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浅活二十五天
九月底,山里昼夜温差大起来。午间依旧和盛夏一样,早和晚却能低到十几度。
又是一个清晨,天还没亮,季山月穿着长袖衬衣,背着背篓,溜溜达达地下山。
经过一个多星期的修养,贺祈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至少不会再让他在半夜里疼醒。
季山月放心了,在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后,她终于得以实施推迟了半个月的计划一一去镇上找物资。
这个镇在大梁区边缘,名叫石桥镇,离桃子沟有一百多公里。石桥镇居民不多,常住人口只有七千人,最繁华的地段也只不过只有一座医院、一所学校,两个电影院,三个超市,外加一小段小吃街,里面有几家奶茶店和十来家馆子。除了核心的几个片区外,大片的农田和森林包围了这个镇子,在病毒爆发九个月后,镇上的丧尸估计绝大部分都游去了周围。对季山月而言,在这里搜集物资就像探囊取物一样简单,她只担心镇上已经被人彻底搜刮干净,让她一点也没得捡,这样的话她就只能走得再远一点,去县城看看。
早上七点,破破烂烂的三蹦子载着季山月在沿江国道上一路前进。九个月过去,国道无人巡逻看护,路两边的杂草长得有半人高。藤蔓状的野草顺着路面攀援,层层绿叶覆盖了黑色的沥青地面。有些地段发生了小规模的塌方,山上的石子泥土落了下来,占据了半个车道,处处萧索。当穿过一个黝黑的隧道后,车开出了季山月常常活动的范围,路上开始时不时出现丧尸的踪迹。
江边的农田一片荒芜,三三两两的丧尸蹒跚其间。靠山一侧的树林沙沙作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季山月加快了车速,将不速之客远远甩开。九点,旭日东升,云开雾散。
三蹦子下了国道,开上水泥匝道。
路边有高高的广告牌,牌子上写着"石桥草莓基地"几个大字,下面是一筐草莓的图样,一旁写着"生态草莓无农药",“有机纯天然”等字眼。顺着水泥路往里走,路的左右两边开始出现连绵的大棚田。九个月的日晒雨淋,塑料大棚已经破了,风一吹,塑料像灰白的招魂幡一样在空中荡。在破败的大棚间隐隐约约有多个不断晃动的身影。那肯定不是辛勤劳作的草莓基地员工,而是被风声和飘动的塑料吸引过来的丧尸。穿过草莓基地,沿街的人家逐渐增多,建筑也从小平房变成二层洋房。穿过一块有着“石桥镇"三个字的高大的门头招牌,前方就是三辆车连环相撞的车祸现场。病毒爆发时这里应该发生了车祸爆炸,车辆、路面都一片焦黑,路两旁的房屋玻璃全碎,有火烧灼过的痕迹。
再往里走,就是石桥镇最繁华的地段。即使已经过了九个月,前方仍然有不少丧尸逡巡不去。
季山月把三蹦子甩在一个路口。
破烂褪色的三蹦子和边上露天放置了近一年的轿车完美融为一体,没人能注意到它。
岔道口后是一条小巷,小巷里有几只丧尸,还没等它们注意到自己,季山月抠着墙壁,两下爬上了一旁的平房。
平房前有棵半死的枇杷树,正好掩盖了她的身形,让她可以仔细观察小镇的情况。
炎炎夏日,上百个穿着臃肿冬衣的僵硬的人影在破败的大街上缓慢移动,除了风声,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死气沉沉。街两边都是商店,店面的广告早已褪色,店里面黔黑一片,隐约可以看到人影晃动。季山月上次来这里是四个月前,那时这里的丧尸要比现在多上三四倍,街上除了一级丧尸之外,还有两只二级丧尸。那两只二级丧尸被她抡着锤子干爆,然后她进超市捡了点油盐酱醋。当时货架上还有些饮料、膨化食品和糖果,她只来得及顺手嬉了几盒软糖。
临走时,她记得自己顺手把超市门锁了一下,而现在,那个超市大门大剌剌的敞开着。很明显,她走之后,又有一些幸存者过来找物资,这个超市估计已经被刮了好几遍,什么也不剩了。
这个超市的斜对面还有一个超市,规模要小一些。季山月同样不对它抱有期待。从她的视角,正好可以看到一辆轿车一头栽进小超市的门,超市的门窗玻璃碎了一地。
这在她的意料之中,毕竞这些是明晃晃的物资集中点。不过,除了超市,她还有其他的去处。
超市后面那条街有个面条店,面条店没有营业执照,也不设招牌,专门做本地人的生意,里面囤积了许多面粉。四个月前她找到那里,但是没法把粮食带走,所以扛了几大袋面粉和几桶油藏到隔壁人家的衣柜里。季山月回忆了一下大概位置,跳下房顶,轻手轻脚地朝着那处院落前进。窄长阴暗的小巷里,几只丧尸站着一动不动,她提着短刀不声不响接近,两分钟后,几只丧尸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太阳穴处乌血涌出。她甩了甩刀上的血,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被小巷里一个不起眼的门面吸引了注意力。
金瑞小区……蓝鸟驿站?
片刻后,她暴力拧坏门锁,出现在这个铺子里。空气中有尘味儿,还有……腥气。她鼻翼翕动,心中提高警惕。下一刻一一
“!”
一个黑影从斜后方猛地扑过来。
她干脆利落一个肘击,转身狠狠一刀准确刺进声音的来源,握着刀把猛地一拧,空气中顿时响起清脆的骨节断裂声。很快,黑影没了声息,“噗"地一声倒下,压到了一堆不知道什么东西上。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季山月打量四周。这个房间四壁竞然全是整整齐齐按编号码好的快递纸盒,而刚刚那个倒地的丧尸,身上穿着某快递公司的制服。看来这是一个快递寄存点。
她先是给丧尸太阳穴补了一刀,然后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定没有危险存在后,搬来重物抵住被她破坏的前门。铺子有个后院,院子里四面高墙,阳光明媚。季山月找了个大纸箱,把货架上那些快递纸盒赶了一部分进去,拖到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拆快递。
第一箱拆出来几听可乐。
饮料太重,热量又低,她不准备带回去。
易拉罐入手冰凉,大红色的外壳带着不合时宜的喜庆,正面本该是品牌名的地方和普通的可乐不太一样,刻着几个字一一馨悦小公主生日快乐!剩下的几个易拉罐上,还有“10岁啦!"Happy Birthday!"等字样。在病毒爆发前,可能这附近某户人家,正在准备给自家女儿筹办十岁生日宴。而他们和他们的小公主,生命可能永远的停止在了末世开始的那一天。季山月擦去易拉罐上的灰尘,“啪嗒”一声,拉开了拉环。“此……”可乐跑了气,空气中泛起一股甜味。她捏着可乐,和旁边的几个易拉罐轻轻一碰。“生日快乐。”
阳光耀眼,可乐还是熟悉的味道,她坐在快递中间。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就像回到了末世前一个普通的周六下午。
没有丧尸,没有病毒,没有你死我活,一切秩序井然……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很烈了,晒到人身上有种灼烧感。隔壁院子有棵李树,落下一片树荫,季山月挪到了树荫里,继续拆快递。她的身边已经堆满了各种用得上的物资:葡萄干、杏仁、红枣、藕粉、麦片、红肠。拆着拆着,她拆到了两罐奶粉。奶粉是最普通的市面上能看见的品牌,一旁写着"中老年补钙”。
抱着这两罐奶粉,她突然想到了安安。
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给安安留着吧,万一以后她们还回来呢。
她把奶粉放到了自己身后。
小镇居民网购的东西千奇百怪,有定制假牙、大小不一的钢珠、下水道速通剂、脚气灵……
有买仓鼠和乌龟的。一开箱,乌龟只剩个空壳子,仓鼠都已经瘪成干了。也有网购化妆品和护肤品的。她认得其中有些品牌价格不菲,一支口红都要炒到五六百,一罐面霜能卖到两三千,但现在这些东西都变成了累赘,被她扫到一旁。
还有些冬装,男款女款都有。以及三床崭新的大棉被,几套纯棉床品。这些暂时没法带走,她把它们用一个被单打包成了一个大包裹,等着天冷了再来拿这个驿站包裹太多,她拆了一个多小时才拆到最后一箱,拆出来两罐橄榄油。
她站起身,松了松筋骨。
几片绿叶悠悠落下,头顶树枝竞然在一抖一抖的摇。她顺着树枝看向主干,主干也在抖,很明显,有什么东西在墙后撞树。墙是红砖墙,有两米高,墙顶糊了一层水泥,上面扎着碎玻璃,直接爬上去危险,还扎手。
墙角有个花坛,季山月踩着花坛,不声不响地冒了个头,视线往隔壁院子里扫。
墙根的杏树底,一只身着蓝色毛衣的丧尸正一声不响地立在那里,半腐的脸死死地贴着墙壁。它似乎正凝神聚气听着什么,谁也不知道它在那儿站了多久声音、气息、动作,丧尸依据这些来行动。可能是开箱的声音,可能是活人的气息,将这只丧尸吸引过来。就在她晒着太阳拆快递时,在背后一墙之隔,一只丧尸阴森森地听着一切动静。树枝摇动,是由于它转动身体时碰到了树干。被丧尸窥伺总会让人心底产生一种阴冷的感觉,哪怕她明白这只丧尸对她产生不了任何威胁。
季山月踩下花坛,离开了那堵墙。
她把拆出来的有用的物资分成几个大包裹,把食物类扛走,剩下的用快递站的编织袋打包装好,藏在角落,准备下次再来拿。面条店已经被人搜刮一空了,连半根面条都没留下。这个镇上也有一些幸存者,她预料到了这一点,好在她放在面条店隔壁人家衣柜里的面和油没被发现,让她不至于走空。临走前,她还去菜市场种子店找了找。
这里黑漆漆的,无人光顾,她把所有的菜种一样抓了两包,打包带走。破破烂烂的三蹦子还停在岔道口,来时空空荡荡,走时塞满了物资,连轮胎都被压瘪了。季山月用油布盖住车斗,仔细把边边角角掖好,捆上绳索固定。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烈日炎炎,四处都是白晃晃的,地面蒸腾起一股抖动的气流。
整理物资太久,丧尸已经发现了她,三三两两的丧尸嘶吼着朝她这边冲来。她不慌不忙地捶倒最先扑上来的几只,转身又扯了一下油布,确定已经装好了,这才骑上三蹦子,七拐八拐的绕过镇口的废车,出了镇子。很快,跟在身后的丧尸被远远甩开,渐渐变成了黑色的小点。浓郁的腐臭味被风驱散,空气重新变得清新起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