叫你出来乞讨了。”满身肮脏的老头跪在地上,将自己的位置一挪再挪,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宝珠将瑜安拉开,只好自己上前:“庄叔,这是大小姐啊,你不认识了?大小姐现在还在纪家,不若叫我们把你带回去,还能教你有口饭吃,啊?”老头始终跪着,膝盖在土地上拖出两道痕迹,浑身发着颤,因为满脸糊着黑,她们也认不出是什么神色。
罪臣之家的奴仆,都会被官府没收后指派道其他地方,他如今这样,不是瞒着家主逃出来的,就是被家主赶出来的。看了半响,瑜安发觉他的双腿是折的,不说话应当也是不能说话了。瑜安抬脚站在他面前,又问了一遍:“庄叔,你真不认识我了?”地上之人捧着碗,几近将头藏进怀里,连一眼都不看向她。宝珠欲上去再劝,却被瑜安拉住了手。
“回吧。”
“阿……不管了?”
瑜安转身上了车,宝珠见状,从袖子里摸模出四五个铜币,放在他碗里后,便快跑上车了。
“庄叔不知道咋了,竞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宝珠还掀起帘子瞧。纪景和那次对她说过,再加上沈秋兰的话,瑜安相信了。她自认为忠心耿耿的仆从,竞将她父亲背叛了。就像沈秋兰和纪母的话,纪景和帮了,但是没帮上。“亏我临走前还给他几个铜板,早知道就不给了,活该他饿着。"宝珠才知道,咬牙道。
瑜安依靠在榻上,回想当初的事情,脑中大概清楚了事情经过。不管是被胁迫,还是为谋利益,总归是受到了该有的“恶报”,她还能纠结什么。
再说,那本来就是事实。
宝珠喟叹:“当初若是庄叔没说这事,老爷的事情说不准有转机。”起码不会被处置得那么快,叫人连喘息和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瑜安重新拿起书本,低声道:“我爹也是糊涂为她犯糊涂了。
书本密密麻麻的字,往日里不消片刻便一页看过去的人,眼下却半响都连着读不完一句话。
命,都是命。
她脑中就剩下这一句话。
瑜安一忙起来,日子就过得极快,身上换上了夏装,眼见着就到了端午。从寿宴结束后,她就算是彻底入了宫中贵人的眼,宫里不管办了什么,她大都能收到帖子邀请,今年端午,太后带着命妇到皇家寺院祈福,祈福过后,便是乘坐轿辇到不远处的御苑观赏作乐。
一众贵妇里面,数瑜安穿得最素净,一眼望去,犹如万花丛中的一抹白茉莉,平凡却又扎眼,不容人忽视半分。
她服侍在太后身边,所引来的目光自然也就多了些。“这御苑的荷花开得正好,除了这处,外面都瞧不见这么好看的荷花。”“可不是,听说是圣上为了太后开心,特意命人从江南移植过来的。”瑜安听着耳边的话,也跟着一起细细打量着。待众人入座之后,话就扯回到了她身上。
“听说纪夫人的茶艺也是极好的,不知今日可否能一品其芳。“皇后说。瑜安:“拙劣手艺,怎可入了娘娘的眼。”太后笑称:“都是自己人,这怕什么,你只管做,我们只管喝,就怕是到时候一个人做的还不够我们这些人喝。”
此话一出,瑜安也没了再推脱的必要,若是再有一项本事能叫人记住,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黄门和宫女一一为她供上茶具,瑜安自是将本事尽数显露出来,一刻后,将作出的第一盏献上。
擅茶艺者,单看汤花和茶色,便知不是次品。一口入喉,味清甘醇。
太后连连颔首,想瑜安投去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你母亲教会了你很多,今日才叫旁人知道,未免太可惜。”
“快些再多做些,叫旁人也能尝上一尝。”听到太后说好,瑜安也不住高兴,应了声"好"后,就马不停蹄地继续点茶,好叫在座的众人都能尝上一盏才好。
有人笑道:"瞧瞧,都把纪夫人给忙坏了。”太后笑瑜安太老实:“你尽力做,后面累了就别弄了,叫她们一人能尝上一口就好。”
皇后尝起也觉着甚好,不禁与旁边的太后搭起了话,“明嘉向来就喜欢这些,可惜宫中没有这样的师傅,不若往后就叫纪夫人为明嘉开导一二。”重新看向忙得有条不紊的人,太后不禁考量起,正要说话时,远处却猛地传来一阵慌乱的打斗声。
一群蒙着面的黑衣人手持砍刀破门而入,不待众人反应过来,两颗黄门的人头便血淋淋地掉在了地上。
没见过如此血腥场面的妇人旋即尖叫起来,纷纷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可惜未等直起腰迈开步子,就一命鸣呼了。
“护驾!护驾!”
场内瞬间大乱,每个人都像是无头苍蝇四处乱撞,宫内侍卫与贼人厮杀起来,不消片刻,刺鼻的腥味便直冲脑袋。
命妇们不住往太后身边涌去,瑜安被挤在了人群中。幸得侍卫围了上来,牵扯着一个两个涌上来的贼人,刀剑之间互相拼杀,几次都险些落在她们身上。
宝珠死死抓着瑜安的手,带着她往人群里靠,可惜瑜安偏不听话,挣开她的拉扯,当即往太后身边走去。
“人呢?还不快来护……”
嘶吼和惨叫声在院中交织,一度盖过宫女和黄门求救的声音,即使喊了多少遍,依旧是老样子。
院中死了大半人,院外又涌进一大批持矛的侍卫,又是一阵混战。人影交错,鲜血飞溅,放眼望去只剩下狼藉一片,青石灰地板已有半数都被染红。
当务之急就是要唤人将她们护送出去,而不是困在这院子里等死,瑜安正要说这句话,身边的宫中侍卫便接二连三倒下了,贼人直逼过来。电光火石间,一道寒光倏地飞了过来。
“太后!”
不由细想,怀着后怕的瑜安蓦地冲向前面,利刃毫不留情地没进了肩胛。“姑娘!"宝珠喊了一声,奋力往前挤去,眼见着太后身边的黄门拾起地上打斗剩下的刀,狠狠往贼人的脖子砍去,鲜血喷溅而出,瑜安也应声倒地。瑜安只觉着双腿发软,渐渐的,剧烈的疼痛将她吞没,只听见太后和皇后的喊声在她耳旁回荡,喊着旁人,喊着她。起初她还能听得见,到了后来就竟连眼皮都疼得掀不开,觉着伤口汩汩留着温血,将她大半的衣裳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烈日照下来,越发地叫人难受。
半昏半醒间,宝珠哭嚎声隐隐传入她耳中,瑜安再一睁眼时,已经是在颠簸的马车上了。
“还不再把马车赶快些,再快些!”
太后在旁边催促着,看着躺在马车里不省人事的人,忍不住冲着她喊:“褚瑜安,好好挺着,你是哀家的救命恩人,好日子在后头,只要你挺过来,哀家什么都答应你。”
瑜安将话听在心里,本该说些为好,可惜实在没了力气说出口,任由宝珠在她面前掉眼泪,缓缓闭上了眼。
车马在街上横冲直撞,百姓见太后马车,纷纷避在两边让开路来,待驶入宫门时,正遇上一众朝臣议事出来。
“怎得驾得这般快?可是出了什么事情。”朝臣举目望去,七嘴八舌猜测起来,见着太后身边的黄门跳下车,向守在附近的侍卫和黄门大喊出太后遇刺的消息。想到瑜安亦是去了今日宴会,纪景和顿时心漏一拍。当朝太后当众遇刺,朝臣不禁留下步子,计量着事情该如何,一下子七嘴八舌起来,打算返回到乾清宫中。
又一辆马车驶来,驾车的黄门嘴里喊着传太医。“纪夫人受重伤,快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