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活二十九天(1 / 1)

第29章浅活二十九天

清晨的北江江滩格外平静。

除了冲上岸的人腿人胳膊以外,没人能看出昨晚这里经历了一场大战。岸边的江水涨落交替。

季山月的视线扫过被泡得发白的残肢断臂,定格在一个不一样的东西上一一那是一个黝黑发亮的金属匣子。

她走到它前方蹲下,仔细的打量。

它不像炸弹,有辐射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表皮的光泽让它看起来就不一般,飘到这里竟然没有一点刮痕,足以说明这个匣子使用的金属具有极高的耐磨度。

这个匣子出现在这里明显与昨晚那批人脱不了干系。他们动用飞机,冲到危机重重的W市中心,不会就是为了运出它吧?季山月眯着眼想了想,伸手把匣子翻了个身,压在底下那个面翻了上来,一个同心圆环内嵌三角的标志赫然映入眼帘。这个图案她有点印象,是W市中心的一个气候研究中心的标志。既然如此,这个匣子不会涉及到生化辐射领域,还算安全。她想了想,决定把匣子带回去,但不敢直接放在家里,只能暂时放到谷口的养猪场里藏起来。

九月底,秋意渐浓。

桃子沟的藕逐渐成熟了。

水面上,荷叶慢慢枯败。水面下,胖嘟嘟的藕节埋在深黑的淤泥里,等着人采摘。

水塘里,季山月直起腰,两眼紧盯着周围的淤泥。她刚刚在泥里摸到一条乌鱼,手腕那么粗,生猛得很,竞然从她手里面挣脱,又掉回水里。

乌鱼,又称乌棒,是肉食性鱼,浑身无刺,味道鲜美。“贺祈,再扔个盆给我。”

贺祈正坐在水塘边的田坎上吃芭蕉,听到这话,给她丢了一个塑料盆过去。芭蕉是院坝边上的矮芭蕉树结出来的,刚结出来的时候表皮是青色,果肉涩口,被捂了一段时间以后,表皮成了棕褐色,果肉也变得绵软甜腻,甚至腻得有种过熟腐烂的滋味。

季山月嫌弃这个,觉得吃起来像大鼻涕,但他却喜欢。“又跑。”

“好狡猾。”

水塘的淤泥里到处是季山月蹬出来的脚印,她和一只擅长逃跑的鱼搏斗得不亦乐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把它按到,手指剜进腮里将它死死扣住,手臂猛地一提,“哗啦"一声从塘里钩出一条泥水淋漓的大黑鱼。“跑啊,怎么不跑了?”

晶莹的汗珠从她的额上滑落,她喘着粗气,抬手扇它两个巴掌。抓到了乌鱼,今天懒得再采藕。

季山月上了岸,去下方的水田清理了鱼,洗干净手脚上的淤泥,走到贺祈身边一屁股坐下,开始歇息。

夏末秋初,田坎上的野草疯长。

野草里有一种茅草,草根细长白净,嚼起来甜津津的,被称作土甘蔗。季山月扒了几根,洗干净递给贺祈。他嚼得开心,像只兔子。这个人总是在她面前露出这种不设防的表情。她坏心大起,在茅草根里掺了两条鱼腥草的根。

过了不一会儿,旁边就传来“呸,呸"的声音。她憋着笑用余光瞥他,看他坐在那里皱着眉,把手里的草根嗅了又…快到晚上六点了,天色阴阴沉沉,乌云越来越黑。空气中有股潮味,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松间青石板路上,贺祈杵着拐杖走在前头,季山月端着盆,背着背蔸,跟在后面。

自从前晚被吓得走了两步以后,他就可以走了,但走得比较慢。她给他捡了两根拐杖,让他自己杵着拐杖多走走。

青石板路有点陡,他在前面一瘸一拐的走得很艰难,却硬是一声不吭,很有点身残志坚的味道。

季山月在后面打量,总觉得他的腿好像比正常人类要长一点。这两天她几次想掀他的裤子,看看他的腿恢复成了什么样子,他死活不让。山道上,贺祈本来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下来。“累了?"她问。

他转过头,别别扭扭的说:“你走前面。”看吧看吧,现在看他两眼都不乐意,防她跟防贼一样。“走就走,等会儿累了别叫我。"季山月背着背蔸从他身边经过,三步并两步的走了。

贺祈望了眼她的背影,又低下头,慢慢挪动沉重的拐杖,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知道她在看他的腿……

那时他划开了尾巴,未成型的小腿从鱼尾的腔室里被剖出来。后来,那些连接着皮肉的鱼尾腔室逐渐坏死,但小腿变得瘦弱,使不上劲。大腿上被他拔掉很多鳞片,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连成片的半月形疤痕。拆了绷带后,他觉得自己实在算不上漂亮。他很怕她看到,觉得他奇怪……

“愁眉苦脸的干什么?”

前方突然传来声音,贺祈抬头一看,发现本该走远的季山月站在上两级台阶等他。

“过来,我扶你。”

虽然说着要他走过去,但她却自己走下来,不由分说的接过他的一支拐杖,扶住他的手臂。

她一下靠得这么久,他毫无防备,心猛地跳了两下,脸也热起来。他压低了头,视线只敢放在她握住他手臂的那只手上。她和他挨在一起的时候,色调差异总是很明显。他白得像死了两天的尸体,她的肤色却是浓郁、热情的小麦色调,像是压缩了整个夏季的阳光,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

她身上的气息开始笼罩过来,温暖又生机勃勃,让人想起午后的麦场。心跳声如同鼓点,他忍不住偷偷瞄她。

她似乎总是容易出汗,在田里捉了半天的鱼,此刻脖子汗津津的。脖子往上,是一张英气十足的脸。浓眉、大眼、薄唇,分明是大开大合的相貌,却在垂眸的时候,有种宁静的神性,像大地,又像母亲。似乎只要永远弱小,就能求得她的怜悯……贺祈的视线一开始还是悄悄的扫过来,过了会儿就直愣愣黏在人脸上,让人想忽视都不行。季山月觉得好笑,侧头看他,发现他整个人都红透了,眼神也懵懵的,只知道看着她。

“走路看路,别摔了。“她提醒着。

声音传到贺祈的耳朵里,成了混沌的拉长的嗡鸣。他只看到她侧头看过来,嘴唇开阖,像是在对他说什么。

他没有任何心思去思索话的内容,注意力全部被她近在咫尺的不断开阖的薄唇吸引。偶尔可以看到她雪白的牙齿,还有湿润的舌尖在缓缓搅动。刹那间,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喉头不自觉的滚动。

身上像是有火在烧起来,想要离她近一点……更近一点。空气似乎在此刻变得粘稠,四周连风也停住了。季山月看出贺祈的意图,他脸颊绯红,眼神迷离的挨过来,似乎想要亲一亲她。蜜期就是这样,容易情动,在蜜期寻欢作乐是常事。换在往常,她可能会乐见其成的迎上去,但现在她更想知道他的腿恢复得怎么样了,有没有留下疤痕。于是她腾出一只手,冷不丁伸手去撩他的裤子。“不!”

发觉不对,贺祈猛然抽离,赶紧按住她的手。“给我看看,看看又不少块肉。"季山月我行我素,想要继续。“不行!”

贺祈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和委屈。

他不拒绝,季山月还不觉得怎样,他一再抗拒,她反而感觉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

他的腿伤得严重一-当时明明鱼尾都快褪了,他自己心急,活生生把尾巴剖开,简直跟有病一样。

现在拆了纱布,走倒是能走了,就是不知道恢复成什么样子。他又脆又弱,像是离开了她就不能活,却又这么犟。“不行?“季山月眉峰一挑,一字一顿,“我偏要。”“手拿开。”

话一撂下,她就又去揭他的裤腿。

贺祈不断推拒,拐杖一歪,差点摔倒,季山月赶紧扶了他一把,勉强把他拉住。

天气本就闷热,一番推拉折腾,两个人都出了一身的汗。眼看天色越来越暗,季山月终于还是放弃了看他的腿。

“起来。”

她将贺祈拉起来,给他拍身上的土。

贺祈抿了抿嘴,冒出一句:“你走前面。”听到这话,她无奈的看他一眼,“你真是没救了。”晚饭是番茄鱼片汤,加上大米饭。

番茄和鱼片都片得薄薄的,将鱼汤煮得色泽浓郁奶黄。大米饭是新米,晶莹剔透,香气扑鼻,上面还盖着几片油亮的红肠。老吃鱼有点腻,季山月开始馋肉,但沟里的那点鸡鸭她又舍不得杀,留着还可以摸蛋。

想来想去,只好磨刀霍霍向后山,打点野味,正好也去捡点菌子,捡回来一锅煮。

今天的天黑得早,她和贺祈很少在天这么黑时才吃饭,所以点起了蜡烛。大门已经关上,屋外风急雨骤,屋内,烛火轻轻摇曳。橘黄的烛光映在人的身上,是一种浓郁温暖的色调。

贺祈端着碗吃饭,他吃得很认真,小声的吧唧着嘴。他的饭量最近大了点,胃口也更好,脸上慢慢多了血色,身上长了点肉,不再像以前那么单薄。

季山月对此诡异的有种成就感。

危机遍地的末世里,她能把一个山谷、一段江滩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把一个活人从异变濒死养到健健康康,这只是她不值一提的本事之一而已。一想到这儿就觉得自己很棒,种地的时候抡锄头都更有劲儿了。蜡烛用一点少一点,不能一直燃着。在洗漱过后,季山月就熄了蜡烛。夜色浸润过来,将小屋包裹其中。

末世的晚上没什么娱乐,天黑了只能放下蚊帐,爬上床睡觉。屋外雨势正大,雨水砸到房瓦上,砸到青石板上,芭蕉叶上,潮声一片。卧房里沾血的床早就收拾干净了,但贺祈好像忘了那才是他的床,依然每晚都要和她睡在堂屋,现在就躺在她的身后。雨声太紧,她睡不着,她知道他也睡不着。“上山的时候,为什么不让我看腿。”

“我不想。”

“那是腿,又不是隐私,有什么看不得的。"季山月翻个身,从侧躺变成正躺。

“我不看看怎么知道有没有长好,没长好下次去镇上就要再拿点消炎药,不然万一感染了还得挨刀,清创的时候疼死你。”夜色里,贺祈看着她闭着眼的侧颜,心里七上八下。他的腿触感没恢复,有的地方木木的,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感染,又怕挨刀,又怕被她看到疤痕。

想了半天,他才结结巴巴的说:“你,你可以摸。”季山月都快笑了,“看都不准看,还准我摸?我不干,怕你踹我。”过了好一会儿,黑暗里伸出一只手,悄悄地探过来,拉住她的手。“这里疼。"他拉着她的手,轻轻放到他的大腿外侧。在晚上,季山月的眼神可没他那么好。她爬起身来,手伸进他裤腿里认认真真摸了两下,确定这不是外伤,很可能是里面还没长好。检查过了以后,她又把贺祈两条腿都摸索了一遍。夏末的雨夜,屋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屋里是寤案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贺祈死死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堵住急促的喘息。他有点后悔。

她的双手滚烫,放到他腿上像炭一样炙人。初时还好,慢慢的,那双滚烫的手经过之处的每一寸皮肤都仿佛燃起火花,顺着神经末梢一路烧进他的大脑。一种陌生的感觉开始缓缓苏醒,让他止不住发抖,让他想向她哀求……但他也不知道是想哀求什么。

他本能地咬牙,推了推她的手。

“动什么动!”

季山月摁住他,继续摸索。

她好像摸到了不该摸的东西。

但那东西不是该长在前面吗,怎么会长在屁股后面,还连着尾椎骨?仔细一捋,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凉丝丝的细小薄鳞。“嗯……放开!"强烈的羞耻感下,贺祈挣扎起来。季山月手上加了点劲儿,把他压得死死的,然后好奇地又摸索过去。“尾巴?哈哈贺祈,你竟然有尾巴。”

她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把他的小尾巴揪在手里,好奇地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鳞片。

那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贺祈的脑袋里“轰"地炸开,他崩溃地鸣咽出声,整个人猛地缩成一只烫熟的虾。

“贺祈。”

季山月被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压住他的劲道,伸手把他的脸掰正过来。短短一会儿,他的身上大汗淋漓,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他的脸侧和脖颈,俊秀的脸红得惊人。他眼神发虚,恍恍惚惚的看着她,半阖的嘴在喘息时露出一点雪白的牙,喉结不断滚动,整个人像是经受了什么酷刑,被折磨得不轻。季山月似乎懂了什么。

一一看来不该揪他的尾巴。

夏末的雨下得很大,哗啦啦的雨声响彻整个世界。空气又潮又黏,让人的身上无端端的冒出一层细密的汗。“噗通”,“噗通”,“噗通…“心跳的频率越来越快。她从来不是坐怀不乱的人。

他很听话。

她决定索取他,也……奖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