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浅活二十三天
半夜,贺祈发低烧,噩梦连绵。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带着哭腔,一直念着含混不清的呓语。
季山月迷迷糊糊的爬起床,掀起纱帐,看他烧得脸颊通红,从热水壶里倒水,给他擦了把脸。
窗外夜色深沉,她顺带在陶罐里挖了两海碗黄豆出来,倒在瓷盆里用温水泡上。
凌晨时分,屋顶传来异动。
有什么东西从楼顶瓦片上踩过去了,轻手轻脚的,动静很小。她再度睁开眼,从床上起身,拿了窗台上的弹弓,无声无息地推门而出。那东西溜得极快,当她站到院坝里时,只见到一个黑色的细长身影从屋顶翘脚蹿到屋后大树的树冠里,然后后山几棵树的树枝从近而远接连颤动,它迅捷无比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看起来像猫,又像狸子。
再敢来,就扒了它的皮做围脖。
天亮得比平时晚,阴阴沉沉的,像要下雨。今天注定不是个好天气,却是个动身的好日子一一雨天和风天会干扰丧尸的听觉,减缓丧尸的行动速度。
厨房里的黄豆已经泡发了,季山月搬出石磨,慢慢将它们磨成一大桶,倒进铁锅煮沸,再用布袋沥了豆渣,就成了冒着热气与香气的豆浆。她用玻璃瓶装了两大瓶,披上蓑衣给李思雨廖青青送去,回来后,把贺祈扶起来,给他喂了点。
贺祈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迷迷糊糊的又睡了。低烧还没退,他的身上发着热,碎发被汗润湿,黏在他的脸侧。仰头喘气时,蔷薇色的薄唇开阖,露出两颗雪白的兔子牙,让人无端想吻上去。再往下,纤长的脖颈汗涔涔的,泛着水光。“不要走。”
他的双目紧闭,明明是睡了,嘴里呢喃个没完,声音又轻又弱还发着颤。“我能去哪儿。”
季山月一边应着,一边翻出药箱,找了退烧药,打算喂他吃点。异能者的体质过硬,没见哪个低烧扛不过烧死在蜜期的,但他又哭又念,实在可怜。
“你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我再也找不到你……”
没管他的呓语,她捏住他的下巴,掰开嘴,往里瞧了瞧。借着摇晃的烛光,可以看到他的咽喉不再是捡到他时肉芽丛生的模样,已经和常人没有区别,怪不得现在这么能说话,都睡过去了嘴还停不下来。退烧药被她捻成粉末,混进了豆浆。他喝了退烧药睡下去,这次终于安静下来。
厨房灶里的火刚熄,瓦屋里浮动着豆香和热气。屋外雨声渐起,整个山谷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锅里卤水已经点上了,豆腐正在里面成型。季山月端了杯豆浆,坐在门槛上,望着屋外慢慢的喝。天将明未明,天地像是蒙上了一层暗蓝色的滤镜。檐外雨丝细密,有风卷着雨缓缓刮过谷底树梢,带起绿波阵阵,如潮水涌沸。远处W市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都被雨幕笼罩了,看不真切。偶尔能窥到高楼间时不时闪现几丝火光,过了片刻,会有沉闷的几声枪响传来,淹没在风声雨声里,不仔细听再也无法听到。
那是幸存者在入城搜索物资,或是军队在执行任务?太远了,她管不到那里。
她只管桃子沟。
中午,廖青青和李思雨上来,三人一起吃了午饭。豆腐香浓滑嫩,米饭也软硬适中,在末世里非常难得,但气氛还是有些伤感。
廖李二人是明白此行艰难,而在季山月眼中,这顿饭可能就是她们三个人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
吃完饭,季山月草草收拾了碗筷,将门上锁,就带着俩人下了山。桃子沟在末世前交通是非常便利的,一条沿江国道从C市边缘接过来,绕过桃子沟往北江下游走,连接两个区级行政区。只是这条国道在绕过桃子沟后没几里就被山体滑坡给冲断了。如果要走那条国道,就得爬一小段山路绕过断面。季山月打算把她们送过这一截断面。她不担心她们在这段路上的安全,李思雨的异能关键时刻很能顶事,只不过她送了俩人一辆摩托车代步,车重,山道窄险,刚下过雨,地又湿滑,需要她帮忙搬过去。“铜川区的情况我也不清楚,随机应变,要是遇上尸潮赶紧回来。”爬过国道断口,一切都整顿妥当后,季山月不放心的交代。李思雨跨在摩托车上,正扭过身给廖青青调整头盔,听到这话,回应道:“放心,要是有危险,我马上带我姐逃。”虽然李思雨看起来是两人中更果决那个,但实际上在大事上拿主意的还是廖青青,季山月的视线忍不住落到后者的身上。“真的已经决定好了?”
后者点头,回以坚定的眼神。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将视线落到她怀里的安安脸上。小小的孩子被束缚带绑在妈妈的怀里,睡得脸蛋红红,恬静乖巧得令人心醉。如果她生在和平年代,或许是一家六口人的掌上明珠,衣食住行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一出生就被所有人的爱包围。
哪会像现在这样,才出生两个月,被自己的母亲绑在怀里,穿越重重危险,去寻找下落不明的父亲。
她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一路顺风。”
这是对她说的,也是对她的妈妈和姑姑说的。“下次回来,我们会带来好消息。走了!”李思雨带好了头盔,意气风发,发动引擎。伴随着引擎声响,摩托车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碾过地上层叠落叶,载着她们开启崭新的旅程。
季山月目送她们逐渐远去,直到她们的身影随着山道拐弯,消失在下一个山弯之后,她仍然没有收回视线。
江风呼啸,将细密雨雾披头盖脸的糊了人一身。雨衣穿了跟没穿似的,润湿的头发往下滴着水珠,牛仔裤的裤脚冷冰冰黏到腿上。
她站在风雨当中,想着或许该把结局告诉她们。告诉她们不会有什么结果,注定找不到想找的亲人爱人,告诉她们十六年后大家都会死,这世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未来和希望。可又想着,万一呢……
上一辈子,安安没来得及出生,廖青青也早就死在八个月前。她们的命运神奇的被改变,万一赌一把,真的能得偿所望。就算十六年后的结局注定是死,也算不亏。
大江汹涌,惊涛拍岸。
立过秋,雨中开始带上寒意。
水稻收了,玉米收了,地里不再有什么需要收拾。再过些日子,荷花谢了,藕就熟了,山上的柿子和橘子也红了,到那时,还可以到山上捡菌子。
她突然想喝菌子汤。
深秋的山菌,很鲜,贺祈应该没吃过。
想到这里,她深深看了李思雨她们离开的方向一眼,转头回了桃子沟。早上下雨涨水,提前安在田坎缺口处的网兜已经网住了不少鱼虾。她把其中几只巴掌大的鲫鱼捉起来,用稻草穿腮,串成一溜提着,剩下的小鱼小虾倒在田坎边上,引来野鸡野鸭的哄抢。
中午的豆腐还剩下不少,晚上可以做鲫鱼豆腐汤。家里的油见底了,药也用了一些,看来确实该去县城一趟,补充点物资。凶巴巴的“三条杠"不去争抢地上的小鱼小虾,一路尾随,不停用喙啄拱她提着的鲫鱼,试图把其中最大的那条偷去。下过雨的泥土湿润的田坎上,季山月走在前面,“三条杠"走在中间,后面跟着一串黄脚小鸭子,一路上嘎嘎喳喳不断。她从鲫鱼里摘了条最小的丢给“三条杠”,后者一口衔住吞了,犹不满足,黑豆子眼滴溜溜的转,看样子似乎还想跟。她假装从鲫鱼串里又摘了条,作势往水田里一丢。“去。”
它信以为真,急急忙忙下了水田,身后的一长串崽子也一个个地跳下水,嘎嘎地跟了过去。1
“哈哈哈哈。”
季山月乐不可支,转身刚要走,却在目光触及地头草丛的瞬间,猛地滞住。纤长碧绿的叶片上,有血。
不止一滴,是喷射状的一片。
草丛的深处被压塌一小片,看那个范围,不像是人,应该是某种小型动物。她环顾四周,确定四周没有异状后俯身靠近,手中的长柄铁锤缓缓探出去。半人高的草丛被拨开,露出草丛根部东一簇西一簇沾血的羽毛,还有深处半只没被啃完的野鸭尸体。
血迹未干,看来才刚咬死不久。
肇事者没有掩盖自己的行踪。沾了鸭血的足迹顺着草丛后的山坡一路往上而去,最终落到松林间的青石板上,在上面留下两排浅浅的血梅花。看着这脚印,季山月一下想起了凌晨时那只在屋顶掠过的不速之客。凶性这么大,野猫?还是狸子?
她记得贺祈以前提到过,有东西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掀屋顶瓦片,想要进屋,应该就是它。
看这脚印,去的方向是瓦屋。
心里一紧,她加快了脚步。
刚一踏进院坝,她就发现廊下的背蔸倒在地上,里面的红薯滚落一地。挂在檐下铁钩上的洗脸帕也被扯下来,撕成了几片。大门的门槛被刨过,满地木屑,打眼一看竞然刨出了拳头大的一个木坑,再刨几下就要穿了。厨房那边的侧窗传来异响,有什么东西在动。季山月放下长柄木锤,提起墙角短小方便的捣衣槌,放轻了脚步,不声不响地走过去。
视线转过拐角,一只浑身发抖,毛发杂乱的狸子正蹲在墙角埋头奋力撕扯着什么,从它掌下露出的半根细长的尾巴来看,吃的应该是老鼠。正常狸子吃过半只野鸭怎么说也该饱足了,绝不会不知饥饱一样一直进食。可能是嗅到了生人的气息,正在啃咬的狸子一下子停了所有动作,滞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时气氛颇有几分诡异。
季山月屏气凝神,静观其变。
半响,狸子缓缓扭过头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它满口牵丝流淌的黑红唾液,再往上是斑秃疙瘩的皮毛,左眼仍然是漂亮的玳瑁色,右眼却变成死寂的灰白,那是丧尸的瞳眸。一一一只半丧尸化的狸子。
她心里一突。
不好对付,不能让它近身!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刺耳的啸叫,那狸子猛地朝她扑过来,动作迅疾无比,像一道黄色的闪电。
季山月早有准备,反手一洗衣槌直击闪电的头,“啪"地一声将它捶回地面。栗黄色的身影倒在地上挣扎了半响。
这么重的一击,说不准把它头骨都给打碎了,但它还“活"着。半丧尸化只会出现在动物身上。
或者是由于被丧尸咬伤,或者是因为啄食了丧尸的血肉,动物由此被丧尸病毒感染,它们不会马上死去,而会经历漫长的感染而死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动物的智慧会保留,与此同时攻击力大增,行动极其灵活,还具有与丧尸等同的病毒高传染性,可以说非常难缠。
地上的狸子满口黑血,挣扎着爬起来。它死死盯着季山月,左右逡巡着,灰白扩散的瞳孔里满是怨毒。
季山月往左走,它的视线就往左移,季山月往右走,它的视线就往右移。面对着半丧尸化动物,季山月也不敢托大。她担心这种狸子不止一只,到时候趁她对付面前这只,后面的狸子搞偷袭就不好了。想到这儿,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假装低头系鞋带。1它果然上当,再次射过来,这次的目标是她的腿。季山月眼疾手快,一棒槌把它敲地上,快步上前一脚踩断了它的脖子,为保险起见,又捡起一旁的青砖,照着它的脑袋狠狠砸下去。她的手劲不是盖的,连砸两下,狸子的脑袋已经变成了红红白白的一滩。看危机解除,她这才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厨房的玻璃窗不知何时碎了一角,那一角玻璃断面参差锋利,染着黑血,还挂着几缕栗黄色的毛发。很明显,这只狸子试图从这里钻进去过。不,或许不是试图钻进去,而是已经钻进去,并且钻出来了。那只老鼠可能就是家里衔出来的。
那……贺祈!
刚刚她和这狸子搏斗了一会儿,多少发出了一些声响,屋里竟然没人出声?!
“贺祈?!"她猛地拍门。
无人回应,房间里静悄悄的。
糟糕,出事了!
季山月赶紧拿出钥匙开门,一推门,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腥味扑面而来。2