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浅活二十四天
江水冰冷刺骨。
眼前是不分白天黑夜的一片漆黑,耳畔是呼呼的风声,以及江水拍岸的浪尸□。
他搁浅在一处浅滩,这是第二次搁浅。
他记得会有人来救他,他期待那双温暖的手.……可是她没来。
他等了很久,她还是没来。
在那片覆满青苔的礁石上,饥饿,寒冷啃食着他的躯体,他能感觉到死亡的寒气已经从尾部侵蚀上来,像黑色的蛛丝,渐渐蔓延他的全身。他本来是不怕死的,可是这一刻,他从来没有这么想活。他想等到她,如果等不到,他想找到她。
有什么东西扑腾着翅膀落到他身边,或许以为他是尸体,伸出喙啄食他的肉。他的手抓住它的脚,他压上去,咬断了它的脖颈。血涌进他的口中。血是热的,咸的,肉是暖的,腥的。
他想吐,但把它吃得干干净净。
死亡的阴影短暂地离开了他,他努力地在身边摸索可以吃的一切。江岸边不缺食物,活的老鼠、螃蟹、鱼虾,死的被泡浮肿的残缺的肉…他忘了自己吃过的东西,只记得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颤抖着进食。他知道她离得很近很近,就在江岸上面那个山谷里,山腰有棵大槐树,槐树下有个小瓦屋,他想去找她。
或许是三天,或许是五天,在眼睛可以模糊视物后,他开始往江岸上爬,拖着他憎恶的,丑陋不堪的长尾。
无数丧尸在他身边来去,没有一只注意到他。他拨开国道上的垃圾,爬过泼墨般的血迹,穿过废弃的车辆。小山谷的谷口,没有铁网,也没有那个一经过就会发出轻响的铃铛。谷里庄稼烂在了田里,杂草丛生,没有了碧绿的荷田,没有了成群野鸭。他顺着青石板路往上爬,一路上山花烂漫,他摘下一朵毛绒绒的小黄花,小心护在手心里。<2
近了,更近了,他都能听到她在说话。
“………我能去哪儿。”
“……做个梦就把你吓成这样。”
山腰的瓦屋,久无人住,年久失修,院坝里,滑落的瓦片碎了一地。大槐树早已枯死,坝子边也没有翠绿的矮芭蕉和山泉池。瓦屋的大门向内塌去,他爬进去,只看见朽坏落灰的家具,没看见熟悉的身影。
他趴在门槛上等她回来。
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手里的小黄花从鲜活到枯萎到焦脆。他等了又等,什么也没等来。
一场大雨,瓦屋摇摇欲坠。
“轰”地一声,大梁断了,屋子轰然倒塌,把他埋在里面。尖锐的铁钉从他的眉骨划到嘴角,划出深深的伤口,血流出来,将他的视线染成一片红。冰冷的雨水渗进来,比江水还要冷。2他像一个笑话。
好想死啊。
可他还想见她。
一嗅到这股血腥气季山月就知道不妙。这么浓的血腥味绝不是简单一道小伤口能弄出来的,出血面积应该很大。
她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那只山狸子钻进屋来,把贺祈给开膛破肚了。如果这样的话,那贺祈应该已经尸化,一尸化就会是二级丧尸。但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她才离开短短一会儿,才一眨眼的功夫!
“贺祈……
她的手落到冰凉的门把手上,久久不愿意推开。她怕一推开门,就必须对他痛下杀手。
往日的一幕幕浮现眼前,虽然才相处不久,但已经有了一些感情。她的心没办法像上一世那么硬,哪怕是她,也会有不想面对的时刻。握住门把的那只手逐渐用劲,青筋凸起。她闭上眼,心里天人交战,当断不断。
正在这时,门内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
“我在。”
她猛地睁圆了眼,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慢慢将耳朵贴近门板,下一刻,听见了里面微弱的呼吸声。
“贺祈!"她推门而入。
屋里的血腥味更浓,一侧帷帐被扯落在地,露出后面躺在床上的贺祈。他本来就生得白,现在更是白得脸上一丝血色都无。“我做了个梦,醒过来你就不见了。"他轻声说。“我去送廖青青她们,有截沿江路垮塌,不好走。”屋内昏暗,季山月走近了一点,目光落到床下几片带血的鳞片,眉头一拧。“别过来。“他有气无力,“现在很丑,没有……长好。”“还需要……时间。”
他满头是汗,唇色苍白,眼尾通红,脸上的痛苦神色还未消退。季山月没有回答,她走近贺祈。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衣服角或者袖口。她接过这只冰冷的手,一眼就看到满指缝的血。“这是什么?"她质问。
贺祈没有回答,但眼神出卖了他。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季山月看到搭在他下半身的薄被上沁出好几处暗色的污渍。感觉不妙,她一把将被子掀开,血腥味迎面扑来,被子下面血肉模糊。他的鱼尾早已长出双腿的痕迹,只剩一层皮肉绷着,膝盖处也已经基本勾勒成形,可能再过不久,鱼尾就会自然长穿,鳞片退去以后,就是人腿。可现在,绷着双腿的那层皮肉被用利器从中缝强硬划开。还未发育完全的小腿,部分从鱼尾中滑出来,部分还黏在鱼尾的腔室里,而他还试图把那部分腔室里的腿生生剐出来,弄得血流如注,污血满床。<1不仅如此,本来鱼尾上覆盖着的鱼鳞也被扒了大片,到处是月牙状伤口,尤其是左右胯部,皮肉翻起,惨不忍睹。
这些伤口,不是别人做的,是他自己割的。季山月又惊,又气,愣了好半响,才怒骂道:“你是不是有毛病?!”贺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去找你。”“我怕你走远了,找不到……
“我说了我哪儿也不去!”
“别生气……我,我不会死,我还要帮你种地,还要.…他拉住季山月的手,染得她的手也满是血污。贺祈是未来的S级异能者,现在又处在恢复力极强的蜜期,这伤口看着吓人,但其实不致命。
看着他哭得眼尾通红,她有些心软,怒火堵在心头,骂不出来。相处这么久,她终于知道他是什么了一一他是一个貌美柔弱无法自理,与此同时还很强大的神经病。
良久,季山月问道:“疼不疼?”
“疼。"贺祈呼吸不匀的点头。
看起来是疼得狠了。
她又问:“那该怎么办?”
他脸上挂着泪,呆呆地看着她,摇了摇头。“真是自找的。"她叹了口气,起身找药,“吃药。”药箱里还有点止疼片,够他吃一段时间。
包扎伤口的时候也是令人头疼,他随随便便的割,季山月也随随便便的包,把他包成了一只双尾人鱼。他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样子,看起来像前世某个咖啡品牌的商标。<1
晚饭是鲫鱼豆腐汤,很香,但季山月食不知味。下午六点,天还没黑。
季山月把厨房窗户的洞用报纸堵了,想了想这样不保险,又在窗框上斜着钉了两排木板。
院坝里的山狸子尸体不能乱扔,否则会污染泥土和水源,血味还可能招来更大的食肉动物。她把它锁在柴房,明早出门时丢进江里。里间的床浸了血,不能睡了,她把床褥被子全都扎好,准备明天拿去洗洗。贺祈被抱到堂屋,睡她的床。当然,她也还在这个床上躺着。入秋以后地上凉,她并不打算打地铺。
和她同睡一张床上,贺祈表现出明显的紧张,心跳声响得整个堂屋里都听得到。
她想,他确实该紧张,她的睡相不大好,半夜要是一脚踢到他的伤腿,能把他疼死过去。
不过这也是他自找的。
到了半夜,她被身后短促压抑的呼吸声吵醒。她睁开眼,看见墙壁上挂着的钟表那夜光指针指向了五点。算算时间,止疼片的药效快过去了。她知道贺祈疼得睡不着,但下次吃药的时间应该是六点,否则可能会成瘾。
止疼药不太正规,是她去镇上乡镇诊所搜集的便宜货,装在棕黑色的小药瓶里。这是乡镇诊所给农村里得慢性病或者癌症的老人吃的药,药效很猛,用药要谨慎。
身后的呼吸声发着颤,她阖着眼,等待他找她求助。但又眯了十几分钟,身后的人依旧没有开口,只是吸气的频率越来越快,像是在艰难的忍耐着什么。贺祈一直以来都很能忍,自从他被她救起来后,也几乎从来没有给她添过麻烦。想到他白天时脸色惨白,眼角发红的样子,她又有些不忍,忍不住转过身来。
堂屋里一片黑暗,视物不清。
她伸手摸他的脸,摸到他整张脸都是冷汗。“再撑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后吃药。”
贺祈浑身一抖,“嗯"了一声,这一声里竞然还藏着点喜悦。人都这样了,季山月不明白他喜个什么。
“既然知道疼,白天为什么要割自己的尾巴?”贺祈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做了一个梦…”自从贺祈进入蜜期以来,就开始噩梦连绵。他的那些梦,季山月听他讲过两次,全是围绕着她会不会把他丢下这一个主题。她没有正面回应,没想到这竞然就成了他的心魔,把胆子本就不大的他者都快吓出病来了。
“梦是假的。"季山月没让他继续讲述梦的内容,“我哪里也不会去,桃子沟是我的家。”
她握住了贺祈的手,“再睡会儿吧。”
她的手是滚烫的。
肌肤相触,他能感受到她有力的心跳和起伏如潮水的呼吸。黑夜中,他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已经平稳匀长,他才敢转过头,偷偷看她。
没人知道,在复明之后,他拥有了一些奇异的能力,即使是在最黑暗的环境中,光也会涌进他的眼睛。在他的视野里,所有的一切全都蒙上一层淡蓝色的轻纱,纤毫毕现,一切比白日还要清晰。
没有星月的夏夜深沉静谧,他从来没有这么胆大包天的,长久的凝视她。她的英气的眉、眼、鼻、唇,她的卷曲的黑发,小麦光泽的肌肤,全都在夜色中闪闪发光。让他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1这样好的她正躺在他的身边,握着他的手。梦境里的恐慌此刻烟消云散,伤口的疼痛又算什么东西。如果能一直这样,就算世界毁灭,他也一点都不害怕。<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