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活二十六天(1 / 1)

第26章浅活二十六天

一整个上午,季山月身上的衬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正午的阳光在她身上蒸出一团水雾,迎面而来的风又将这团雾带走。再次被晒干的衬衫上出现了一圈圈浅白色的盐渍。烈日炎炎。

水泥路边的大柳树投下森森绿荫。季山月坐在三蹦子上,低头抓着自己的衬衫角,百无聊赖的搓了搓。

柳树边上有条鹅卵石小路蜿蜒向上,通向一户红墙白瓦的人家。那户人家装修别具一格,中式的围墙和门面,里面是西式的二层小洋楼。“咚!”

她俯身捡颗石子,扔到那户的朱红大门上,发出了一声闷响。又隔了一会儿,依旧没人来开门。

季山月就在想那个胖子是不是睡过了头。

胖子叫做杜子麟,是个矮胖的宅男。

七个月前,季山月来石桥镇搜集物资。那会儿病毒才爆发两个月,物资很丰富,当然,丧尸也很凶猛。她拖着购物车捡了点牙膏牙刷、香皂肥皂,就被空中的"嗡嗡″声吸引了出去。

起初,她以为是出现了丧尸化的蝙蝠或者变异的蜜蜂,没想到是一架锂光瓦亮的无人机。无人机将她引到了一个小区门口。小区是老式小区,周围有围墙围起来,保安室单独修在小区门口,是个小平房。

那时小平房周围围了乌乌泱泱上百号丧尸。平房顶上,一个穿着动漫人物T恤的胖子又哭又叫,大喊救命。

算他运气好。季山月费了点力气,把他救了下来。杜子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大学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回家啃老,成了个宅男。据他所说,他属于技术宅,特长是改装修理机械,刚刚那无人机就是他自己组装的。他家里弹尽粮绝,还被丧尸闯了进去,他活不下去,求她把他送到外婆家。

他外婆家正好顺路,季山月让他坐在车斗里,把他送到了这处装修风格中西合璧的房子。大门敞开着,外婆不知去向,屋里干干净净,他就在这里住下来送他的这一路上,他给她讲了许多只有本地人知道的地方,比如某个没有招牌的面条店,某个赤脚大夫无证经营的诊所……到了家,又帮她改装了一下三蹦子,让发动机的噪音更小。从此以后,每次搜集物资经过这里,她都会在这机树下歇一会儿,给他留几包吃的。

他胆子小,平时不轻易出门,上次她来这儿,还听到他说鼓捣了一个机器人,以后专门帮他出门搜集物资……

怎么还不来。

柳荫下,季山月又捡了块石子,手一抬,石子飞出,精准无比地砸到朱红大门上。

“咚。”

下一刻一一

“砰!!”

那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一推,发出一声巨响。季山月脸色一变,从车座上跳下来。

她往大门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车斗里的铁锤提上。杜子麟家的大门是铁门,只不过漆成了朱红色。门是从内拉开的,如果有人想开门,绝不会用推的方式。

铁门没有关紧,中间有条缝。

季山月站得离大门有半米远,抬手用长柄铁锤去推门。大门的异动引起了院里的东西的注意。

“砰!”一个黑色的身影迅疾无比的撞到门上。季山月没看清那个身影是什么,下一瞬,铁门的缝隙间出现了一只睁大到极致的布满血丝和灰翳的浑浊眼睛。

扩散的瞳孔,眼皮上的尸斑,眼睑下黑紫的毛细血管,昭示了这只眼睛的主人的身份一一丧尸。

但这不是杜子麟,杜子麟的眼睛比面前的眼睛小一号。丧尸身材矮小,从门缝里看去,隐约可以看到它灰白的头发。季山月突然想起,杜子麟曾经几次让她帮忙留意走丢的外婆。外婆在这里,杜子麟在哪里?

季山月抬头往二楼一瞄,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她俯身捡起地上两颗石子,往二楼落地窗玻璃上扔。“砰,砰"两声清脆的敲击声后,一个面色乌青,满口黑血的胖子猛地冲到玻璃面前。他眦着牙,大睁着布满灰翳的双眼,停在被撞出声的玻璃面前,似乎在仔细的嗅闻,分辨有没有活人的气息。

左脸狰狞的咬痕显示出他转化成丧尸的原因,而那咬痕上竞然还贴了两个小v小的,hellokitty图案的创可贴。<1季山月都能想象出他被咬后慌慌张张,亡羊补牢式的对镜贴创可贴的模样。围墙这么高,铁门这么牢,她想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岔子。<3杜子麟还在落地窗前徘徊。

熟悉的胖脸,狰狞、陌生的神态……

她提着铁锤回到坡下,再次骑上了三轮车。风吹得柳树沙沙作响,她最后回头看了眼这红墙白瓦的西式洋房。明晃晃的正午阳光下,她骑着三轮车拉着一大箱的物资,继续穿行在看不到尽头的水泥路上。

以后走过这段路时,再也没有什么让她停下来了。<2下午一点钟,她穿过了漆黑的隧道。

出了隧道口,伴着阵阵波涛声,奔腾的北江出现在眼前。左侧是汹涌的江水,右侧是险峻的悬崖峭壁,山风吹来,带着一股江水的腥气。走上这条沿江国道,再过一个半小时,就能到桃子沟。三轮车顺着山道蜿蜒。

巴陵山山势嵯峨,逶迤无尽,除了桃子沟外,在靠近隧道的这头还有个山谷,叫做羊子窝,住着几户人家。

山里并不比城市安全多少,无处不在的丧尸,身手敏捷的丧尸化动物,还有各种变异昆虫野兽,处处都是杀机。末世里没有真正的桃源。四个月前,季山月曾看到有人在羊子窝前的土地上耕作,而现在,小路上长满荒草,玉米杆枯在了地里。

一个系着围裙,提着镰刀的高瘦女人立在谷口杏树下,转过身来,却是脸腐烂大半的丧尸。

季山月远远瞥了一眼羊子窝的景象,收回了视线。三轮车接连拐过几个山弯,远方北江大桥巨大的断裂的赤红桥架已经隐隐可见。

阳光晒得北江上的空气出现如水一般的波纹,遥远的江对岸那连绵的别墅洋房像是化了的糖屋一样摇晃。

近处,国道下的江滩被晒得白惨惨一片,一个又一个的黑影在上面漫无目的的晃荡。

回到山谷时,铁门前又聚拢了十几只丧尸。季山月把车停在路边,用衣角擦了把脸颊和脖颈上的汗,提了锤子走下来。几分钟以后,铁门前躺倒一地尸体。

清理完尸体已经是下午三点,日头正烈,暑气蒸腾。她将三轮车开进养猪场锁好,背着一背第物资走出来。“叮当……”

推开铁门,门上铜铃叮当作响。

谷内绿荫如盖,一条清爽的石板小路蜿蜒向浓绿的最深处。蝉叫个不停,石渠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山风一吹,满谷绿荫摇荡。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到家了。

草丛里的野鸡总是习惯在人经过后探出头来看一眼,池塘边上的那群鸭子依旧在残荷下面找着小虾小鱼。

季山月背着背蔸从它们边上经过,顺着田坎,静静往瓦屋走。她闲不下来,一闲下来,脑子里总会想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比如现在,她的鞋踩在被烈日晒得泥土开裂的田坎上,脑袋里却断断续续闪现出石桥镇里快递驿站。

满墙的落了灰的再也无人认领的快递。

易拉罐上大红色的“馨悦小公主生日快乐!",“10岁啦!”,“HAPPY BIRTHDAY!"。

一个个大红色的字迹,加大的感叹号,旁边夸张的卡通笑脸,像是有声音似的在她寂静的脑海反复播放。

播完了之后,下一个场景,是羊子窝杏花树下,那个穿着碎花围裙,提着镰刀,慢慢转过身来的,脸都烂了一半的丧尸。不,这不算莫名其妙。

她其实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着它们。

一一她心虚。

上一世的记忆不自觉浮现……

“魏阿婆,魏阿婆。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救世者?病毒扩散成这个样子,世界哪儿轮得上我来救,世界来救我还差不多!”初具雏形的白石基地里,魏阿婆抓住她的手,颤颤巍巍摸遍每一根手指,“错不了,这是′借生',你有′借生',你就是她。”“你怎么知道!”

“做梦。”

“那仔细说说世界该怎么救?”

“梦醒就忘了。”

魏阿婆是某顶尖大学的物理学教授,病毒爆发后被丧尸抓伤,侥幸没有感染,却瞎了眼睛,有了莫名其妙的预知能力,大家叫她老神婆。老神婆不信神佛,也从不认为自己的预言是玄学,认为这是科学,只不过规律还尚未被摸清。

就这样,因为这个预言,老神婆信她,陈昭明信她,李思雨信她,白石基地上上下下都信她。信她能力挽狂澜,信跟着她能走出病毒末世,信人类的未来将由她和他们一起重建。

谎言说了一千遍就会成真,说到最后她也信了。她孜孜不倦,乐此不疲。

直到最后极寒天灾降临,这个谎言就像个被针扎上的泡泡一样,“噗”地一声,轻轻破开。

她的异能笼罩了整个基地,所有人都在“借生"的庇护之下,在世界毁灭之前,她听到了所有人的心声……

那是人性最幽暗的一面。

在那一刻,她明白了自己是个笑话,也明白了,全人类死绝了也没有关系。世界不需要她来救,她从没有靠“救世者"这个位置捞到什么好处,也因此不必肩负什么人类命运的责任。

她就是她。

她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如果能重来一世,要任性地,随心所欲地活过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